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37、踏月其五

　　千落晕了，谢言就拎起一桶水泼上去，泼醒了继续变着法子虐待。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去了阴间你爹娘都不一定认得出。”谢言折腾得累了，吩咐道，“把千公子丢进去。”
　　两个小厮看着血肉模糊的血人有些颤抖，小声道：“丢进毒窟，只怕活不过今晚。”
　　谢言冷笑：“你要是心疼他，不如你去代他受罪？”
　　两个小厮大气不敢出一声，连忙抬起千落丢进毒窟。所谓毒窟，是谢言想出来的法子，在地上挖一个坑，里面放满蛇蝎毒虫之类，饿上个三天三夜，再把人丢进去，盖上盖子。
　　从毒窟里传来绝望的喊叫和渐渐弱下去的拍打声，听得人半夜做噩梦。一些不老实的囚犯，自从谢言来了之后，都老实多了。
　　盖子慢慢盖上了，四周上了锁。
　　谢言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离去。
　　囚犯们心惊胆战，想着那个少年肯定会被剧痛惊醒，然后狠命拍打盖子，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挪不动盖子，最后在恐惧和痛苦中死去。
　　一人道：“那人未免太可怜了些，父母已死，姐姐受辱，自己也落入了毒窟，不如我们去帮帮他？”
　　另一人道：“你怕是脑子进了水！谢言那狗东西知道了，第一个就削死你！”
　　几人七嘴八舌交谈几句，悻悻作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道：“我一把老骨头早该入土了，可是这少年郎还那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小小年纪就尸骨无存是可惜了。”说罢，他拿出腰间一把小刻刀挖起了地面。
　　众人心想：老东西，就你这龟速挖通还不得几百年。
　　几人默不作声各自拿出工具敲敲打打地面。他们不是谢言那种人，谢言是别人毁了他，他就以十倍百倍去毁了别人。他们虽然无法享有自由，但还是很乐意看见别人获得自由的。
　　挖了片刻钟，他们还没有听见拍打盖子的声音，嘀咕道：“莫不是已经被谢狗打死了？”
　　“嗨！那还挖个屁啊！”
　　几人把小刀小铲子一丢。
　　正在这时门口发出一道巨响，一个人影匆匆闪进来，大喝了声：“千落！！”
　　众人指了指那个铁盖子，道：“大约死了。”
　　傅忘川双眼通红，狠命去砸盖子，然而根本砸不破，还把一只胳膊给砸脱臼了。
　　众人像看着一个疯子，指了指墙上的一串钥匙：“哎朋友，用那个开！”
　　傅忘川连忙扯下钥匙，所谓关心则乱，四把钥匙四把锁他试了十次才全部打开。锁解开后他全身都汗湿了，一把掀开了盖子。
　　那一瞬间他想：傅忘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就算你看见的是一具尸体，也千万千万不能倒下去。
　　犯人们伸着脖子问：“死了吗？”
　　傅忘川往后踉跄了两步。
　　密密麻麻的蛇蝎缠在一个血人身上，一边疯了般噬咬一边逃窜，因为那个血人也同样在抓着它们噬咬，抓进嘴里咬烂。
　　那血人停下了动作，抬着一双血色的眼睛，那对绝不肯死绝不屈从的坚毅眼睛在看见傅忘川的那一刻突然落泪。
　　那一颗泪，傅忘川今生都不能忘记。
　　他把千落从毒窟里拉出来，拍打掉他身上的毒物，背起他就往外跑。
　　囚牢里有人道：“老兄，把墙上另一串钥匙丢过来。”
　　傅忘川顺手扯下钥匙丢了过去。
　　门外喊打喊杀声震天，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数以千计的侍从的对手仅仅是一个黑衣男人。那男人蒙着面容，身材高大魁梧，宛如一尊不败战神。
　　傅忘川吹了一记口哨，一匹黑马从小院门口飞驰而来，他抱着千落骑上马，飞快地掠过人群。那时他希望自己化作一阵风，一去不回。
　　黑衣男人断后，待傅忘川跑远之后，他窜上屋檐，身形消失于黑夜之中。
　　浓密的森林，一条小道，两边植满了细碎的小花。黑马踏过的地方，有点点鲜血滴落，在地上绽出一朵红莲。
　　傅忘川解下衣衫，一只手握紧缰绳，一只手用衣衫包裹住千落皮开肉绽的身躯。千落竭力支撑身体，然而依旧忍不住掉下去，傅忘川索性双手揽住他。
　　“告诉你多少次莫要冲动！”傅忘川有些恨恨的，“你想去哪里你就告诉我，刀山火海我也陪你去！我只是不许你胡乱糟蹋自己的性命！”
　　千落已无一丝气力，软绵绵地歪在傅忘川怀里。本是冰肌玉骨，女人都羡慕的好皮囊，如今布满了血丝和刀痕。
　　傅忘川不禁黯然神伤。
　　“千落，我绝不许你死在我之前。”

　　傅忘川和千落还小的时候，把十月湾闹得鸡飞狗跳，其他弟子修炼，他们就偷偷溜出去掏鸟蛋捉麻雀，有时候溜进神兽禁地，被神兽挠一脸。
　　两人过得快活极了，想要学大人拜把子，结为生死之交。傅忘川比千落大两个月，然而千落要死要活闹着要做大哥，傅忘川气极了就是不愿意，然后这个把子就没有拜成。
　　两人一路打闹到了十一二岁，当傅忘川以为自己这一辈子玩玩闹闹就过去了的时候，千凌霄开始亲自教他剑术和兵法。
　　傅忘川可没什么“我有个超厉害的师父喔”的自豪感，反而郁闷“完蛋又没时间和千落捉蚂蚱了。”
　　某一日他实在烦闷，顶撞了千凌霄两句，顶撞完后，他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脚绑在绳子上，然后把绳子绕过了树干，交到了千凌霄手里。
　　“师父，你把我吊起来打吧。”
　　然后千凌霄毫不客气打了他一顿，抽一鞭子训一句。
　　“你无家无亲族，十月湾就是你的家和亲族。”
　　“你无父无母，我和夫人就是你的父母。”
　　“你无兄弟姐妹，落落和雪儿就是你的兄弟姐妹。”
　　“我教你剑术和兵法，是因为落落不及你理智，雪儿不及你聪慧，只有你能有所大成。”
　　“若是来日他们惹上了灾祸，望你能护他们一条性命。”
　　“当然，以你的才智，来日也可另谋出处，我绝不强求。”
　　傅忘川被抽得火辣辣疼，道：“师父，我记住了，你放我下来吧。”
　　傅忘川落到地面上，活动了一下筋骨，顽劣道：“既然千落是我的兄弟，师父你就把他捉来打一顿，好体现你一视同仁。”
　　于是满地打滚和阿花抢食吃，满嘴狗毛，浑身上下都是泥的千落，十分无辜地被抓起来打了一顿。
　　他至今都觉得那日的毒打有些莫名其妙。

　　到了一处旷野，风吹草低，草原宛如一层层波浪。
　　傅忘川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缰绳送到苏知义手上。
　　当他发现千落不见了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个白痴混账肯定去东方家了。千落去了是送死，他去了也是送死，大部分人去了几乎都是赔命，但是有一个人，却绝对能够全身而退。
　　那个人便是——苏知义。
　　任谁都知千落与苏知义的过节不可谓不深，想当年千落踏进封州一步，苏知义就恨不得把他剁碎了喂狗。
　　然而傅忘川去求苏知义的时候，苏知义竟然意外地没有说“一个祸水死了岂不正好？”而是沉默了片刻，拎起剑快马加鞭直接冲到了东方家门前，以无可阻挡之势杀出一条血路，好让傅忘川有时间去寻千落。
　　从阁楼繁复的东方家找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其一幸亏一个小童子在墙角边哭边叫：“谢言你这个狗东西……”
　　其二幸亏傅忘川对谢言这个人算是比较了解，此人身份低微时就城府颇深，有点儿脸面了那点儿城府全化作了酷刑，最喜欢把所恨之人关在牢里折磨至死。
　　其三幸亏牢里那几个犯人知道墙上挂着钥匙，否则他把胳膊捅烂了也捅不破那个铁盖子。
　　天时地利人和都集齐了，他才险而又险地将千落救了出来。
　　苏知义道：“鬼士暴动那日你我都在场，千凌霄最后虽受了重伤，但是绝对不至于不治身亡。”
　　傅忘川道：“他是被人毒死的。”
　　傅忘川那么从容冷静地说出来，苏知义微微震惊。一般少年知道至亲之人被害，早操刀报仇去了，然而他却能够忍耐。
　　“东方老狗势力愈发壮大，现在显然不是和他正面硬刚的时候，江湖上盛赞他为人温厚正派，他也伪装得滴水不漏，但是我知道那只老狗的真面目。”傅忘川笑了笑，“封南尊你不要用那种欣慰的眼神看我，我跟你的时间也不算短，没点长进怎么好意思说我曾是你的军师。”
　　苏知义笑笑，拍了拍傅忘川的肩：“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傅忘川不敢忘记那日千凌霄的眼睛。
　　一个父亲为了弥补儿子犯下的大错，义无反顾冲向了那个张狂得不可一世的鬼士大将军。
　　满目都是一片骇人的赤红，空气中都是鲜血的腥味。
　　千凌霄站在死人堆上，浑身是血，奋力把剑刺进鬼士大将军的心上，然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露出了最致命的破绽。
　　那时傅忘川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千凌霄此前从未接触过鬼士，他不知道鬼士不同于人，刺穿心脏是没有用的。
　　“师父——”
　　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喝响起，与此同时那只鬼士大将军举起一把长剑，即将刺穿千凌霄的心脏。
　　那只鬼士知道千凌霄是人，刺穿心脏最容易死亡。
　　苏知义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只鬼士拦腰斩断，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刺穿它的头顶，它这才完全死了。
　　一波又一波的鬼士从湖里爬出来，见人就杀，疯狂已极，不出片刻十月湾已是一片血雾。
　　“师父！”傅忘川把奄奄一息的千凌霄拖到灌木后面，哽咽道，“师父，别管了，我带你走吧。”
　　“那个逆子犯下大错，若是我不去担起，那他将来该如何立足！”千凌霄重重地喘了口气，从胸口摸出赤龙之瞳，以一种罕见的温柔的神色凝望这那颗小小的珠子，那颗千落送他的寿辰大礼。
　　“他渐渐长大了，可惜我不能看见那一天了。”千凌霄沟壑纵横的眼角似有泪光。
　　傅忘川咬牙道：“既然师父你不肯走，我也不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是最后傅忘川还是逃走了。
　　千凌霄既然不容许千落赔了性命，又怎么会容许他赔了性命？
　　他不能白白死掉。
　　他要活下去。
　　屈辱地活下去，丧家犬般地活下去。
　　守护着千落活下去。
　　“师父最后把千落托付给你，有封南尊在，其他人自然不敢动他一下，我放心了。既然我无需护着千落了，自然哪里都是去处。”
　　“哪里都是去处，便是哪里都不是归处。”苏知义道，“你若是不嫌弃，去边疆吧。”
　　傅忘川本想说“封南尊你说过不会再用我，”然而往日的恩怨纠葛在血债面前又算什么，他重重抱拳，道了声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多年之后，千落不满地叫：“你就为了边疆那几千精兵把我卖给了苏知义？”
　　而他只能笑笑说：“你呀讨了便宜还卖乖，你敢说你不就是那会儿拐跑了苏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