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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沧水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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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两道身影跳入弱水畔。
一道结界完美地把湖水和密道隔开,任谁也不曾想到水下竟然藏着一个密室。密道蜿蜒曲折,头顶暗色水光涌动,粼粼波光倒映在脚底石子路上。
傅忘川举着火把,看见两边石墙上的划痕,有的字迹工整俊楷,有的就是猫抓狗印了,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傅忘川转头看了眼千落,千落的视线落到石墙上,目色深处一片罕见的温柔水色。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久远的痕迹,指尖颤栗。他曾经带苏礼来过这里,那个纤瘦的白衣少年,在墙上写下:鱼无尾,飞鸟亦无翅。
傅忘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千落为了复活苏礼,耗费十余年心血,赔尽性命,死尽亲族。
千落没有倦,可是他早已倦了。他厌倦了昼夜奔波,厌倦了忍辱偷生,厌倦了绞尽脑汁从奇谈异闻里苦苦搜寻一点复活之法的蛛丝马迹,更厌倦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死人。
傅忘川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了苏礼的事情而帮你。”
千落毫不在意笑了笑,往密道深处走去。
傅忘川有些恼,揪住千落的胳膊,把他抵到墙上,一双素来温和的眼睛竟然有些恨意和凶狠:“我真的倦了!我不能拿我和你的一生为赌注,就为了一个长眠不醒的人!”
“十年前我就想告诉你:苏礼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活过来了!就算你以性命去救他,他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像是残酷的死亡宣告。
千落脸色一瞬间变得像纸一般苍白,瞳仁不安地颤抖。明明灭灭的光晕落在他眼睛里,随着瞳仁颤动。
傅忘川心有不忍,轻轻地拨了拨他的长发,喉咙已经有些哽咽了。“抱歉,我只是……无法忍受我们一生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们已经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约定,付出太多了。他不敢肯定,他仍能够毫无怨言地把一切都背负起。
千落垂下眸子,睫毛轻颤。然而他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傅忘川有片刻的失神。
那种不可逼视的明媚和俊美,依旧灼伤人的瞳孔。
千落笑了笑:“走吧,不会让你失望的。”便利落转过身,高大而瘦削的背影消失于黑暗里。
密室粗犷简陋,可容纳百余人,几枚月光石零零散散缀在墙上,洒落淡淡光辉。密室封闭得令人有些透不过气,只有最顶上有一处亮光,透过结界,可以看见游鱼在水藻里游动。
密室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体型健壮,一头乱蓬蓬的长发遮住了面容,背着一把巨大的战斧。身上散发的鬼煞之气,浓烈地像是地狱走来的恶魔。他听闻到脚步声,半跪下:“见过千公子傅公子。”
傅忘川往后踉跄了两步:“荆越——”
荆越他不是战死于踏月之乱么?!
当年鬼士暴动,第一只从十月湾弱水畔爬出的鬼士,就是死于荆越的战斧之下。他以一人之力,抵挡无数鬼士,想要守到千落回来解决的那一刻,然而却遭到东方浪心的毒手。而后沉入湖水,不知所踪。
荆越抬起头,面容狰狞可怖,几乎是一具骷髅了。两只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最深处露出两点猩红的光。
“荆越不才,未能守住弱水畔,才让十月湾惨遭灭门,请千公子重责。”
千落扶起他,“你无需愧疚,错在于我。”
傅忘川有些懵了,“你不是已经……”
荆越答:“我确实已经死了。”
“可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是千公子救下了我。当年我确实已经死了,千公子深知救活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把我炼制成了鬼士。”
傅忘川仍旧有些懵:“那你如何又活了?”
“这得多亏了傅公子一直在寻找生死人肉白骨的法术。救活鬼士,比救活一个死人,还是要容易些的。”
“可……我是为了苏礼才……”千落为救苏礼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这已是世人皆知的了。傅忘川身为千落的参谋,义不容辞寻找各方奇谈,他一心想要救活苏礼,了却千落的心愿,却不曾知晓……千落的目的并不是救活苏礼!
“喂千落,你连我也耍?”傅忘川一边气得心口疼,一边却忍不住要抚掌叫好了。
搜寻复生之法,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目的纯良。若是千落是为了救活父母亲族,东方浪心是非阻挠不可的了,还极有可能把千落这个小祸害摁死。可外界盛传大魔头千落痴心一片,为了复活苏家二公子苏礼而做尽丧尽天良之事,真是不敢恭维。
东方浪心自然懒得管千落为了谁要死要活,只要他不惹出什么岔子,并且忠心效力,他就算翻了天了都行。
若是东方浪心知道这些年千落顶着复活苏礼的名义做了些什么事,恐怕要后悔得吐血了。
千落扬声大笑:“若是连你也瞒不过,我又怎么能瞒过天下人!”
傅忘川也笑了,但是仍旧不免担忧:“既然你一直以来都是为了复活鬼士……那,他呢?”
那么,苏礼呢?
他终究只是年少时做过的一场虚无缥缈的梦,指尖一碰,就碎了。
千落沉默不语,上扬的嘴角回落下去,渐渐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那个白衣少年仍旧是他的软肋,一碰就疼得不行。
傅忘川安慰地拍了拍千落的肩:“总之努力没有白费,报了血仇之后,我们仍有大把的时候研究救活苏礼的方法。若是……你熬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定会遵循你的遗志。”
千落忍不住笑骂:“我这还没死呢——”
他猛然噤声。
刚刚一道身影飞快地从洞口闪过。
千落蹙眉:“何人敢闯十月湾?”
傅忘川眉心紧蹙,说了句“我去看看”便飞快地往外跑去。
但愿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