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29、弱水其一

　　当时“鬼修”这个词，只是一个泛泛的概念。那种邪门歪道，既没有成系统的修习方法，又容易剑走偏锋，为许多人所摒弃。
　　十月湾的天空，澄澈地像一张蓝纸。浓密翠绿的树一行行排列，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千落懒懒地躺在树干上，叼着根草，悠哉悠哉晃着腿。果然，夏天是最适合偷懒睡觉的啊。
　　耳边隐隐有吵闹声，千落面无表情往下瞥了一眼，心道：哪都能撞见荆越那个倒霉蛋！
　　几个仆从打扮的少年围着一个面红耳赤的壮汉大声嘲笑，壮汉又羞又恼，拳头紧了又紧，却最终松开。
　　“一大把年纪了，又高又壮的，还穿弟子穿的衣服你羞不羞啊？”
　　“修炼两年也就这个水平，估计也就这点出息了吧？”
　　“还不是你家实在看不上你这个窝囊废才把你塞到十月湾来？啧啧！”
　　壮汉满脸赤红，气得毛发倒竖，几欲挥拳出去，可最终又按耐住，一言不发。少年们看他如此模样，愈加放肆，嘲讽地愈加过分。
　　“我说吧？废物就是废物，我们就算打他，估计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领头的少年壮着胆子，一拳就冲壮汉胸口砸去。
　　那气势汹汹的拳头，在落到壮汉身上之前，就被拦了下来。少年只觉得拳头传来一阵剧痛，似乎听见骨裂的声音。
　　千落左手执着落月剑，轻易挡住那少年一拳，扬起一边嘴角漫不经心笑道：“哎我说，你这么横，可千万别出十月湾。”
　　少年认出是少主，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啊？”
　　千落温柔笑道：“说不定出门就被荆家分尸了喔。”
　　或许是害怕报复，几个少年心有余悸，纷纷逃窜离去。
　　千落转过头，对着壮汉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梢眼角仿佛都遍生桃花，那种少年独有的稚气和温柔都一点点渗到心里去。只是这笑容的背后，仿佛又有妖娆的罂粟夭夭绽放。
　　“在下荆越，大恩不言谢，若千公子来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荆越重重抱拳。
　　“这样……荆越啊……”千落含笑道，“别来日了，我现在就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午饭的时候，千夫人面带笑容，打趣千衫雪道：“雪儿可有喜欢的人了。”
　　千衫雪小口喝汤：“没。”
　　“那，上次剑术比赛，你几名？”
　　“干嘛，不是说了第二嘛！”千衫雪有些愤愤，耻辱，这对于一个万事争第一的女人来说绝对是耻辱。
　　“那他呢？”
　　“当然又是第一啦！”
　　千衫雪本来没有摔筷子的冲动的，但是千落在一旁捂着肚子哈哈哈哈大笑个不停，气得她直接把筷子摔千落脑门上。
　　千落不甚在意，把头歪在千夫人怀里，忍笑小声道：“娘，我说姐姐真是蠢死了。”
　　“你敢再说一句！”千衫雪直起身去捉千落，却被千凌霄的一句话震得瞠目结舌。
　　“阿雪别闹，我已经和白崖子老先生商量好了，三月后便是你和白尘歌定亲的日子。”
　　千衫雪僵硬地扭过头，愣愣地看着千凌霄，结结巴巴道：“不是……”
　　“该不会是不乐意吧？”
　　“……啊……不……不是……我……”千衫雪用力拍了拍脑门，皱眉，痛，不是做梦。
　　“那就这么定了。”千凌霄笑道。
　　千衫雪明显没反应过来，如梦初醒般看了眼一脸贱笑的千落，又看了看温厚慈祥的千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脸已经红成了柿子。
　　“……不……不是……不是骗人的吧？”
　　千落圈着千夫人的脖子，嘻嘻道：“哎呀呀姐姐怕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呢！”
　　“诶？！……”
　　“你看吧，我就说不要乱来不要乱来，这下子完了，姐姐不同意了，赶紧退了吧退了吧。”
　　千衫雪急得跺脚，叫道：“哎我没有！”
　　“哈哈哈哈不害臊不害臊哈哈哈哈哈……”
　　这会儿，千衫雪倒是没有过来打千落，而是捂着脸跑娇羞地跑掉了。

　　三月之后，白尘歌如约而至，白衣胜雪，干净得好似从水中走来。
　　十月湾里里外外的男女老少都出门，只为一睹浮生白尘歌的风华。
　　千衫雪和一群人站在大门口处，风有些大，吹得她头发微微凌乱，却愈加风姿绰约，飘然俊逸。
　　四目相对。
　　白尘歌微微含笑，点了点头。千衫雪的笑容渐渐绽放，如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带着点儿刺，却又漫香扑鼻。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尘歌。”
　　清脆悦耳的声音如珠玉落地，渐渐消失在空气里。她没有唤他沧琅尊，没有唤他二哥，而是一声温声软语，唤他的名字。
　　身姿窈窕的红衣少女，牵过白虎脖上的铁链，白虎上坐着她爱着的少年。她或许不知，这是此生，最接近他的一次。此后的日子，注定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