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17、花谢其五

　　红纱暖帐，香薰缭绕，月色下两具人影交缠，房内满是喘息声。
　　一个七岁左右的孩童站在门口，上扬的嘴角慢慢回落，抿成一条凌厉的线，双眼里震惊与愤怒交叠，最后只余下一片森森冷意。
　　阿灵极缓极缓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左手边是精致勾勒的琼楼，右手边是波光粼粼的碧水，哪一样不是养眼的好景致，然而他仿佛从未瞧见。
　　青衫男子站在原地，解释道：“我原本只是想试探你是否有胆气，便在这条过道上布了一个幻境，你所见的怪物都非实体，你所受的伤也全部是幻象。若是你经受住了，便能安然回来，若是你中途放弃，大抵是九死一生。”
　　阿灵抬着一对乌黑的眸子，小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道：“虽然我无心，但是这里的感觉，却不是幻象。”
　　青衫男子凝着他空洞的眼神，似有怜惜之色：“你今日来到这里，不是为寻苏贤，而是为了寻一个答案。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走吧。”
　　他一直担忧苏迟悟的心仍在大魔头那里，而他的担忧如今得到了证实。
　　阿灵怔了怔，漆黑的眸子最后扫过一眼那扇门的光，道了声“多谢”便走了。他不知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出去的，十月湾的鬼士见了他便拔刀来砍，他随他们来砍，砍得他血肉模糊他便重生血肉。
　　他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他曾经鲜活过，而他们一直是死的。
　　花谢门口，许多鬼士执着灯火，探头探脑等主人归家。家，这里本来是没有家的，可是许多无处可去的灵魂聚集在一起，便成了家。
　　阿灵单薄的身影刚刚从黑夜中浮现，两三只年长的鬼魂连忙迎上去，担忧询问：“那只魔头可伤到您了？”
　　阿灵摇头，小脸有些苍白。
　　“那，苏迟悟呢？你带他回来了吗？”
　　阿灵摇头，他不再应答七嘴八舌的鬼魂，慢慢地走向花谢的石门。就在他即将跨进门口的那一刻，阿灵狂喷出一口血来，双腿一软轰然跪地。
　　阿灵拔剑划破了自己的胸口，把手伸进自己空荡荡的胸腔。明明那里已经没有心了，可是为何那么疼，到底是什么令他那么疼。
　　阿灵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大魔头偶尔来一趟花谢，说是东方家呆得闷了，他出来透口气。每次大魔头来的时候，苏迟悟就会莫名其妙沉默许多。
　　他窝在苏迟悟怀里，手指绕着他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问道：“我说，苏迟悟，你昨晚为什么和大魔头一起睡？”
　　苏迟悟正拿着一本书看，听闻这句，耳垂不由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阿灵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趴在他胸口的姿势，抬起漆黑的大眼睛，宛如只夜色里的小黑猫，道：“阿灵也要和你一起睡。”
　　苏迟悟抚了抚阿灵的脑袋，笑道：“阿灵今年几岁了？”
　　阿灵很自豪自己记住了年纪，“五百岁！”
　　“那阿灵到了一个人睡觉的年纪呢。”
　　闻言，阿灵的嘴角下撇，恨恨地盯着千落，扬声道：“那为什么死魔头可以和你一起睡！他又不是小孩！”
　　千落扬唇一笑，拎起阿灵的衣领子把他扔到一边，道：“因为你是小孩子，阿贤才不和你一起睡觉呢，阿贤你说是不是？”他看向苏迟悟，苏迟悟耳垂成了粉色，把书往上移，遮住了半张脸。
　　快乐皆是虚妄，盛开的花由无数的血液浇灌。若不是爱那么深，恨怎能那么凛然。
　　那时阿灵还不知所谓的“一起睡”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苏迟悟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可是如今他知道了。那是他梦里都不敢亲吻的少年，是狂乱的天边唯一洁白的云朵，大魔头怎么配……怎么配……
　　阿灵疼得眼泪直掉，忽然攥紧剑刺向自己的眉心。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失了声色。鬼魂们来不及去拦，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
　　他被夺去心的时候，身躯变为孩童大小，如一只垂死的小猫咪般软软地蜷缩在杂草里。而那个叫泠弦的人类扬声大笑，满是嘲讽，满是狂傲，一手握紧他的心，一手执着鬼符，大步离开，再没有回来。
　　无数的鬼怪闻风而起，想要手刃嗜魄灵成为新一任鬼圣。他们抱着垂死的嗜魄灵，一边东躲西藏，一边四处求医问药。最负盛名的医仙哂笑：一个人没有了心尚不能活，何况是一只鬼？
　　可是若是没有了嗜魄灵，他们便再也没有了归处。无数鬼魂以毕生的魂力凝成了一枚魂归玉，当魂归玉融入鬼圣眉心的时候，沉睡许久的鬼圣第一次睁开眼睛。
　　那对眼睛又黑又亮，天真无邪，就像他第一眼看这个世界一样。
　　醒来时的鬼圣忘记了前尘往事，忘了他是万鬼之王，忘了追随他百年的仆从，独独记得一个叫泠弦的人类少年，那个少年在大槐树下对着他笑。
　　鬼魂们怔怔地凝着那道凌厉的寒光。
　　时间仿佛无比漫长。
　　“大人要三思啊。”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来，一人踏着月色款款而来，轻飘飘落到阿灵面前，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握住了剑锋。
　　那少女容貌清媚，一袭血色红衣，漆黑长发垂地，额上有流光溢彩的“绯瑕”二字。
　　“性命只有一次，随意丢掉岂不可惜。”绯瑕笑了笑，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颗心，那颗心仍跳动着，昭示着生命和活力。
　　阿灵炽热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颗心，他看着它跳动，胸膛的位置莫名变得极度空虚起来。
　　等我有了心，我就不再是小孩子了。那个时候，苏迟悟，你会跟我回花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