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35、踏月其三

　　转眼间过去三月有余。江湖就是江湖，有衰老就有盛起，十月湾掀起的浪潮渐渐熄下去，东方家的气势愈发浩大。仍是三足鼎立之势，只不过十月湾换成了东方家。
　　一个极盛的家族，还未走上巅峰便一朝覆灭，足见鬼士的可怕之处。当东方浪心剖开一个鬼士的胸膛，众人惊骇地发现，胸腔里竟然装了一颗人心！鬼士那种本该无心的东西，怎么能够有心呢？它有了心，又怎么会任人差遣？
　　千落有如此多强悍的鬼士，若是它们供他差遣，那这一战，孰胜孰败，还未料定。他糊涂一时，只能败得一塌糊涂，赔上整个家族。
　　许多觊觎鬼士力量的人，偷偷在心里记上一笔，那就是：死了的东西，绝对不赋予它生命！
　　鬼士暴动已经镇压下去了，十月湾也灭亡了，一些人动起了恻隐之心：千落小小年纪，已无父母亲族，想来也是有些可怜，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来过。
　　然而傅忘川却不是这样想。在他看来，那些人是觉得千落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不如大家都做一回心胸宽广的正人君子，顺便给已死的老友千凌霄一个顺水人情，暂且饶过千落。
　　难得的好天气，傅忘川把快要发霉的千落搬出来晒晒太阳。
　　一个小破庙，两个衣衫破烂头发乱糟糟的少年软塌塌地坐在门边，怎么看都像讨饭的。
　　千落歪靠在门上，哈达子流到了身上，他抓住傅忘川的袖子顺手一抹。
　　傅忘川嫌弃地啧了一声：“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言毕，他拿了块干净的布替千落擦了擦嘴。
　　他许久没有如此近距离观察过千落，发现这个少年就算蓬头垢面一脸痴相，然而依旧可见那种令人惊艳的美。
　　他的美是藏不起来的。
　　傅忘川关了千落三个月，一日日看着他寡言少语，最终变得有些愚笨下去，兴许受了刺激的人都会这样吧。傅忘川一点没有“我的发小傻掉了我很难过”的样子，反而看得很开，因为他觉得“养个笨笨的美人也不算太坏。”
　　“还疼不疼？”傅忘川指了指千落的手腕，那里已经结痂了，只是樱花般细嫩的皮肤上多了一圈丑陋的伤疤，看得傅忘川心里很不是滋味。
　　千落咧着嘴笑，一脸明媚春光。
　　“我不该锁住你。”傅忘川轻轻地摸了摸那圈伤疤，“你有时虽不理智，但也不算太笨，就算我不困住你，想必你也不会去自投罗网。”
　　千落仍旧是傻笑。
　　傅忘川拍了拍他的头：“过几日我带你去河里洗个澡，你浑身都快臭死了。”他嗅了嗅自己，笑道，“我也差不多哈哈。”
　　偶尔有人经过破庙，一看门口坐着两位散发异味的破烂尊神，生怕沾上什么霉气赶紧走掉。
　　千落指了指自己的肚皮，然后肚皮很应景地传出一声咕噜噜的叫。
　　“得了，我去找点吃的。”傅忘川不放心千落一人，想要把他藏回石洞里面去。
　　千落连忙痴痴傻傻地伸出手，抓了一把阳光，往怀里塞。他已许久不见天日，虽然愚笨了不少，但还是知道阳光是暖暖的。
　　“下面……冷……”千落口齿不清，边说边往怀里塞着虚无的阳光，像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孩，神色天真无邪。
　　傅忘川突然间鼻子有些酸，娘的，这个混账就算痴了傻了还是知道怎么戳他的软肋。他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千落圈住，道：“你怕不怕狼狗？”
　　“怕。”
　　“我现在给你画了个保护圈，你在圈里很安全，你出了圈子就会被大狼狗吃掉，知道吗？”
　　千落坐姿极乖：“知道。”
　　“肚子饿了忍着，别吃草，我一会儿就回来。”傅忘川嘱咐两声，每走几步就猛然回头一次，想要看看千落会不会跑，然而每次他回头，千落都保持着同样的坐姿，甚至会把手悄悄伸出一点圈子外面，然后很害怕地缩回来，然后拍着胸口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傅忘川心道真是个乖乖的小朋友，比以前好养多了。
　　然后，片刻后傅忘川抱着几个包子回来。
　　千落不见了。

　　夜色无边，清风肃肃，一道黑影穿梭于黑夜之中。
　　东方家富甲一方，琼楼玉宇，琉璃飞瓦，气派程度不输皇室。灯火通明，好似沉浸在温柔的星河里。黑压压的守卫手搭在剑柄上，散布在各个角落里。
　　千落沿着高墙外走了一圈，只有一处守卫较松懈。他刚刚跳进院子，便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子在树下小解。
　　小童子还未睡醒，眼睛迷迷蒙蒙，心满意足拉上了裤子就往小屋里走。然而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仿佛面前有一撞墙，他推了推，推不动。
　　小童子睁开睡眼抬头一看，便看见月下的一个少年。他从未见过那样美的少年，以为是神仙，不禁有些呆愣住了。
　　“我不是坏人。”千落刚刚说出一句，就有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只有坏人才张口就说我不是坏人。
　　幸好小童子脑袋也不是那么灵光，脆生生道：“大哥哥你长那么好看，肯定不是坏人。”
　　“大哥哥来向你打听个人，你知道就告诉大哥哥，好不好？”千落把小童子拉到小角落里，蹲下身子轻声地哄。
　　小童子一眼不眨盯着他的脸看，用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千凌霄么？”
　　“知道，现在就没有人不知道他的。”
　　“好，很乖，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大哥哥有些担心他，来看看他。”
　　小童子皱了皱眉，伸出小手捂了捂千落的额头，说：“大哥哥你是不是小时候发烧烧傻了，千凌霄死了三个多月了。”
　　死了三个多月……
　　一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有千金重。千落提了几口气，五脏六腑都绞起来般，痛得猝不及防。他想要勉强镇定些，然而眼眶早已红了一圈。
　　“大哥哥知道了，多谢你了。”千落起身，往小院门外走去，他仅存的理智不允许他胡来。或许他能回去找傅忘川，和傅忘川从长计议。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小童子满眼都是小心心，“就像我们老爷两月前娶的夫人那样好看。”
　　千落顿住了脚步，冷汗涔涔地回头：“夫人眉心有没有一点红朱砂？”
　　小童子脆脆道：“大哥哥你怎么知道呀？”
　　千落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夫人的名字是，千衫雪？”
　　小童子拍手笑：“大哥哥你真厉害。”
　　千落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他一阵窒息，他眼底升腾起一阵赤色的火，把仅存的理智烧得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