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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弱水其二 ...

  •   几日之后,是白尘歌同千衫雪的订亲宴。众人举杯推盏,纷纷说此二人乃天上一对,地上一双,天作之合。
      白崖子面色慈祥,笑得开怀。空气中猛然闪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人没有觉察到,然而白崖子目色一寒,放下了酒杯。
      千凌霄笑道:“亲家您这是怎么了?”
      白崖子凝重道:“附近恐有恶徒作乱,我需前去查看一番。”
      此语一出,众人皆沉默下来。十月湾为一方势力之首,竟然还有人不知好歹来作乱!
      有人道:“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那人作乱暂且随他去了,稍后再收拾也不迟。”
      然而白崖子面色严肃,一挥袖子便出了大门。众人面面相觑,大抵料到那不是普通的作乱,便纷纷跟随白崖子出门去了。
      白崖子循着气息,走到了一处。一个小湖畔上,坐落着一座精巧的阁楼。
      千凌霄疑惑道:“这是犬子的卧房,亲家觉得有什么蹊跷么?”
      从外面看过去,当然是没有什么蹊跷的。白崖子面色一沉,从腰间拔出剑,打碎了阵法。
      阵法一破,一股鬼煞之气扑面而来。
      鬼煞之气代表着鬼修,而鬼修代表邪道。
      千落本是坐在湖畔安安静静垂钓,待他回过神来,皱着眉看过去,白崖子、白尘歌、千衫雪、父亲母亲以及一些门生,都以一种不可置信且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千落霎时就明白阵法被破,封锁在弱水畔的鬼煞之气逸了出去。千落喉咙发紧,心像是要蹦出来般。白崖子!白崖子这种老妖怪当然能够打破法阵!
      白涯子拧眉,以不可抵挡之气势舞剑而来。
      与此同时千衫雪急切地向着他奔来。
      千落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姐姐……我……”
      凉风习习,树木苍翠。千衫雪尖锐的嗓音穿透树林,惊动一群飞鸟。
      “住手——!!!”
      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千落如残破的布娃娃一般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到树干上。千落全身剧痛,面容狰狞,而白崖子则飘然而立,面色清和。
      千落狂喷出一口血来,按着胸口,眼神一改平日天真烂漫,而是赤裸裸的暴怒和恨意,问道:“为何伤我?”
      “你心知肚明。”
      “我不知!”
      白崖子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抖开,给众人看。信上写着:听闻沧琅尊将与十月湾之女结为百年之好,我等先去十月湾历练一番,三月后再与师父和沧琅尊汇合。信末,还画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神态面容都与白崖子有几分相像。大概可以知道这是一群尚有些稚气的弟子了。
      “十三个弟子,全部失踪,你敢说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千落抬头,看了眼千衫雪,后者眼眶通红,含泪看着他。他捂着胸口,一阵阵疲累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他,他将溺死于苦海。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放弃了。
      放弃鬼修。
      放弃鬼士。
      放弃那个守护了很久很久的秘密,放弃那个日夜思念的人。
      只做一个普通的少年。
      某一天亲手将姐姐送上花轿。
      然而,这条路,只能往前走,魔鬼不能再回头。
      少年的声音清冷如月光:“我十月湾千落虽顽劣成性,却非十恶不赦之辈。浮生出了什么岔子、失踪了什么人,都能怪罪到我的头上来么?只因弟子们的这一封书信,就想要定我的罪么?”
      白崖子大概没有料想千落抵死不认,他从法阵外面,就感知到弱水畔不同寻常,打破了法阵,浓重的鬼煞之气,昭示着这里曾经有鬼士出没,而千落竟然能够装傻到底!
      这一切,让白崖子不得不怀疑千落与失踪的弟子有关。
      “若是没有证据,老先生还是别兴师动众问罪于我了。”
      千落揩了揩嘴角的血迹,微微一笑。他料定白崖子这样爱惜自己羽毛的人,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他。
      然而白崖子道:“就算是老夫诬赖你了,来日身败名裂,今日也要将你除之而后快,免得来日遗害众生!”
      语毕,白崖子已飞身而去,其剑法之快,几乎无法看清,也无法去挡,转瞬之间千落胸口已多了几道伤口。
      “还请白老先生手下留情!”千凌霄急切地唤了一声,然而白崖子不管不顾,大有不斩千落誓不罢休的意思。
      又一剑刺来,千落急退,两三下蹿上树干,对着正欲出手相助的千凌霄道:“爹你别管!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收拾!”刚说一句,一口血又喷了出来,他继续道:“不是我的错,我没道理低头,就算我死了,这个罪我也不认!”
      白崖子的剑势愈发汹汹,剑气愈发凌厉,常人哪能抵挡得住这样凶猛的攻击?可千落虽满身是伤,却未真正败下阵来。白崖子愈发觉得这个千落留不得,小小年纪便叫人看不清底细,再长大些,真入了邪道,怕是后患无穷。
      最后那一剑,聚集了白崖子十年的灵力。
      那璀璨的剑华,几乎与日月同辉。
      时间仿佛变缓了十倍。
      千落看见了父亲沉痛的视线,母亲痛苦的眼神,以及,疯了般,如燃烧的焰火般,满脸是泪的、飞扑而来的千衫雪。
      “嘭——”
      一阵巨大的声响在弱水畔炸裂。
      声响过后是长久的沉寂。
      千衫雪与千落并肩而立,她执着昭阳剑,他执着落月剑,双剑交叠,光华璀璨。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两人竟然挡住了白崖子那一剑,白崖子在江湖可是享有万剑之尊的盛名啊!
      白崖子道:“千衫雪,你——”
      这个女子,是千挑万选的浮生来日的女主人,却在订亲宴这样的日子里,对着浮生上一任家住兵戈相见。千衫雪这一剑下去,此生,大概都是为浮生所不容的了。
      千衫雪将长剑入鞘,沉静地、微笑着抬头,说:“诸位请回吧。”
      话音刚落,十月湾的门生和浮生的弟子都忍不住道:“什么意思?今日不是订亲宴吗?”
      “没什么意思,请回吧。”千衫雪静静地看着白尘歌。他一直站在白崖子后面,一派世人与我无关的冷清之色。她知道他是浮生家主,身负重任,不能意气用事,不能不尊师长。她从前觉得这样的人很好,永远都是冷静自持的,永远都是进退自如的,可是在这一刻,她突然就失望了。如果连自己的妻子有危险都无法站出来,还叫什么男人呢?
      白崖子心中郁结,面皮上却仍十分淡然,道:“你不后悔?”
      “大概是吧。”
      千落侧头,看着千衫雪。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好像眼底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而那漆黑的窟窿里,忍不住往外溢出清泪。
      “姐姐,你不必为我……”
      “若有人要伤你,我是绝不容许的,发起脾气来,我还可能跑过去屠了人家满门。你说我这样的劣脾气,若是嫁了过去,浮生这样的世家大族,怎么容得下去?”
      她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明了,满是不甘,满是不舍,而那个她爱的少年,竟然没有勇气说,浮生容不下去就容不下去,我容你就足够了。
      她最终是没有看他一眼。那个骑着白虎、背着七弦琴的少年,终究是从百花中来,又从百花中去了。
      千夫人叹气道:“雪儿你为何要这般?白前辈针对落落,自然有我们来护着,你何苦拿你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浮生的人已经走远了,千衫雪才敢大声哭出来:“我就是傻!……可是难不成叫我看着千落去死吗?!”
      千落看着千衫雪哭着跑远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红色长裙,美丽得像是绽放的玫瑰花上跳舞的精灵。他那时还很赞同娘亲的话,他有了危险,自然有爹娘来护着,她何苦要赔上自己的幸福?
      多年之后,他才知道,所谓女人,就是希望自己选择离开的时候,所爱的男人能够挽留吧。
      然而他没有挽留,她也一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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