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18、花谢其六

　　窗外暗香浮动，碧水波光。
　　千落悠悠然半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执着一本书，偶尔瞟一眼书，大部分时候视线落在苏迟悟身上。
　　苏迟悟站在书架前，指尖在一排书上划过，最终落到一本书上。他不过随意扫了几眼，就发现这里的书，几乎每一本都千金难求。许多据说已经失传的古籍，竟然安安静静摆在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沉默在滚滚红尘之中。
　　苏迟悟捧着书，坐在窗口边的椅子上，便安安静静看了起来。
　　千落时不时抬头盯他看，见苏迟悟一副不看完誓不罢休的样子，忍不住一把把书给夺了过去。
　　苏迟悟顺着书看过去：“……诶？”
　　千落道：“过来。书有我好看么？”
　　他圈住苏迟悟，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少年身上的清香十分好闻，千落忍不住凑近那雪白的脖颈，细细地嗅了嗅。
　　苏迟悟的脸莫名有些红了，往旁边侧了侧，问道：“百鬼抄上说，鬼若是无心，必死无疑。可是我所知道的一只鬼，无心，却仍旧活着，哥哥你说这是为何？”
　　千落轻笑：“你是指嗜魄灵么？你看他虽然活蹦乱跳的，但是气势却愈发弱下去。一只鬼若是没有了怨念，便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苏迟悟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只有一直心存怨念，阿灵才不会消失。可是若是心有怨念，他怎么能过得开心。”
　　旁人只关系鬼圣活得够不够久，可他却关心他活得开不开心。千落笑道：“其实我知道一个万全之策，让那只小野猫可以开开心心活到白头。”
　　苏迟悟闻言侧过头去，眼里似乎有异彩：“当真？”没有心，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满怀怨恨活下去，要么一死百了。可是这两种结果，他都不愿发生在阿灵身上。
　　那是一个像黑猫一样狡黠的小孩子，笑的时候眼睛能够包含天底下所有的光，那样的小孩子为什么不能满心阳光地活下去。
　　千落把书丢到一边，把脸凑过去，道：“你亲一口，我说一句。”
　　千落笑得放肆又坦荡，苏迟悟几乎要被那种格外明朗的美灼伤。当年封州封南尊以善战第一名扬天下，浮生白涯子以剑术第一名震四方，而盛极一时的十月湾，最闻名遐迩的不是剑术也不是刀法，而是十月湾之主一双儿女的容貌。
　　苏迟悟低垂着眸子，凑过去轻轻地亲了一口。
　　千落笑着，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光。他的温柔只有十分，十分都给了苏贤。
　　“那只小鬼十足的蠢，轻易地被一个人挖走了心。可那人也不见得多聪明，还未将心全部炼化为魂力，便急着去夺取权势。”
　　苏迟悟听说过这些，但其中明细并不了解，问道：“然后呢？”
　　千落指了指自己的脸。
　　苏迟悟无奈笑笑，亲了一下。
　　“那人可以抢别人的东西，别人自然也能抢他的东西。他战战兢兢守着一颗心和一张能够驱使万鬼的鬼符，自称为鬼王，然而父母族人全部被觊觎他力量的人杀死。”
　　“后来，他找到了我。”
　　苏迟悟心里一阵不安，那个人，伤害过阿灵的人，找千落做什么？
　　千落觉察到苏迟悟神色变化，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找到我，要和我做一笔交易，我就顺口提了一个要求。”
　　苏迟悟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如何，没有等千落示意，就凑上去亲了一下。
　　千落笑得舒坦极了，道：“猜猜我要了什么？我要了他一颗心。”
　　苏迟悟显然没有回过神来，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寻求能够令阿灵活下去的办法，可是他从未想过能够将原本属于阿灵的心，重新放回他的胸膛。
　　泠弦，那个活在四百年前的人，那个背弃了阿灵一颗真心的人，他以为他早已带着阿灵的心死了。
　　“那哥哥你能把它给我么？”
　　“当然。”
　　一颗鬼圣的心，多少人求而不得，苏迟悟实在没想到来得那么容易，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千落道：“那，你要怎么谢我？我可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
　　苏迟悟道：“这份恩情太重，无以为报，等我有了足以报答的东西，再来谢你。”
　　千落听了有些头疼，明明是只要亲一下就能解决问题的啊喂。
　　苏迟悟望了一眼窗，窗外白云蓝天，桃花纷纷，有啁啾鸟鸣。可是那一切都是幻象。实际上十月湾已是一片废墟，黑云终年不散，噬血鸟落在枯枝上怪叫。
　　他不禁怀疑自己也在幻境之中。或许他被关押在地狱深处，而不是在一个温柔的怀中。
　　门外有人敲了好几次门，千落眉心微蹙，最后不情不愿起身，与门外的人低语了几句。
　　千落回到房内，拎起一件黑色华服披上，他走到苏迟悟面前，伸手摸了摸小少年的脑袋，道：“我出去一会，等我回来。”
　　他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内心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浪荡惯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停地流浪，而现在他仿佛有了归处。
　　千落前脚刚走，一道小小的身影就翻进窗户，滚到地上。
　　苏迟悟吓了一跳，那孩童压低声音道：“是我。”
　　苏迟悟还未把好消息告诉阿灵，就听阿灵道：“我现在有了心，你跟不跟我走？”语气里毫无商量余地，斩钉截铁，不容回旋。
　　苏迟悟怔了怔，脸色有些苍白，道：“……什么？”
　　阿灵抬着一对狠厉无情的眸子，攥住苏迟悟的袖子，低声道：“我问你跟不跟我走！”
　　苏迟悟竭力想要镇定下来，然而血液一下子冲进了脑子，忍不住喝问：“你何时有了心？你答应过我，绝不杀人取心！”
　　阿灵冷笑：“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我真是蠢了许久了，忘记了有一颗心的感觉有多美好，竟然答应你那种荒唐事。现在我问你，你跟不跟我走？”
　　苏迟悟后退了两步，转过身，不愿再看阿灵。
　　阿灵怒道：“你答应过我，永远陪着我，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你忘记了吗？”
　　苏迟悟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为什么不肯说一句话？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阿灵固执地等待回答，然而苏迟悟却决然地不肯理会他。
　　阿灵气得跺脚，哽咽道：“你再不理会我，我就再去杀一个人，反正一颗人的心用不了多久就该换了！”
　　苏迟悟真是气得心口疼，听闻这句，回过头来，想要训/诫阿灵一顿，但是阿灵眼里盛满了泪，那朦胧的水色，让他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哭什么，”苏迟悟拭去阿灵脸上的泪，温声道，“你要一颗心，无论如何我都拿来给你，只是莫要再伤人性命了，记着了？”
　　阿灵紧紧地揪着苏迟悟的袖子，含泪点头：“记着了。”
　　“我一直不许你杀人取心，一来是因为不可伤人性命，二来是因为人性有恶的一面，那恶的一面即使是你也难以驾驭，所以现在我要把那颗心取出来，你不许反抗，记着了？”
　　阿灵泪水簌簌地掉，道：“我想多感受一会儿……心跳……”
　　苏迟悟温声道：“好。”他把阿灵抱在怀里，笑了笑，道，“其实阿灵你不必难过，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心一直都在那里，千落哥哥答应我，会把它还给你，到那个时候阿灵你就能——”
　　苏迟悟没有说下去了。
　　一只手突然伸进了他的胸腔，把他的心狠狠地扯了出来。
　　苏迟悟往后踉跄了两步，胸口的血狂喷出来。
　　阿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颗跳动的心，他的眼睛成了一片猩红的赤色，他的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明朗，却又带了极度的憎恨：
　　“十月湾千落，现在换你孤独终老了哈哈哈哈！”
　　苏迟悟仰面倒了下去，天旋地转，一片黑暗。
　　阿灵脑海中一片长长的空白，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再度变成赤色。
　　绯瑕的话还在耳边。
　　“你得到一个人的心，必须完成这个人最后的愿望，所以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愿望，重要到那个人愿意付出生命去实现。”阿灵顿了顿，“不，我不关心其他人，我现在只想有一颗心，有足够的力量去抗衡大魔头，然后带苏迟悟回来，困住他，永远不许他离开。”
　　绯瑕给了阿灵一颗心。
　　一颗……名叫泠弦的人类的心。
　　当年无路可走的泠弦寻到千落，想要做一笔交易，一颗心换一条命。千落拿走了那颗心，却没有应约救他一条命。
　　“苏迟悟……”
　　“苏迟悟……”
　　阿灵往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跪了下来。苏迟悟静静地躺在地上，雪白的衣衫被血浸湿，胸口还有一个窟窿。
　　“苏迟悟——”
　　阿灵满脸都是泪，慌乱地把心塞回那个空荡荡的胸腔，小手捂住伤口。
　　苏迟悟一定会像以前那样醒过来，然后责怪阿灵不听话，苏迟悟肯定会这样说：人性恶的一面，你是无法料想，也无法控制的，阿灵你记着了？
　　那时阿灵肯定是嚎啕大哭了，然后苏迟悟肯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把他抱在怀里，温声地说：好了好了，以后不许这样了。
　　阿灵抹了抹眼睛，坐在一片血色里，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等他醒过来。
　　“苏迟悟，你醒过来，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你不想回花谢就不回了，你要留在这里就留着，你要阿灵滚开，阿灵就滚开，你要是想阿灵了，阿灵就回来。”
　　“就算大魔头欺负我我也不哭，他要是欺负你我就打他。”
　　“苏迟悟……”阿灵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落在苏迟悟的脸颊上。那个温柔的少年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像一张干干净净的薄纸，动一下便碎成碎片。
　　“苏迟悟，我答应你，”阿灵小心翼翼地拉住苏迟悟一只手，想要努力去温暖已经冰凉的手，泪水簌簌滑落，“我答应你，只要你醒来，我一定……”
　　许下了多少诺言，又是多少谎言。阿灵抱着苏迟悟，头埋得低低的，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