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34、踏月其二

　　千凌霄寿辰之日，十月湾少主炼制的鬼士暴动，遇人则杀，血洗十月湾，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江湖。据说为了压制暴动，东方浪心差点丢了性命。
　　“啧啧，千家公子惹出大祸说逃就逃，风声全无，可怜他老爹为他收拾烂摊子啊。”
　　“想来东方前辈真是心胸开阔，不仅没有罪责千落，反而在讨伐大会上公然袒护他，说些什么年幼无知，情有可原，那些个长胡子老道士听了都差点气炸了肺！”
　　“那孽障罪无可恕，即使有东方前辈求情，也只有死路一条！”
　　似乎走到哪里都有人谈论，连小孩子玩闹的时候都在说，你再欺负我，我就叫鬼士把你抓去！
　　傅忘川买了两个热包子，揣进怀里。
　　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拦住他，笑道：“哟哟，这不是千落千公子的狗腿子嘛？千大公子跑了，你怎么不跑？”
　　傅忘川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
　　“老兄我跟你说，千落这个人祸水坏胚，你还是离远点儿好。”他凑近了傅忘川，压低声音道，“你要是知道千落在哪，不如告诉我，到时候十万悬赏咱俩五五分成。”
　　傅忘川恨不得上去擂上一拳，冷笑：“我若是知道他在哪里，我一个人早去揭发了，要你来平分老子的钱财？”
　　那人干巴巴笑了几声，围着傅忘川转了几圈，吹了声口哨走远了。
　　有冷风吹来，傅忘川放眼望去，墙上已经贴满了千落的画像，下方赫然写着“鬼士暴动罪魁祸首，人人得而诛之，将其擒拿者重重有赏。”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十月湾最新消息！只卖一枚金币一枚金币！”一个粗布衣衫小童子边跑边叫，路人纷纷笑他真是掉进钱眼了，傻子才会拿一枚金币来买他的消息。极盛的十月湾一朝覆灭，早有各方势力紧紧地盯着，只要有一点儿风便能掀起一阵浪，哪需要破费去买消息。
　　小童子跑了半天没一人理会他，有些泄气地叫道：“绝对最新消息，不知道绝对后悔。”
　　傅忘川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小朋友，我买。”说完，他在前带路，示意小童子往偏僻的小巷子里走。
　　小童子撅着嘴不肯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千落养的鬼士，把我骗到巷子里要抽我的筋剥我的皮！”
　　傅忘川心说千落你这会儿也算是名扬天下了，只不过这名声有点臭罢了，他笑了笑，道：“怎么会，我是担心你，你想想看，一枚金币足够你胡吃海喝一个月了，你这么小小一只，别人要是知道你卖出了消息，拿到了钱，还不得来抢你的么？”
　　小童子想了想，点头道：“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
　　走了片刻，四下无人，傅忘川从怀中掏出一个金丝绣着的小钱袋，道：“把你知道的，仔细告诉我，听得我开心了，还给你赏钱。”
　　小童子眼勾勾盯着钱袋子，想着还要去别人那里捞一笔，小声道：“千家主人，死了。”
　　单单一句，傅忘川几乎要踉跄倒下。他自小在十月湾修习，拜师在千凌霄门下。千凌霄视他如亲生儿子，要是他和千落犯了错，两人必定一并吊起来打。
　　“你莫要胡言乱语！”
　　小童子生怕他不给钱，急忙道：“我没有！我亲眼所见！我在东方家打杂，昨天半夜起床小解，看见柴房里有灯火，我怕不小心烧了柴房，那样的话管家爷爷还不得打死我，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凶，他生生地把一个小仆人给打死了——”
　　傅忘川打断他：“说正事。”要不是现在心情极差，他到不介意和他唠唠嗑。
　　“我走过去，发现柴房里有人说话，他们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但是最后我听见一个人说，这好办，千凌霄命再硬，明早一碗毒酒，灌下去也得命归西天。”
　　众人皆知，那日千凌霄对战鬼士身负重伤，昏死过去。东方浪心念同门情谊，不计前嫌，把他抬回家中好生照料。众人盛赞东方浪心重情重义，心胸宽厚，恨不得把他吹捧上天。
　　傅忘川脸色苍白，现在已经是中午了，若是小童子所言不假，这会儿千凌霄怕是已经……
　　他凭空生出一种怒意，若是这个小童子提前来告诉他的话，千凌霄又怎会——然而很快那股怒意又变成了一种渗入骨髓的钝痛，他就算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是能单枪匹马闯进东方家？还是说他的话比老奸巨猾的东方浪心更有说服力？他傅忘川早已是丧家之犬，光是吠两声，就可能被打掉一条腿，更何况去咬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狐狸？
　　傅忘川把袋子丢到小童子怀里，极缓极缓地走出小巷子，阳光突然照到他脸上，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似乎有几个人影飞快地躲起来，傅忘川无奈地笑笑，那些人不从他这里套出千落的下落是誓不罢休了。
　　他就地坐下，从腰间拿出一把刻刀，随手捡了块木头刻起来。他从中午刻到深夜，太阳落下去了，月落升起来了，几个毛头混混盯他盯得抓狂，然而他依旧一声不响地刻。

　　傅忘川踏着月光回到小破庙的时候，已是子夜。破庙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地面的杂草散发腐烂的气味，蒙了尘的佛像，露出普渡众生的微笑。
　　他一再确认无人跟随，推开了佛像底下的暗门，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洞口。
　　石洞狭小，视线昏暗，迎面扑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气息。傅忘川从怀中掏出包子，包子凉了，硬邦邦的，他丢了一个给坐在黑暗里的人，然后自己咬了一口，吞下，道：“将就吃，几个毛头小子盯了我一天，现在才脱身回来。”
　　那人背对着傅忘川，抱着膝盖坐着，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多少吃点。”傅忘川把包子凑过去。
　　那人抬起一张苍白脸，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放开我。”他抬了抬手，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手腕上血迹斑斑，明显是想要挣脱铁链留下的伤痕。不仅是他的双手被束缚，双脚上也栓了两条铁链。
　　傅忘川低声道：“你现在出去，必死无疑，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那人依旧是恨恨的一句：“放开我。”
　　傅忘川盯着那对满是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起旧年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年郎，那个少年郎迎风而笑，笑声张扬。他胸口一阵钝痛，这阵钝痛翻江倒海，几乎要令他垂泪窒息。
　　深呼吸几口气，傅忘川毅然决然道：“等你冷静下来了，再说。”
　　那人沉默了许久，问了句：“我爹娘他们呢？”
　　听了这句，傅忘川刚刚收拾好的破烂心情又一溃千里。他用一种自己都不相信的肯定的声音说：
　　“他们虽受了伤，但是无大碍，过些日子便能恢复。”
　　那人又问：“千衫雪呢？”
　　傅忘川再一次险些被击溃。
　　“阿姐也很好，你放心吧。”
　　“你没有骗我？”
　　“我从来不骗你。”
　　傅忘川重重地坐下，一只手撑着脑袋，静静地凝望着黑暗，又是一个无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