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32、弱水其四

　　千凌霄寿辰，宴请了许多老友。众人谈笑风生，言笑晏晏。
　　弱水畔。
　　“他们吃吃喝喝热热闹闹，你为什么不去？一个人坐着好没意思。”千落如一片羽毛般飞像大树干，轻飘飘地坐到一白衣少年旁边。
　　浮生的弟子皆是白衣飘飘，白尘歌虽俊美，却太过清高，白宸离年纪尚小，却太过冷漠，千落唯觉得这少年穿着白衣，最为温雅灵秀。
　　少年没有应答，平静如水的茶色眸子，越过层层树木，落到不远处的湖畔上。
　　“那破湖有什么好看的，我天天看天天看都看腻了！”千落嘀咕一句，见少年不理会他，只好自言自语起来。可无论他说什么，少年都是一副平静的样子，那白皙如瓷的脸庞和敏感温柔的唇吻，看得千落心痒痒。
　　“真没礼貌！你家大人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苏贤听了这句话，微微侧头，澄澈如秋水的茶色眸子扫过千落，轻声道：“他们都叫我不要和你说话。”
　　那长而卷的睫毛，好像小扇子般扑闪，看得千落的心愈发痒了。
　　傅忘川初长成俊秀少年时，也没少受千落的荼毒，那张脸常常被千落各种拉扯揉捏。
　　“他们是谁？”
　　“知义哥哥，尘歌兄长……还有忘川兄长。”连自小和千落一起长大的傅忘川都殷切嘱咐“远离千落，一生平安”足见千落这个人实在不可以亲近了。
　　千落嘻嘻道：“听他们的做什么？他们自己才刚刚长大一些，就急着来教导你了……”
　　千落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粗暴的大喝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看到来人，便已经知道所来何人。
　　那个人的声音，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
　　“阿贤，还不快过来！”
　　苏知义原本就身材魁梧，脸上不知何时添了刀疤，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
　　苏贤轻轻地应了一声，轻巧地跳下树，如乖巧的猫咪走到苏知义身边。
　　千落跳下树，对上苏知义略有些凶狠的视线，唇角一扬，道：“封南尊亲自前来为我爹贺寿，千落真是十分感动。”
　　苏知义懒得理会千落，拉着苏贤便要走。
　　千落吹了一记口哨嬉笑道：“苏贤！有空常来玩啊！”
　　听了这句，苏知义回过头来，面容有些阴沉，厉声道：“看在你是千前辈儿子的份上，我今日告诫你一句，歪门邪道，适可而止。”
　　千落笑道：“天下修习法子甚多，何为正道，何为邪道？他人一步一个脚印登上了高阁就是正道，我一脚跨上去就是邪道了么？我自己倒是挺喜欢这邪道的法子。”
　　苏知义道：“你愿意如此，那便如此罢。我最后奉劝你一句，盯着十月湾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倒是盼着你是个祸害。”
　　苏知义说完便走，最后补充了句，一字一顿道：“莫要再来招惹阿贤了。”
　　千落目色含笑：“好说好说。”
　　苏知义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十月湾可谓一块风水宝地，盯着十月湾的人确实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千凌霄的一些老友。或许他们就等着十月湾出个祸害精，随之群起而攻之，一朝打垮千凌霄，霸占十月湾这块肥肉罢。
　　千落嘴角微扬，从袖中摸出一块玉，勾着红带子转得起飞。
　　光滑细腻的玉上，刻有“苏贤”二字。
　　荆越从树上跳下来，道：“千公子，这几天晚上湖水底下有怪异的声响，而且似乎有鬼煞之气泄露，我担心湖底有异变……我们要不要抽空下去看看？”
　　千落把玩着那枚玉佩，拍了拍荆越的肩笑道：“你先照料着，我有点儿事情晚点过来。”
　　荆越看着千落手里的玉佩，以为这是他与某位姑娘的定情信物，憨厚地笑了笑，道：“千公子快去吧，莫要人家等急了。”

　　大厅内众人把酒言欢，贺寿的贺寿，寒暄的寒暄。
　　苏贤跟在苏知义身后，安静地看着众人交谈。他忽而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于是便向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中年男子端坐着，面容和善可亲，对着苏贤笑了笑。
　　苏知义低声道：“此人东方家家主，东方浪心前辈，不仅德高望重，而且剑术极佳，足以媲美白崖子先生。”末了，苏知义把手搁在苏贤肩上，道：“阿贤要不要去同东方前辈问个好？”
　　他是兄长，自然要为弟弟着想。阿贤现在年纪虽小，但总有一天是要长大的，也总有一天要独自面对一些事情。
　　苏贤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苏知义似乎是叹了口气，道：“阿贤你若是不愿……”
　　“哥哥，”苏贤抬起头来，那对茶色的眸子里一片温柔的宁静，他继续轻声道，“阿贤已经长大了，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有些事却不能不做。”
　　苏知义愣了愣，抚了抚苏贤的头，目色含笑。他注视着苏贤走到东方浪心面前，施了一礼，然后同东方浪心交谈着什么。
　　小少年身姿纤弱，举手投足都温和有礼，淡然自若。
　　傅忘川在大厅的一角望着这一幕，静静地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苏知义就像一头凶狠的兽王，苏贤是一只孱弱的幼虎，可是这只幼虎，却是兽王的心头肉。这幼虎要是受了丁点儿伤害，兽王必定凶相毕露。
　　傅忘川啧啧地叹了声，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东方浪心笑眯眯道：“仅仅交谈几句，老夫发现苏贤小友确实是不同于常人——”
　　苏贤刚想开口，东方浪心却突然凑近他低声道：“那想必有人早已对小友垂涎许久了。”那种语气和微笑都极是诡异，根本不同于刚刚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
　　苏贤不由退了两步，到底是年少，眼底的惊骇一览无余。
　　东方浪心直起了腰，脸上带着可以称得上慈祥的笑。
　　苏贤片刻都不多留，转身快步走向苏知义。然而走到半道，却撞到了一人身上，那人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借力搂住了他的肩。
　　“苏贤，好巧啊！”千落笑得开怀，一对桃花般的眸子里尽是璀璨笑意。
　　然而苏贤脸色苍白，眼里含着微微怒意，推开了千落的手，一声不响跑到了苏知义身后。
　　他忽然就想起了旧年……
　　雨天……
　　一个受了重伤的黑衣少年……
　　把他拖进了小巷子……
　　在污浊的积水里……
　　疯狂地、贪婪地……
　　——吻他……

　　千落抱着胳膊，视线落到那躲在苏知义身后的小少年身上，挑了挑眉。他走到饮茶的东方浪心面前，不耐烦地问道：“老东西，你刚刚对苏贤说了什么？”
　　东方浪心把茶杯放到桌上，笑眯眯道：“你最好还是对老夫客气些，不然有你好受的。”
　　千落扯起嘴角哼了一声，大大咧咧落座，似是无意挥手，桌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泼了东方浪心一身。
　　东方浪心死死地盯着千落：“你！”
　　千落笑：“如何？”
　　千衫雪正忙着照料客人，眼光瞥见千落又捉弄东方前辈了，连忙走过去连连道歉。
　　东方浪心摆摆手笑道：“无碍无碍，千落小友也是不小心。”
　　千衫雪松了一口气：“还是东方前辈心胸开阔，一般人都恨不得把这个臭小子给扁一顿。”
　　她踢了一脚千落：“滚一边去，少来碍眼！”
　　千落打着哈哈笑，歪风似的闪到苏贤身旁，勾着玉佩的红带子转得起飞，道：“苏贤，你东西掉了。”
　　苏贤皱了皱眉，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想起那一幕，声音不由冷了，道：“不是我的。”
　　千落嘻笑：“你不要的话，那我就留着了。”言毕，妥妥贴贴挂在腰上。
　　苏贤愣了愣，自认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突然，一个仆从打扮的小童慌慌张张跑进大厅，小脸煞白，尖声嚷了一嗓子便晕死过去。
　　“老爷！弱水畔里的水鬼出来吃人了！”
　　众人停下了酒杯，面带疑惑。水鬼又叫水猴子，躲在水草的阴影里，假如有小孩在水边，就可能把小孩拉进水里去。但是，从未听过水鬼能生吃人一回事。
　　千凌霄不甚在意：“大抵是小厮看错了——”
　　东方浪心笑吟吟打断道：“真真假假，我们且去看一看，便知了。”
　　千凌霄道：“也罢，我这就派人去查看。”
　　东方浪心却站了起来，道：“老夫吃酒吃得有些累了，想去外面逛一逛，不知可有小友愿意同老夫一道出门？”
　　连忙有几个少年笑着应声，跟在东方浪心身后施施然出了门。
　　千落脸色有些苍白，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一个镶嵌着紫水晶的小盒子，走到千凌霄面前。
　　“据说赤龙之瞳能够延年益寿，孩儿便去龙渊得了一颗，献给父亲，愿父亲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千凌霄显得很高兴，满面笑容，连说了几个“好”字。
　　千落突然跪了下去，对着千凌霄和千夫人连叩了三次头，然后站起身，不再看众人一眼，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