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31、弱水其三

　　千衫雪敲门敲了好半天也没人应，便一脚踹开了房门，看见千落懒懒地坐在由书堆成的宝座中间，撑着脑袋翻看着一本书。
　　千衫雪弯腰，随便翻了两下，拎起一本书嫌弃地“啧”了声：“哪来那么多歪门邪道的法子？还生死人，肉白骨，一看就是骗人的！”
　　千落眸子都不抬一下，淡淡道：“你不懂。”
　　千衫雪想要去揪千落的耳朵，然而少年抬起一对乌黑的眼睛，那眼睛里奕奕的神采和沉静的光芒，早已不同于往日。
　　这时她才惊觉，小小少年已经长大了。
　　“你要做什么我哪里能拦得住，可你要是惹出了什么大祸，我第一个不饶你！”千衫雪狠戳了两下千落的额头。
　　千落的额头微微红了，千衫雪见了，嗤道：“你还真是稍微碰都碰不得！”言毕，又弹了弹千落的脑门。
　　千落微微撇了撇嘴角，随即嘻嘻道：“你有空和我闹，还不如去百花丛里过一过，兴许遇见个如意郎君！”
　　千衫雪很是头痛，自从那次她坦言今生不入浮生，外面许多男子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纷纷上门提亲，都快踏破了门槛。
　　千落把书一合，微笑道：“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一看？”
　　大厅内，众人谈笑风生。大家互捧一番后，江凌还没忘自己今个儿是来提亲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刚想提起这件事情，大厅的声音却猛然压低了些，然后渐渐回升。
　　一对少年少女自珠帘后走出，那少女在前，容貌娇美，身姿曼妙，恍若神妃仙子，众人见了已是赞叹有加，然而目光落到那少年身上，却愈发惊艳。
　　那少年一身黑衣，恍若从夜色里走来，身姿颀长，眸若墨点，目色含笑，眉梢眼角仿佛遍生桃花，似乎十分顽劣，又似乎十分温柔，可谓人间绝色。
　　江凌也算一表人才，可这千落一出来，他瞬间就给比了下去。人人都知十月湾少主生性顽劣，却不知也俊美如天人。
　　千衫雪对着各位长辈施了一礼，长辈们笑呵呵地应着。
　　千落径自走到江凌面前，笑道：“江公子好雅兴呀，怎么有空来十月湾坐坐？”
　　江凌的面色自千落出现的那一刻就不太好，他起身离去也不是，坐着喝茶也不是，踌躇了片刻，道：“往日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何苦死死揪着不放手？”
　　千落仍是笑着，低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江公子还请跟我来。”
　　两人走出大厅，千落在前面带路，江凌便一路跟着，直到走到一处小湖畔前才止步。
　　风和日丽，湖畔碧水幽深，两旁柳树低垂。
　　千落笑着，只是那天真烂漫的笑容里带了一些哀伤，“弱水畔，离别人，三千烦恼丝，无尽沉沦水。想必江公子还记得这个湖畔罢？”
　　江凌勉强镇定，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千落目色冷了，缓缓道：“那你那日带苏礼来这里做什么？你能告诉我么？”
　　一语落地，江凌面如土色。
　　苏礼，那是很多年前被送到十月湾的一个孩子。那是个对人谦和有礼，同时非常沉默寡言的孩子。十月湾一群孩子野惯了，常常被长辈们打骂，而那个叫苏礼的孩子却常常受到夸赞。
　　江凌仍记得，千落欺负那苏礼欺负得最狠。苏礼从来不告状，从来不流泪，被欺负了也仅仅是抿紧了唇，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当所有人都觉得苏礼快要被千落欺负死的时候，某一天傍晚，偶尔经过弱水畔的江凌却看见不同寻常的一幕——
　　夕阳西下，一个少年捧着另一个少年的脸……亲吻……
　　后来那一幕疯狂地传开了。
　　再后来，便传出苏礼不堪受辱，跳水而死的消息。
　　千落眼里有隐忍的哀伤和怒意，然而面上仍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侧头问道：“所以你能告诉我，那日你带苏礼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就是那日夜里，苏礼落水而死。
　　江凌后退两步，按着胸口，喘着粗气道：“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我自然是要告诫苏礼离你远些！莫要被你给祸害了！”
　　千落道：“仅仅如此？”
　　江凌道：“仅仅如此！”
　　千落凝着江凌，那对眼睛宛如淬了寒冰，江凌额上密布冷汗，瞳孔成暗灰色。
　　千落收回了视线，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江凌说，“但愿如此。”
　　江凌几乎是狼狈地逃走了，连提亲的事情都给忘了。也是，往日的丑事差点被捅破，哪还有一点心思来想美娇娘？若是那件丑事公之于众，他的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荆越从树上翻下来，落到了千落身边，道：“千公子，那人说谎技术拙劣，不可信。”
　　千落以手掩住眼睛，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不愿面对，道：“我知道。”
　　“傅公子寄给您的东西我放阁楼里了，上面还附了张信纸。”荆越将信纸捧给千落，便翻上树消失了身形。荆越就是这点好，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事情却办得妥妥帖帖。
　　千落打开信纸，傅忘川这个浪子，像兔子一样欢脱，字却写得苍劲有力，十分漂亮。
　　“已倾尽所能收集鬼修书籍，若鬼修大成，方能生死人肉白骨，只是世间万物有得必有失，还望你再三思量。另，于苏礼而言，死亡未必不是解脱。千落亲启。”
　　千落把信纸叠好，沉默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苏礼的死，会是一种解脱么？可是世界上只有一个苏礼，哪里有人能知道这独一无二的苏礼的心思呢？

　　太阳逐渐西移。千落在阁楼里呆得无聊了，便出了房门伸个懒腰，远眺了会儿。
　　那边大槐树下，千衫雪在和一人下棋。那人年岁五十有余，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落子的时候面容沉静，仿佛胜负已了然于胸。
　　千衫雪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眉心半蹙，执着一枚棋子，想要落到一处，却又犹豫再三。
　　千落抱着胳膊慢悠悠走了过去，俯身看了一眼棋局，悠悠然道：“这枚棋子一落，必输无疑。”
　　千衫雪抬眸，嗔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千落笑起来：“我倒有个好法子，让姐姐你输不得，让他赢不得。”
　　那人目色温和，道：“小友尽可一试。”
　　大局已定，他还偏不信那乳臭未干的小儿可扭转乾坤！
　　千落随手一掀，把棋盘掀了个底朝天，白子黑子骨碌碌掉了一地。千落冲那人挑眉一笑：“平局，如何？”
　　千衫雪按耐住踹飞千落的冲动，抚了抚额上跳起的青筋，冲那人歉然一笑：“舍弟顽劣，还请东方伯父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东方浪心面色温和，抚了一把长胡子道：“无碍，老夫倒是很喜欢小友这招出其不意，不为固定思维所束缚，佩服。”
　　千落拱手笑道：“天色已晚，伯父回去的路上要小心些，不送。”
　　这明摆着就是撵人走了啊。
　　东方浪心抽了抽眉心，起身，看着千衫雪道：“那老夫来日再来叨扰千姑娘了，下次若有空，还请千姑娘与老夫再下一盘棋。”
　　千衫雪道了声“一定，”便请小厮送东方浪心出门去。这东方浪心前脚刚走，千衫雪就敛了脸上的笑，一把狠狠揪过千落的耳朵骂道：“你不尊师长好歹有个限度！东方伯父与爹师出同门，爹都要尊他一声师兄，你倒好，人家一来你就撵跑！”
　　千落捂着耳朵哎哟哎哟地叫。
　　千衫雪狠狠地拧了把才松手，咬牙切齿道：“我告诉爹去，看他怎么罚你！”
　　千落不甚在意地哼了声，嘀咕道：“他东方老贼又不是个好东西，我不撵他，还等着他做我姐夫不成？”
　　千衫雪愣了愣，气得脸皮通红，喝问道：“你又鬼扯些什么！东方伯父德高望重，人人景仰，也只有你才能把他想得这么龌龊！”
　　千落翻了个白眼，一路踢着棋子吊儿郎当走向阁楼。
　　千衫雪扭头大声喊道：“今晚别想我给你送饭！”
　　那边传来极其欠揍的笑声：“不送给我，你是想送给我姐夫送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