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38、沧水其一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一个男子坐在首位上，虽然他精神矍铄，容光焕发，白发都被藏在黑发底下，但是用“中年”来形容他还是有些勉强。
　　无论怎么藏，岁月都是藏不住的。
　　但是坐在他身边低眉垂首的女子，一袭红衣，肤若凝脂，容貌甚美。她未曾抬头看任何一人，然而所有的视线都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
　　“浮生一个名为香染的弟子习鬼修，白涯子竟然也不管管。”男子沉痛道，“江湖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年，再闹出一次狱鬼之战，那可怎么得了？”
　　千落举起酒杯笑：“东方前辈说得极是。”
　　见千落说话了，其余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东方浪心满意地看着众人，道：“天下有难，我东方家不能坐视不理，下月月初便去浮生讨要个说法，何人愿领兵前去？”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吭声。大家心里都明白香染只是攻打浮生的一个幌子，他东方浪心打谁不是打，找个理由来打最多理直气壮些。浮生的名声不可谓不响，第一任家主剑法近乎神灵，人称万剑之尊，后来相继有九位白氏少主继任家主之位，每一位都是当世之豪杰。
　　不但如此，浮生所收的弟子，大多数都是世家大族中的翘楚。浮生若是有难，到时候定然四方相助，到时候东方家才是群起而攻之的那个。
　　这也是十月湾和封州灭门了，浮生却能够一直长存的原因。
　　东方浪心叹息：“竟无一人愿意前往么？”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把视线落到那个黑衣男子身上。千落投靠东方浪心的时候，大家面上都是“你很可怜我很好心我们收留你”，然而心里却早已把他唾弃地体无完肤。
　　他铸成大错，逃跑了，留父母亲族收拾烂摊子，最终家破人亡。
　　他无家可归，回来了，把年轻貌美的姐姐送东方浪心为妻，好在东方浪心脚下混口饭吃。
　　大家明里暗里欺辱他，想要把这个祸害摁死，然而少年却如一点小芽疯长起来，最终成长为一株繁茂大树无人能撼动，连东方浪心也要怵他三分。
　　他们唾弃他，却又惧怕他。
　　他们为他不齿，却又偏偏要倚靠他。
　　一人道：“千将军能征善战，天下也只有他能与白尘歌一战了。”
　　“何况千将军帐下还有才智多谋的傅军师。”
　　“他们二人率兵前往，定能战无不胜。”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要把千落吹捧上天。
　　千落只是轻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东方浪心即将把兵符交给千落的那一刻，一个娇小少女突然拍桌而起，冷冷地道：“此去浮生，若是倾巢而出，到时家族只剩一个空壳。依我看，兵权分为两半，一半交给千将军，一半留在家主手中，这样方才稳妥。”
　　她看向千落，美目一片冰霜：“此次大战我前去督战，谁有异心，立即处死。”
　　家主还没说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奶娃就十分猖狂武断地说了一堆，旁人若是这样早拖出去喂了狗。但是在东方家还没有一人敢不听她的，甚至连东方浪心也不行。
　　东方浪心膝下无子，年近五十才得一女。他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然而这个女儿不知怎的从不待见他，甚至不愿意随他姓。
　　东方浪心笑道：“三三所言极是。”
　　千落接过一半兵符，经过莫三三旁边时，矮他一大截的莫三三仰着头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碎尸万段。
　　千落顺手摸了把她炸毛的头：“怎么？上次见面不是还乖乖叫我舅舅么？”
　　莫三三狠狠地跺了跺地面，小声骂了句“臭不要脸的王八犊子”转身跑了。

　　晚宴过后，千落正欲离开，听见花园里一群四五岁大的幼童的笑闹声。
　　其中一个幼童格外引人注目，肤色若雪，唇若红缨，笑起来像眉眼弯弯像月牙儿。千落幼时也极好看，但是他性子顽劣，时不时去泥里翻几个滚，不去惹毛别人就浑身不舒坦，别人都骂他是混小子。
　　但是这个幼童穿着干干净净的，小脸也干干净净的。或许是因为他过于娇美，其余几个幼童笑话他：“灵雨，你为什么不穿小裙子呀？”
　　他嘟了嘟嘴，声音奶声奶气的，一本正经解释道：“我娘说女孩子才穿小裙子。”
　　“可是你就是女孩子呀！”其余几个孩子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衫，“不信大家看，灵雨就是女孩子！”
　　灵雨一边往后躲一边解释：“我不是，我不是。”
　　千落看了真是要气笑了，换成是他非要一拳撂倒一个，把他们打得自己爹妈都不认识，怎么这小东西就这么好的性子。
　　千落还未走过去，就看见一个人影狂风般地飙过去，一把把那几个孩子摁倒在地，按着脖子质问：“谁他娘的把你们教的那么流氓？”
　　孩子们吓坏了，边哭边叫：“你才是大流氓！莫三三我要叫我爹打死你！”
　　“打你娘的个王八犊子！你们再敢扯他衣服，老子就扒光你们吊到城门上去敲锣打鼓叫人围观让你们二十八也娶不到媳妇儿！”
　　几个孩子哭着起身，又气又怕，哀怨地瞪了灵雨一眼，气呼呼道：“东方灵雨，我们一辈子也不要和你玩了。”然后抹了抹眼泪，转身跑掉了。
　　莫三三一甩袖子：“小流氓滚好不送！”
　　灵雨跑过去抓莫三三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好厉害，把我朋友全吓跑了。”
　　莫三三噎了一下，不知道这句到底是夸她还是骂她。她把袖子扯过来，一脸嫌弃：“滚，哪凉快哪呆着去。”
　　灵雨屁颠屁颠跑到了树荫下，笑得甜甜的，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姐姐你过来，这里凉。”
　　莫三三再次噎了一下，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她做贼心虚般四下张望了一下，突然蹲下身子，笑嘻嘻地揉灵雨粉嫩嫩的小脸，暗自惊叹这个糯米团子手感竟然好到爆炸！
　　“舅舅！”灵雨突然叫了一声，眼睛都亮了。
　　莫三三闻言颤了颤，赶紧把手藏入袖中，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狠狠骂了灵雨几句，再瞪了千落一眼，带着一副“老子就是骂你侄子怎么着了”的表情悠悠然走开。
　　千落弯腰一把抱起他。
　　“舅舅，你很久没有陪我玩啦！”灵雨一边揉千落的脸一边说，“姐姐说揉一个人的脸，意思就是很想他，揉得越久就越想。”
　　千落心里暗笑，这个莫三三光知道骗小孩子。
　　千落抚了抚灵雨的小脑袋，道：“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说出舅舅的名字，知道么？”
　　千落刚刚说完，脑海中不自觉响起傅忘川的嘲笑声——喔喔喔也对，千落大名鼎鼎，谁人不知，只不过嘛需要捏起鼻子，因为这名声臭不可闻。
　　“知道了！灵雨就知道舅舅你是最最最厉害的人！”灵雨捧起千落的脸亲了两口，满眼都是倾慕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