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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苏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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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忘川百无聊赖地往岸边扫去,夜色无边,一把白伞被吹入江中,随着暗沉的水色起起伏伏。
怎么还不来?
青衣少年叹了口气。
小小的白衣少年睁着惊恐的双眼,耳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自己的脚拖在地面上的声音,暴雨打到竹叶上的声音,雨水滴落在砖瓦上的声音,小巷子里流水的声音,背后黑衣人大口喘气的声音。他抬着头,头顶的天空越来越暗,越来越窄,高墙上的青瓦越来越古旧。脚底的积水越来越深,没及他的膝盖。越来越深,像记忆中那次沉船,他很快,很快,要被溺死。
他的背抵到墙壁上,积水只淹没他的腰部。他艰难地微弱地在那个人的手掌下呼吸。那个人的头疲累地抵在他胸口上。那个人和他一样艰难地微弱地呼吸。
那个人好像没有力气了,松开了手,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躬着身子,把头靠在他细琢的肩上,那个人好像很累很累了,无力承住自己的重量,把大部分的重量压到了他身上。
那个人在他耳边艰难地虚弱地喘息,每喘息一次,他就听到血从他胸口滴入水里的嘀嗒声。
他发出颤抖的声音,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吧……
不要说话!那个人猛然捂紧他的嘴,发出低低的疲累的怒喝。
他惊恐地疲累地睁大双眼,紧紧地咬着唇。
那人松了手,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跪倒在地,水淹到他的胸口处,血色在看不见的夜色里漫开。那个人有气无力地说,去买药,绷带,一个人回来,不许告诉别人。
他用力点头,好像看见一丝曙光从暗黑的天空升起。
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走过时,扶了扶那人的肩,轻微地碰到那人的脸。他脱离那人的控制范围时猛然拔腿奔跑起来,手扑打水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吓得他魄散魂飞。那个人突然回过头抓住他的衣领子把他狠摔到墙上!
苏贤疼得头晕目眩,回过神来时两瓣温热的唇吻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然后是脖颈,然后是锁骨。
求求你……放了我……
苏贤无力地滑进水里,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张开嘴求救,污浊的水涌进他的喉咙里,灌入他的肺腑里。熟悉的溺死的感觉。
他的脸被捧离水面。他像快干死的游鱼渴望水那样渴望空气。与此同时他渴望死去。
是不是你推你母亲落水?!是不是你害死她?!是不是你?!
苏贤,你有什么理由落泪?你兄长在战场上流血你有什么资格流泪!
你听说苏家的二公子苏贤原来排行第三么?在他之上原有一个哥哥名为苏礼,因为他的缘故被送到别处抚养了,这一抚养便没回来,身死在了他乡,魂也不能归故里。
喂,看见那个小孩了么?那是封岐尊的弟弟,据说是个灵魂残缺的窝囊废,不能产生灵力,不能修习,长这么大没死全靠封岐尊渡灵力给他,这种废物为什么要活着,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拖累了封岐尊么?
我,为什么,活着?
他仰着头呆呆地注视着漆黑的夜空,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荒凄和悲凉。他被一个少年狂乱而霸道地亲吻,他冷冷地注视着天空里满是看不见身形的魔鬼。
他身上满是那少年的味道。白衣沾满那少年的鲜血。两人的长发在水里纠缠不休。
那个少年撑着墙,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少年问,苏贤,你记不记得我。
他没有情绪地吐出一个字,滚。
少年喘息着笑了,从今日开始记得我,永远不许忘记。
他依旧是那个没有情绪的平平淡淡的一个字,滚。
最深的夜色过去了。天色将明了。少年在他耳边说完一句话,便乘着剑离去了。
你要活着,在我死之前。
东方的朝阳冲破厚实的天幕,把万道的霞光洒遍大地。空气中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青色葱郁,翠色欲滴。
傅忘川在寒江桥呆了一宿,收了伞,黑着眼圈往苏家走去,经过一个小巷子,迟疑几秒,又倒退回来,扭头望去。
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年没有表情地抱膝坐在积水里。浑身湿透,靴子掉了,衣带散了,胸口满是散开的血迹。
“阿贤!”傅忘川踩着积水飞快地往小巷子里奔去。他的手即将碰到苏贤的肩膀时,一只苍白的手推着他的胸口,苏贤说:“别碰我。”
“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呆了一宿么?快把湿衣脱了不然该着凉了!”傅忘川想起封岐尊是个护弟狂魔,假如让封岐尊看见苏贤这个样子肯定要责备他没有将苏贤照顾好,于是着急地两三下脱去自己的外衣,再两三下扒了苏贤的衣衫。
然后。
他顿住了。
苏贤用力地揪着衣襟,指骨发白,带着一种微微冷怒又羞耻的眼神看他。
傅忘川从未见过苏贤这种表情,一时间呆愣了。
“我没有事,回去吧。”苏贤整理好了衣衫,绕过傅忘川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帮我准备去浮生的马车。”
傅忘川呆呆道:“不是定好下月去么?到时候白尘歌亲自来接你。”
“不了,我现在就想去。”
傅忘川为难:“可是封岐尊还没有安排这件事,况且苏家刚刚出了那些事,你出远门不大合适,阿贤你看——”
果然……
苏贤道:“随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