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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落苏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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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承不住太多的泪,于是有了雨水。暗沉的天空好像要塌下来般,压断所有刚强之人铁打的脊梁,卷走所有温柔之人上扬的唇角。
寒江桥上,杨柳青青,一把纸伞等待不归人。一群少年嬉笑走过,最终只留下一身青衣。
我等你许久了。
你不来。
我不走。
傅忘川趴在栏杆上,一只手有气无力撑着伞,江水在暗色的天空下泛着涟漪。他把伞往前移了移,江面出现一片小小的阴影,他想,那片阴影下的游鱼,不必被雨声惊惶了吧。
灯火阑珊的酒肆,几个闲客饮着酒,靠在窗边坐听雨声。其中一人挑了挑灯芯,室内霎时明亮了些,他幽幽道:“这么大的雨,白日被封南尊打伤的那人若是没有归处,怕是活不了了吧。”
另一人道:“听封南尊的语气,那人好像是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既然是天理不容,是死是活谁管呢。”
“听说今日被打死的那人,名为莫禅,专爱探别人家的私事。听莫禅说,萧夫人来封州之前曾诞下一子,名为苏礼,那种不知父亲姓甚名谁的孩子苏家留不得,便暗地里送到了十月湾去,让千门主代为抚养。”
春寒料峭,几人饮了口酒身子才稍稍暖和,一人摇头叹道:“据说苏礼公子容貌同萧夫人有几分相像,萧夫人美人如玉,苏礼公子的相貌大概不差。可惜了,逃不过被弃,也逃不过自尽。”
“还不是十月湾那涎皮赖脸的少主逼的!他不去招惹苏礼,苏礼又怎会受辱而死!”
室内聊得正欢,窗外猛然闪电雷鸣,两个血色掌印出现在纸窗上,那手掌往下拖,窗上出现两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几人一声惊叫,纷纷往后倒退。寂静之后,再打开窗户,窗下花草上都洒满殷红的血色。
暴雨敲击在青石板上,每一家每一户都熄了灯火关好了门窗。一个戴着斗篷的黑衣少年好像雨里的鬼魅,每行一步身后都拖出一条血印,血印被雨水冲散,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少年背着一把落月剑,手里握着一把昭阳剑,胳膊靠着墙,大口地艰难地喘息。雨水顺着发尖流下,胸口简单缠绕的绷带散了,一圈一圈随意散开。
少年的眼睛是暗红色。
像赤色的月。
一道纤瘦的白衣撑着一把白伞,走在瀑布般的大雨里。他右手紧紧地抓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缠绕着几圈毛发。
苏礼哥哥曾说,人死后是不能复生的。如果你有话想要对不能复生的人说,就把他的头发缠在星石上,埋入大槐树下。这个时候,他就能听见了。
苏贤走到一株最大最茂盛的槐树下,把星石放入树根下的一个洞里,捧了几抔黄土盖住洞口,跪下,双手合十。
“苏信侄儿,青萝嫂嫂很想念你,知义哥哥很想念你。安息。”
一对暗红色的眼睛,在墙角处忽明忽灭。喘息声像咆哮的小兽。
苏贤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星石,这块星石上没有缠绕头发。他拔下了自己的几根头发,缠绕在上面,埋入洞内。在外人看来,苏贤还活着,这行为却含着明显的自弑的倾向。
“苏礼哥哥,娘亲说我同你最像,我的头发就勉强算做你的头发吧。爹爹很好,知义哥哥很好,青萝嫂嫂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苏贤叩首,起身,撑起白伞往路上走。他稍稍把伞往上抬,顿住了脚步。
一对暗红色的眼睛。凌乱散下的绷带。湿漉漉的斗篷。俊美却异常苍白的脸。电闪雷鸣夜色里的受伤的鬼魅。
苏贤压低了伞,阻挡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转了个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起先勉强镇定,走速如平常,吭哧吭哧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他的步速越来越快,最后拔腿就奔跑起来。
寒江桥上立着一个熟悉的青衣少年,苏贤跑得愈加快,心几乎要跳出来,就在他要发出惊叫声的那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捂紧他的嘴将他拖入无边的黑色里。
忘川哥哥——
白伞落到地上——
傅忘川百无聊赖地往岸边扫去,夜色无边,一把白伞被吹入江中,随着暗沉的水色起起伏伏。
怎么还不来?
青衣少年叹了口气。
小小的白衣少年睁着惊恐的双眼,耳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自己的脚拖在地面上的声音,暴雨打到竹叶上的声音,雨水滴落在砖瓦上的声音,小巷子里流水的声音,背后黑衣人大口喘气的声音。他抬着头,头顶的天空越来越暗,越来越窄,高墙上的青瓦越来越古旧。脚底的积水越来越深,没及他的膝盖。越来越深,像记忆中那次沉船,他很快,很快,要被溺死。
他的背抵到墙壁上,积水只淹没他的腰部。他艰难地微弱地在那个人的手掌下呼吸。那个人的头疲累地抵在他胸口上。那个人和他一样艰难地微弱地呼吸。
那个人好像没有力气了,松开了手,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躬着身子,把头靠在他细琢的肩上,那个人好像很累很累了,无力承住自己的重量,把大部分的重量压到了他身上。
那个人在他耳边艰难地虚弱地喘息,每喘息一次,他就听到血从他胸口滴入水里的嘀嗒声。
他发出颤抖的声音,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吧……
不要说话!那个人猛然捂紧他的嘴,发出低低的疲累的怒喝。
他惊恐地疲累地睁大双眼,紧紧地咬着唇。
那人松了手,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跪倒在地,水淹到他的胸口处,血色在看不见的夜色里漫开。那个人有气无力地说,去买药,绷带,一个人回来,不许告诉别人。
他用力点头,好像看见一丝曙光从暗黑的天空升起。
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走过时,扶了扶那人的肩,轻微地碰到那人的脸。他脱离那人的控制范围时猛然拔腿奔跑起来,手扑打水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吓得他魄散魂飞。那个人突然回过头抓住他的衣领子把他狠摔到墙上!
苏贤疼得头晕目眩,回过神来时两瓣温热的唇吻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然后是脖颈,然后是锁骨。
求求你……放了我……
苏贤无力地滑进水里,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张开嘴求救,污浊的水涌进他的喉咙里,灌入他的肺腑里。熟悉的溺死的感觉。
他的脸被捧离水面。他像快干死的游鱼渴望水那样渴望空气。与此同时他渴望死去。
是不是你推你母亲落水?!是不是你害死她?!是不是你?!
苏贤,你有什么理由落泪?你兄长在战场上流血你有什么资格流泪!
你听说苏家的二公子苏贤原来排行第三么?在他之上原有一个哥哥名为苏礼,因为他的缘故被送到别处抚养了,这一抚养便没回来,身死在了他乡,魂也不能归故里。
喂,看见那个小孩了么?那是封岐尊的弟弟,据说是个灵魂残缺的窝囊废,不能产生灵力,不能修习,长这么大没死全靠封岐尊渡灵力给他,这种废物为什么要活着,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拖累了封岐尊么?
我,为什么,活着?
他仰着头呆呆地注视着漆黑的夜空,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荒凄和悲凉。他被一个少年狂乱而霸道地亲吻,他冷冷地注视着天空里满是看不见身形的魔鬼。
他身上满是那少年的味道。白衣沾满那少年的鲜血。两人的长发在水里纠缠不休。
那个少年撑着墙,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少年问,苏贤,你记不记得我。
他没有情绪地吐出一个字,滚。
少年喘息着笑了,从今日开始记得我,永远不许忘记。
他依旧是那个没有情绪的平平淡淡的一个字,滚。
最深的夜色过去了。天色将明了。少年在他耳边说完一句话,便乘着剑离去了。
你要活着,在我死之前。
东方的朝阳冲破厚实的天幕,把万道的霞光洒遍大地。空气中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青色葱郁,翠色|欲滴。
傅忘川在寒江桥呆了一宿,收了伞,黑着眼圈往苏家走去,经过一个小巷子,迟疑几秒,又倒退回来,扭头望去。
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年没有表情地抱膝坐在积水里。浑身湿透,靴子掉了,衣带散了,胸口满是散开的血迹。
“阿贤!”傅忘川踩着积水飞快地往小巷子里奔去。他的手即将碰到苏贤的肩膀时,一只苍白的手推着他的胸口,苏贤说:“别碰我。”
“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呆了一宿么?快把湿衣脱了不然该着凉了!”傅忘川想起封岐尊是个护弟狂魔,假如让封岐尊看见苏贤这个样子肯定要责备他没有将苏贤照顾好,于是着急地两三下脱去自己的外衣,再两三下扒了苏贤的衣衫。
然后。
他顿住了。
苏贤用力地揪着衣襟,指骨发白,带着一种微微冷怒又羞耻的眼神看他。
傅忘川从未见过苏贤这种表情,一时间呆愣了。
“我没有事,回去吧。”苏贤整理好了衣衫,绕过傅忘川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帮我准备去浮生的马车。”
傅忘川呆呆道:“不是定好下月去么?到时候白尘歌亲自来接你。”
“不了,我现在就想去。”
傅忘川为难:“可是封岐尊还没有安排这件事,况且苏家刚刚出了那些事,你出远门不大合适,阿贤你看——”
果然……
苏贤道:“随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