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19、逐鹿其一

　　当时许多少年都以为人生憾事有三：其一未能娶十月湾的千衫雪，其二未能追随封州的苏知义，其三未能拜师沧水浮生的白崖子。千衫雪倾国倾城，苏知义英勇善战征战四方，而浮生的剑术天下无双。
　　那些少年训练闲暇下来，感叹万千的时候，苏贤就会安静地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晚霞。他们会知道千衫雪小时候打架打得可凶了，甚至把一些小男孩欺负得泪水涟涟么？他们会知道苏知义小时候老是被大人们说又愚又笨没有出息，稍长大一点儿就惹是生非把苏家弄得鸡飞狗跳，再大一点儿看谁不顺眼就掀了人家房顶然后被爹爹打得满地滚，后来才成为率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么？他们会知道浮生未醉又凄又冷，浮坐若梦嘻哈热闹，浮生的白崖子平日温和但是当弟子犯了错绝不姑息么？
　　人总是羡慕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吧。可望不可及的魅力总是惊人的。
　　“阿贤，天晚了，回家了。”
　　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站在训练场的门口，锐利如刀子般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场内所有少年，最后把视线停在安静地坐在秋千上的孩子身上。
　　“知道了。”苏贤轻轻地应了声，走过那些少年身边时，听到他们兴奋的呼声。
　　“是封南尊啊！真的是封南尊！我竟然看见封南尊本人了！”
　　“真想跟着封南尊去战场！爹爹说待我长大些就把我送去参军！如果能跟着封南尊征战沙场，真的不枉此生了！”
　　“我的武功再高一些就要向封南尊自荐去打南疆！”
　　苏知义问：“你怎么不训练或者同别的小孩玩？”
　　苏知义把手伸给苏贤，苏贤去够他的手，无奈他比过去更加高大，苏贤够到他的手还需要踮着脚尖。苏知义蹲下身将苏贤抱起，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战事紧迫么。”苏贤的胳膊圈住苏知义的脖子，有些无聊地把头枕在他肩上。
　　“今年逐鹿盛事在封州举行，皇室觉得逐鹿之争中会有许多年轻一辈斩头露角初露锋芒，于对战南疆大有裨益，便让我回来主持了。”
　　苏贤不想听这些，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苏知义走在街上，来往的行人无不弯腰施礼，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唤一声：封南尊。苏知义报之以微笑，神色间既无倨傲，又无恃宠而骄的张狂。
　　他年少时极骄横极狂傲，不知惹了多少是非，不知因一言不合揍了多少人，在封州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父亲苏圣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把他送去最遥远的边疆打战，意思大概是他死了残了都与苏家无关最好是不要再回来了！当苏知义穿着银色的铠甲，披着鲜红的披风风尘仆仆归来时，第一句话是：
　　“阿贤，我回来了，再无人能够欺辱你了。”
　　苏贤本是装睡，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回到家时，苏家点满了灯火，往来宾客不绝，一派繁华。
　　青衣女子在门口张望许久，见了苏知义立刻迎上去道：“你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傅忘川在街上蹦哒被我撞见，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阿贤睡着了么？给我罢，我抱他回去睡觉。”青萝不放心，又忍不住嘱咐道：“快去见爹，记得收敛点性子。”
　　苏知义不禁哑然失笑，道：“你在门外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么？”
　　青萝边小心翼翼地接过苏贤边嗔道：“不然还说什么？你这个顽劣性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傻女人。”苏知义笑了笑，突然凑近青萝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青萝呆愣愣的，回过神来苏知义已走进府邸，同宾客们谈笑风生。
　　守门的仆人捂嘴偷笑，青萝整张面皮都红了，咬牙轻嗔了句“这厮没羞没躁”就抱着苏贤匆匆进了小院。
　　为苏知义接风洗尘的大多是苏圣的老友，一个个面色和煦，眯着眼睛笑看着他，好像他们关系多亲近似的。实际上，当年苏知义被逼出封州，不得已冒雪参军，大部分是他们的功劳。苏知义笑着举杯，一一谢过他们惦念。
　　“阿贤呢？怎么不出来见过各位叔伯？”苏圣问道。
　　“阿贤有些累了，已经睡了。”
　　苏圣道：“长辈来访小辈理应陪坐，小小年纪就无礼法，长大了还不知成什么样子。知义，你去把阿贤叫出来。”
　　苏知义把酒杯放下，道：“阿贤身体不好，父亲还是让他歇息吧。”
　　听见苏知义这样说，客人皆道：“既然苏贤侄儿睡了，苏兄你就别为难他了。”
　　酒饭过后，前脚送走客人，后脚苏圣就拍桌怒喝道：“苏知义你除了袒护阿贤还会做什么？你可知外人是怎么说的？苏家二子，一子年少轻狂，一子软弱无能！你能护着阿贤一时，能护着他一辈子吗？”
　　苏知义道：“我既然能护阿贤一时，就能护他一辈子。阿贤不喜欢这些尔虞我诈笑里藏刀，父亲你又何必逼他？”
　　“阿贤终有一天是要长大的——”
　　“阿贤不会长大的。有我在，阿贤不想长大，他就可不必长大。”
　　苏圣喘了一口气，喝问道：“口出狂言！苏知义你以为你是谁？刚当上大将军就眼比天高了么？”
　　“父亲若是有本事上战场一人对战千军万马，想必也是有底气说这番话。”
　　“嘭！”
　　茶杯碎了一地。
　　苏圣颤抖着喝道：“去藏书阁面壁思过！罚抄经书一百遍！”
　　苏知义道：“那些小把戏对我早没用了，父亲若是想见到一百遍的经书，我叫傅忘川帮我抄好了。明早，定送到父亲面前。”
　　苏知义大笑着离开，家仆见苏圣气得颤抖，吓得连忙跪下，不敢出一声大气。
　　苏贤半夜醒来，一双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阿贤醒了？饿不饿？”
　　苏贤当然知道青萝怕他晚上醒来时饿，就一直呆在他旁边，有些歉意道：“不饿，嫂嫂还是快休息吧。”
　　一杯温热的莲子汤已凑到他嘴边，青萝道：“阿贤快些喝，喝完了我就回去休息了。”
　　苏贤猜测这碗汤放凉了青萝就去热一热，也不知她热了几次，忙了多久，一口气喝完了汤，道：“下次别等我了，嫂嫂不用管我。”
　　青萝给他擦了擦嘴，嗔道：“不许说傻话。”
　　“哥哥是不是和爹爹吵架了？我在梦里都听到了争吵声，是因为我么？”
　　青萝抿了抿唇，摸了摸他的头，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笑道：“当然不是，你也知道你哥哥那个劣性子，脾气一来谁也拦不住。阿贤不要管这些了，睡吧。”
　　青萝吹熄了灯，轻手轻脚拉上门。苏贤盯着床顶发呆，复而把脸埋进被子里，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