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39、沧水其二

　　千落御剑飞往十月湾，心口莫名传来一阵阵刺痛感，他预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破碎了。

　　他十岁生日，千衫雪送了他一盏琉璃灯。那盏琉璃灯十分精巧，底座刻了他的名字，按动机关还可以放出暗箭。他宝贝地要死，恨不得抱着它睡觉。

　　有一次他在外闹了一天，晚上回家路上胸口异样痛感。那时傅忘川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等会你要冷静。”

　　因他总是放箭伤人，别的小孩的父母找到千凌霄要讨要个说法，千凌霄一怒之下翻箱倒柜找出琉璃灯，把它摔了个四散。

　　他抱着一地的渣子哭得昏天暗地，任他们怎么哄也不肯歇停。千夫人一口气买了十个来哄他，全被他打碎了，他哭叫就要原先那个。千凌霄气极，差点没把他给打断了气。

　　后来他看见再精巧的琉璃盏都提不起兴趣，因为他心中最好的一盏已经被打碎了。

　　十月湾灯火通明，上空依旧是黑云笼罩。

　　千落轻飘飘落到弱水畔旁边的阁楼上，第一眼便看见了一袭青衫的傅忘川。

　　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傅忘川。

　　傅忘川连忙走过去，眉心微蹙，道：“等会你千万冷静。”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话就是这句了。

　　他刀光剑影里沉沉浮浮，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可是也越来越重要。

　　千落走向阁楼，推开了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从未离开的错觉，早上苏贤还在他怀里，之后有人催他去东方家商量事宜，他说今天很累谁爱去谁去，然后合上了门，复而回到房间把苏贤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说，今天一天我都属于你。

　　门缓缓推开。

　　一个狂魔跪在一具尸体面前。

　　那个狂魔，红发，俊美，糜乱。

　　那具尸体，白衣，纤瘦，冰凉。

　　暗色的血流了一地。

　　千落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迟迟没有跨进门槛。仿佛他一跨进去，就不得不面对血淋淋的事实。

　　傅忘川站在他身后，面色有些苍白，低声道：“有人给了嗜魄灵一颗心，那颗心的主人最后的愿望是杀死你的心上人。”

　　千落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跨进了门。

　　那个狂魔抬起一双眼睛，他的眼睛里有黑色的深渊，埋没了整个星河。

　　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后，千落问：“是谁杀了他？”

　　狂魔如鲠在喉，无法回答。

　　“是谁杀了他！”

　　狂魔低声答：“是……我……”

　　字音刚落，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抵到了他脖子上。

　　傅忘川本不想说什么，此刻不得以出声：“他已不是过去的嗜魄灵，有了心的他至少恢复了四成魂力。千落，不可轻敌。”

　　千落说：“你滚吧。”

　　浸过无数鲜血的落月剑掉落在地。

　　狂魔没有动，宛如一只小兽，月色深深，他无处遁形。

　　他跪下来，轻轻地扶起苏迟悟，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他的手轻轻划过他苍白的脸，目色从未如此温柔。

　　“阿贤。”他唤了第一遍。

　　封州城外他带他乘船游玩，江上起风船沉，他一次次渡灵力给他，他说，苏贤，不要死，我希望你活着啊。

　　“阿贤。”他唤了第二遍。

　　翡华剑刺穿他的胸膛，他在漆黑的雨夜把他拖到小巷，狂乱地吻他，他说，苏贤，你要活着，在我死之前。

　　“阿贤。”他唤了第三遍。

　　他血洗封州，在他面前杀死了他的兄长，他说，苏贤，带着对我的恨活下去吧。

　　他已经唤了他三声了。

　　过去无论阿贤怎么恨怎么恼，都不忍心让他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喊到第三声，他必定应答，说，我在。

　　可是这次，苏迟悟没有应。

　　千落的额头抵住苏迟悟的额头，用了毕生的温柔，说：“你要是想惩罚我，尽可吃我肉饮我血，可你休想……休想留我一人在人间。”

　　傅忘川拍了拍狂魔的肩，目色清清冷冷，道：“走吧。”

　　到了门外，傅忘川合上了房门，把狂魔推到墙上，抡起胳膊便是狠狠一拳。

　　这个笨蛋到底知不知道千落只有十年可活！

　　而苏贤一死，千落必定耗费心神去救，一命换一命，他又岂能活过十年！

　　“嗜魄灵，我真的，”傅忘川凑近狂魔，赤色的双目死死地盯着那对漆黑的眼睛，重重地喘了口气，“我真的恨你。我承了许多人的恩情才活到如今，从不轻易愤怒和憎恨，活得像朵烂漫无邪的太阳花儿，可是我现在恨不得食你骨血。天下人唾弃千落，而我唾弃天下人！”

　　狂魔一言不发，他的身体里明明涌动着充满强悍力量的血液，然而他却孱弱地像个孩子。

　　“我怜你一片痴心，你却拿一片痴心来伤他，我惜你爱而不得，你却拿爱而不得来害他。世界上那么多人一片痴心爱而不得，你又算什么？你滚吧，苟活去吧，放浪形骸去吧，自生自灭去吧。苏贤一死，我傅忘川诅咒你今生今世来生来生永生永世都不会再遇见一个温柔待你的人。”

　　“因为嗜魄灵，你不配。”

　　狂魔沉默着走进了沉沉如水的夜色，渐渐消失了身形。

　　傅忘川满目都是倦意，他深呼吸几口气，收拾了破烂心情，推开了房门。

　　千落已经将苏迟悟抱到了床上，一只手落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释放灵力修复伤口。

　　千落抬起一双桃花般的眼睛，只是桃花不像往日那样灼灼其华，有些枯萎了。他苍白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会阻止我救阿贤，你为我护法吧。”

　　傅忘川道：“你没多少时间了，用我一半的性命去换阿贤吧。”

　　千落哈哈大笑起来：“傅忘川啊，你可是外界人人求而不得的天才军师，他们宁可少活十年也希望你为他们效力一年，你真当自己是烂命一条哈哈……倒是我，我已经是烂命一条了，看淡生死了。”

　　傅忘川用力扼住千落的手腕，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恨恨道：“可是我还没有看淡生死，至少没有看淡你的生死！”

　　千落目色变得温和起来，道：“我知道，时至今日，除你之外，我已无人可以倚靠，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傅忘川松开了手，低垂着头，走到门口，合上门的那一刻，他低声道：“我余生，只为你所用。”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傅忘川握着剑，目色清冷，站在波光粼粼的江水边。他搜罗各种鬼方奇谈，终于寻到一种起死回生之术，说是起死回生，也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

　　那时他没有想过，因为这个术，千落的性命消逝之快到令他手足无措。

　　若是早知今日，就算一口把竹简吞下，把喉咙戳出个血窟窿，也不会把它交给千落。

　　一个人影轻悄悄落到地板上。

　　傅忘川立刻握紧剑，喝问：“何人？”

　　一个娇俏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道：“娘的你一个半残凶什么凶！”

　　傅忘川缓了缓神色，不紧不慢道：“见过莫小姐。”

　　莫三三绕着傅忘川转了两圈，拎起他右边空荡荡的衣袖，啧啧叹道：“鼎鼎大名的军师大人，怎么是个残废，怪可惜的。”

　　傅忘川笑得半是冷漠半是轻蔑：“你真想知道？”

　　“听听也无妨。”

　　“这条胳膊，是别人砍断的。”

　　“是谁？”

　　“我已经告诉你是怎么断的了，不会再说了。”

　　莫三三冷哼了声，转身就要推开房门，大喊：“千落你个臭王八在房里做什么好事，怎不出来让老子瞧瞧？”

　　傅忘川一把捂住了莫三三的嘴，小声说：“别吵他。”

　　莫三三两只手扳开他的手，得意地笑：“哼，你就一只手，要怎么来堵住我的嘴！”

　　或许是月色太撩人，亦或是她太美，傅忘川低下头，把唇印在她的红唇上。

　　莫三三的脸瞬间红成了天边的晚霞，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她看见离她咫尺的男人睫毛长长的，让人有一种去拨一拨的冲动。

　　或许是怀抱太温暖，亦或是吻太诱人，莫三三踮起脚尖，加深这个吻。

　　她的母亲不是东方浪心的正室夫人，一辈子战战兢兢受够了气，诞下她之后含泪而去。自幼无人教导她，也无人袒护她，她拼尽了力气在群狼里做一只最凶狠的狼。

　　她的凶狠在这个有些愁怨的月夜里分崩离析。

　　傅忘川一只手搂住莫三三的腰，把她抵到墙上，炙热地吻她樱桃般甜美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