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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逐鹿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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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落!“一声大喝让众人浑身一颤。苏知义大步走到千落面前,一双淬了寒冰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千落,怒喝声震得地颤:“你就是这样替我照顾阿贤的!”
千落哽了哽喉咙,道:“抱歉,我们事先并不知道江上会起风浪——”
苏知义抓去千落的衣襟往上提:
“你不知江上起风浪也不知道阿贤不能受风寒?”
“你们猜拳喝酒玩闹阿贤却披着湿衣昏迷?”
“你们这样替我照顾他!!”
“嘭”地一声巨响,千落被砸到墙上,狂喷出一口血来,他身后的墙霎时四分五裂。
傅忘川吓得魂飞魄散,拦在千落身前道:“将军冷静!当时是千落下水救起苏贤的,我们真的没有故意害苏贤的意思!”
苏知义冷喝道:“还有你傅忘川,不用再随我出征了,从今日起我苏知义就算无人可用也不会再用你!”
傅忘川的脸色煞时变得苍白无比,往后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他自幼他乡修习,多年后终于学有所成回封州追随他,在寒风冷朔的边疆为他出谋划策,在战事紧迫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彻夜不眠,他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他一句“就算无人可用也不会再用你”吗?
“将军……忘川知错了,求你原谅……”傅忘川跪下来,卑微叩首。他输不起。输不起。
千落捂着胸口怒喝道:“傅忘川你给我站起来!没有人能让你下跪!”
“十月湾千落!你以为你是谁?就算你是是千凌霄的儿子十月湾的少主,我照样能打死你!”苏知义的翡华剑刺入千落的胸口,狠狠地把他定到墙壁上再抽出。少年胸口热血喷涌,霎时将淡灰色的里衣浸得殷红一片。
千衫雪痛心疾首道:“大哥!千落还小,求你原谅他一次吧,我定带他回去好好教养!”
“姐姐,你不必为我求情,是我做的我就敢当。”少年扬起头来,极是俊美的脸庞是必死的决心,对苏知义道,“是我带苏贤出来,也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我理应受罚,封南尊你尽可以杀我,只是傅忘川对你忠心耿耿,还请你不要辜负他为你效忠的一片心意。”
苏知义喝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就算杀了你,我也不会再用他!”
少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愈加厉害胸口奔涌的血就愈多,然而他毫不在意,大笑道:“今日你封南尊所说我都记住了!只是来日我做将军,傅忘川为参谋 时,封南尊你不后悔便好!”
苏知义自小与乖巧沾不上边,与别家小孩打架撂狠话时气势也不弱,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撂狠话撂得这样气势不凡的少年。他想,千落现在年少轻狂,或许将来是个大丈夫能征战边疆。于是道:“受我三剑,若是你死了,那便是你罪无可恕,若是你没死,便是你命不该绝。”
众人皆知封南尊当年一剑定边疆,这三剑岂是那么好受的?众人敛气屏息看着千落,只希望他不要和封南尊硬碰硬,放软点腰身道道歉就过去了。
“好……”千落的字音刚落,一剑便刺穿他的右手狠滑而下,这一剑不仅狠而且异常刁钻,所经之处筋脉寸断。千落的脸霎时苍白如纸,跌跌撞撞靠到墙上,捂着右臂,额上密布冷汗。这一剑下去,右臂大概是废了。
千衫雪泣道:“大哥!我求你饶了千落!他虽脾性顽劣却从没有害人的心思!”
苏知义道:“还有最后一剑。”
众人都以为最后一剑要刺穿千落的咽喉,傅忘川惊得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千衫雪抽泣哽咽,少年们不住地后退,千落倚着墙壁面色更加苍白。
可是,最后一剑落到了苏知义的左手上。
一只小拇指被斩下。
无数的沉默如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苏知义的神色没有变化。
他走到千衫雪身边,解下披风裹住赤身裸体的苏贤,然后将他抱起,好像抱着一只珍贵脆弱的宝物,说:“你走吧,从今往后,不许踏入封州一步。”
苏知义出了门,千衫雪跑向千落,忍不住伏在他身上大哭。千落虚弱地笑了笑,满是鲜血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千衫雪的头,说:“你刚刚夸我了。”
千衫雪想起那一句“从没有害人的心思”不禁悲从中来。她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千落的右臂,大颗的泪水滑下,“千落,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千落虚弱地应道,扶着千衫雪走了两步便痛得满头是汗,他走到门口,冲着仍跪在地上痴愣的傅忘川道:“收起你珍贵的膝盖,等着将来来跪我吧。只是,我做了将军之后,你也得有做参谋的资格。傅忘川,你懂么?”
千落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对千衫雪道:“姐姐,你身上可带钱了?”
千衫雪把钱袋放到千落手上,“你要钱做什么?”
千落把钱袋放在门口,勉强笑了笑道:“因为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忽然记起登船之前,那个白面红唇的乖巧孩子说:“千落哥哥,如果我们可能会死,你也要去不眠岛玩么?”
那个时候他哈哈大笑道:“当然!天下有什么比享乐更重要的?性命总是会丢的,钱总是会花完的,权势总是要被夺的,还不如趁还有呼吸抓紧了时间玩儿!”
孩子的脸上浮现如月色般恬然的微笑:“千落哥哥你也带上我吧。”
那个时候,他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倦意——一种彻骨的、哀伤的、疲累的倦意。
当他说跳下船游上岸的时候,明明灭灭的灯火里,他回头往船舱匆匆瞥了一眼。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膝盖上,面色平静地看着少年们涌出船舱跳入水中。
他不是来不及跳。
他是没有跳。
水漫到他脚背,他没有动。
水漫到他膝盖,他没有动。
水漫到他胸口,他没有动。
水漫到他下巴,他没有动。
水漫到他的嘴唇、鼻子、眼睛、额头,水将他完全淹没。
他漂浮在水里。
千落犹记得他撬开他的嘴把灵力灌入他体内时,他抗拒灵力的灌入。那个孩子并不想要活着。
千落忽然想起,那个孩子在船上时,把头枕着他的膝,小声地说:“千落哥哥,我娘亲是落水而死的,她当时还怀着小宝宝,父亲以前总说,那个小宝宝不会像哥哥那样狂傲不会像我那样无用,那个一个最健康最厉害的小宝宝。”
“我的娘亲是落水而死的。”
“她死在了我面前。”
孩子满脸是泪。
千落狼狈地亲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灵力不停地送进他嘴里又被他抗拒地吐出。
“喂!苏贤!不要死!我希望你活着啊!”
“喂!苏贤!我想要你活着啊!”
“千落,你怎么了?”千衫雪担忧地凝着千落脸上的泪,记忆里千落就算被爹爹打得满地打滚也不曾哭过。
“没事,封南尊下手有点重,我这里有点痛罢了。”千落指了指胸口,眼角是绝傲而悲伤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