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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花谢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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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凉风习习。
被称为地狱门的小湖畔,湖波微漾。湖畔旁坐落着一个别致的阁楼,阁楼外种植着各种花树,花树齐齐绽放,粉色的花瓣飞进窗中。
苏迟悟静默地站在窗口,满目皆是美景,满目皆是虚幻。桃花花瓣落到他身上,立刻化为虚无。鬼煞之气浓重的地狱门,怎么能够再生桃花呢?不过是幻境罢了。
室内点着一盏灯,灯影绰绰,寂静无声。
千落慵懒地倚在金丝玉软的床上,手枕着后脑勺,一只腿懒懒地架起,百无聊赖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了几页,记录的内容大概是正道邪道相战最终邪道消亡的烂俗故事,无聊。他把书丢到一边,道:“阿贤,过来。”
苏迟悟的手抓着窗台,茶色的眸子倒映着湖畔的粼粼波光,一派静谧,对那一声呼唤恍若未闻。
“这么不听话了么,我记着原先你是很听话的。”千落凑过去笑,拎起一件外衣披到苏迟悟肩上。
苏迟悟仍旧不言语。
千落的手轻轻地落到苏迟悟脸上,既轻柔又强迫性地让他看着自己,但是苏迟悟的目色古井无波,凝着他,仿佛凝着一件没有气息的物品。苏迟悟这个心软地像水一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残酷的眼睛呢。
“阿贤,你真是愈发没趣了。”
苏迟悟微微抬起了眸子,那对茶色的眸子是如此平静,仿佛能藏起一切情绪,他说:“我闻见了阿灵的气味,你是不是将他抓来了?你答应过我,不再伤他。”
千落嘴角上扬,转身懒懒地躺倒在床上,扬声笑道:“不过一只鬼而已,是死是活,你又何必在意。”他料想苏迟悟会怒气冲冲地质问他,表露出恨意,哪知苏迟悟一只手撑着窗台便跳了下去,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一瞬间,千落内心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惧意——窗台下虽遍植花木但全是假象,湖畔鬼煞之气极重,掉落湖中,必死无疑。他立刻跳下了窗台,迎着猎猎的风声伸手一把将那白衣少年捞起,跳进了窗子,然后狠狠地把少年扔到床上。
“你就那么想寻死!”千落压到苏迟悟身上,手紧紧地扼住苏迟悟的手腕,双眼成了愤怒的赤色,“啊?你不是历经千辛万苦才活了下来吗?你想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吗?”
苏迟悟的眸色依旧是淡然的,声线依旧是温和的,他说:“我答应过阿灵,要一直陪着他,即使他要去往黄泉。”
千落揪着苏迟悟的衣襟,两人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压低声音道:“那我呢?你不是也答应过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吗?”
苏迟悟缓缓道:“抱歉,你已经不在我心上了……我从不为难自己去讨好一个不在心上的人。”
千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道:“想必你会为了你的心上人来讨好我吧!”他粗暴地扯开苏迟悟的衣襟,可是触目都是被血液染红了的里衣,一股怒火直烧心头,他喝问道:“为什么还没有止血?”
那伤,正是千落亲手造成的。他伤他时浑不在意,可是伤口滴着血,他却来心疼了。
苏迟悟道:“不必,过几日就好了。”他话音未落,千落一口狠狠地咬在他肩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既然你这般作贱自己,我还怜惜你做什么!”千落俯身,在苏迟悟额上落下一吻,接着是眼睛,鼻尖,嘴唇,喉咙,锁骨,一路向下,舔着他的伤口,满嘴都是血腥味。
苏迟悟眉心微蹙,伤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弓起身子。千落停下了亲吻,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伤口,满目都是柔情和哀伤。
“阿贤。”
苏迟悟没有应。
“阿贤。”
苏迟悟仍旧没有应。
“阿贤。”
千落半撑起身子,一只手轻柔地抚着苏迟悟的脸,漆黑的瞳仁温柔似水。
黑衣男子的双眼,那么醉,那么美。苏迟悟终究是心软,低声应道:“我在。”
“阿贤,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苏迟悟眼中盛满了泪,喉咙有些哽咽,灭门之仇,杀父杀兄之痛,一两句话便能求得原谅么。若天底下的事情都这般好了结,那哪里来那么多恩怨纠缠。
“阿贤对不起……”
不……不要说对不起……
“阿贤你愿意原谅我么?”
苏迟悟凝着千落,泪从他眼里涌出,他说:“我……原谅你。”
但……我怎能原谅我自己……
千落的吻落到他唇上,这个吻绵长温柔,柔软的唇缠绵不休,他笨拙地应和,尝试了几次,然后笨拙地去追逐。
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与他接吻。
十年前的午后,阳光从树缝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金。苏家后院一派宁静,只能听闻树叶沙沙声。
狱鬼之战已经打响,成千上万的恶鬼源源不断地从地狱门涌出,十月湾已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封州苏氏、沧水白氏、凤昭东方氏及其它门派,都派出大量弟子前去十月湾剿灭恶鬼。
恶鬼数量极多,鬼煞之气极重,一旦沾染鬼煞之气便可能成为恶鬼,要么在彻底成为恶鬼前自弑,要么完全失去心智后被同伴杀死。总之,前去便是九死一生。
恐怖的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封州许多人已经逃往其他地方,日渐冷清。
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静默地伫立在一颗大槐树下,背影十分之冷清,十分之消瘦。
他听闻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抬着眸子静静地凝着那黑衣少年。那黑衣少年俊美如天人,扬唇浅笑,比四季所有穿透云层的阳光都要明媚。
千落乃十月湾少主,本应众望所归地被处死,然而封南尊捡了他一命。虽救了他,可封南尊从不信任他,从不将任何要事托付给他,但如今封南尊却召千落前去助阵,已经到了无人可用不得不用的地步,狱鬼之战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了。
那时苏贤还不知道,千落这一去,注定无法回头。
苏贤轻声道:“千落哥哥此次前去,万事小心。”
千落含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春风柔情,带点儿邪气又带点儿天真,“我知道。”
苏贤道:“那我等你回来。”
千落应了声,远远地听见了一声叫唤,那是前往十月湾的队伍即将启程。
苏贤眉心微蹙,面色有些发白,小声道:“千落哥哥,万事须得小心啊。”
千落却显得很洒脱,眨了眨眸子,道:“阿贤快闭上眼睛,我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苏贤依言闭上眼睛,眉心仍是半蹙着的。他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了抚他的眉心,然后,唇瓣上感受到两瓣酥软温热的唇印上来。
苏贤面颊红透,不敢睁开眼睛。千落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手掌抚着他的后脑勺,呼吸的热气喷薄在他耳边,耳边响起温柔似水的嗓音。
“阿贤,等我回来。”
良久,苏贤才睁开眼睛。放眼望去,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两旁树影绰绰,空气寂寞如毒/药。一阵凉风吹来,连着心里也一片寒凉。
苏贤静默地坐在石凳上,风吹乱了他的长发和衣衫,背影愈加清冷。
那个人,是光的源泉么?
若他不是,那为何他离开了,就会这般冷?
“阿贤……”千落低低地呢喃,他抱着苏迟悟,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面前的小少年,仍旧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仍旧是眉眼温柔,清秀美好。
苏迟悟的唇略有红肿,脸上染了红晕,眸色如水。千落怜惜地抚了抚他的唇,又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地咬。
苏迟悟素来怕痒,挣扎了两下,千落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双手落到了苏迟悟的肩上,然后是锁骨,胸口,腰,腹部。苏迟悟身体忍不住轻颤,拦住千落继续往下的手。
“怎么了?”千落在他耳边喘息。
苏迟悟整个人已经有些晕眩,“不要……”
千落亲了亲他的脸,又亲了亲他的耳垂,呼吸的热气喷薄在他耳边,道:“阿贤你是不是有些怕?”
苏迟悟不知该如何回应,把头靠在千落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忽然出现了父兄的脸庞。父亲说,知义,你是兄长,是注定要死在阿贤前面的。兄长说,阿贤,有我在,不必怕。
苏迟悟的心忽地有些疼了,眼角蓦然滑下泪。千落只当他是有些害怕,拭去他的泪,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嗓音温柔地安抚。
“阿贤……我很想你……”千落复而亲吻上来,他边亲边褪去了身上衣衫,又褪去了苏迟悟的衣衫,这次苏迟悟没有拦。
月色朦胧,树影朦胧,心上人也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