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15、花谢其三

　　花谢有些清冷。
　　这里说是万鬼之归处，实际上不过是个破烂阁楼，和一个杂草丛生的大院子。
　　阿灵坐在一株大槐树下，拿白绢擦拭着一把长剑，时不时环顾一眼花谢。许多许多年前，久远到已经记不清的许多年前，他刚刚睁开眼睛，便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诞生，也不知将去往哪里。他像一簇疯长的野草，以星星之火燎原之势疯长成一片广袤的平原。他是生来的嗜血者，令方圆百里的鬼魂闻风丧胆，那些鬼魂纷纷匍匐在他的脚边，心甘情愿做他的奴隶。
　　他一百岁的时候，以狂躁噬血之名名扬四方，已经拥有无数的奴隶。他的奴隶们穿梭在这片荒原中，饮酒欢歌，昼夜不歇，拿数不尽的珍宝和女人献给他。
　　可是他一直不快乐。
　　他仿佛拥有天地，却又仿佛一无所有。
　　直到他两百岁的时候，遇到那个人。
　　那个有着明灿笑容的人间少年。
　　他在这块破阁楼呆得烦闷极了，某日乘云出去透透气。一座又一座的山高耸入云，他翻过一座，前面又有一座更高的。他笑自己兴许是无聊久了，竟然跟几座山较起了劲。
　　他抵达最高的山峰，山巅缭绕着轻飘飘的白云，往下眺望，万里江山尽收眼底。山巅边缘有一株丰茂的大槐树，枝条延伸数十米，在峭壁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树上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他抬头，便看见一把长剑从树上刺来。剑抵达他眼睛之际，他指尖一弹，剑便被弹飞了出去。
　　从树上跳下一个少年，落地一滚，将剑握住。
　　他手心已腾起了青色的火焰，一瞬间就能将那人焚烧成灰烬。
　　然后，那个少年抬起了头。天澈若水，长风浩荡，那个少年剑眉星目，一双乌黑的眸子满是天然笑意。
　　“抱歉，我只是想练练剑，伤到你了么？”不仅是笑，连他的声音，都极明朗，如明月映泉。
　　他手心的焰火熄了，无心同人间的少年纠缠下去，转身便走。
　　那少年在他身后笑：“明天我还来这里，你是否也会来？”
　　他心里暗笑：真是拙劣的搭讪啊。无数的所谓的人间正道想要拉拢他，想要借他的力量去争夺权势，他又怎会轻信一个少年？
　　可是第二天傍晚，一到鬼魅身影矫捷地翻越一座座山，轻飘飘落到了山巅之上。
　　那个少年仿佛等了许久，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都绽出异彩。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笑，那种……干净的、明亮的、透彻的笑，承着满心欢喜，满心期待，满心温柔。
　　那一刻，他便注定是输。在一场无声无息的较量里，输得千疮百孔一派涂地。
　　“你愿意看我舞剑么？”少年笑了笑，拔剑起舞。月色清冷，一道落拓清影风姿绰绰，素白衣衫随风飘飞。
　　“我叫泠弦，你呢？”少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执剑，剑尖指着他的鼻尖。这颇像一种危险的挑逗。
　　他一把夺过了泠弦手里的剑，随手便把剑掷出去，剑尖没入槐树三分。
　　“嗜魄灵。”
　　寻常人听到他的名字，早就把腿跑掉，或者直接吓晕了。然而泠弦笑道：“听说过。”
　　“你，为何不走？”
　　泠弦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落到他的胸口上，凑到他耳边轻轻道：“我想，走到这里，你心上。”

　　一阵风吹来，落叶翩飞。
　　阿灵把剑插入鞘中，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泠弦是第一个走到他心上的人，他夺走了他的心。
　　苏迟悟是第二个走到他心上的人，如今他要用他的命，去夺回他。
　　密密麻麻的鬼魂跪在院中，声泪俱下地哀求。
　　“当年你不顾一切去救那个叫泠弦的人，然后呢？他欺骗了你，夺走了你的心、你的百年修为、你成千上万的信众！”
　　“要不是泠弦！你怎么会变成七岁孩童的样子！”
　　“嗜魄灵大人，难道您今日要重蹈覆辙吗？！”
　　一些自小便跟随阿灵的鬼魂哭泣起来：“难道您要再丢弃我们一次吗？”
　　阿灵一言不发，一对向来稚气的大眼睛渐渐变得沉着冷静，甚至有些漠然，身上腾起一片肃杀之气。他恍若未闻那些哀泣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永远记得那双温柔而宁静的茶色眸子，和那对眸子里温和的笑意，那是永远永远都不能忘记。

　　沉寂了十余年的十月湾今夜灯火通明，湖里倒映着十轮新月和点点灯火。一切仿佛如旧，变的只是人心。
　　数以万计的鬼士重重把守十月湾里里外外，或许他们以为自己仍旧守护着一方繁花似锦，而实际上早已是残壁断垣了。
　　地狱门上坐落着一排精巧阁楼，阁楼上立着两个身影，他们临水饮酒。
　　从陆地走必然困难重重，阿灵躲在水底，嘴里嘬着一根芦苇，游到阁楼底下，探出了头，抱着水中的柱子喘了口气。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阿灵听出那正是大魔头。
　　“有时候我会想，那一步，我是不是走错了。”
　　另一个人轻笑了声：“我的大将军，你是指哪一步？依我看，你这是一步错，步步错，一错到底，他日死了被揪出来鞭尸，罪名十日都说不完。”
　　阿灵有些震惊，心道竟然敢咒大魔头，这人真是有魄力！
　　“我唯一后悔的……”大魔头语调有些低沉了。
　　另一个轻笑着打断：“过去你莫要再惦念了，有些血债，必将以血来偿还。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时不时插科打诨一番。阿灵在水里听着，觉得这人与大魔头关系必然不同寻常，上一个对大魔头出言不逊的人，坟头草大概都一丈高了。
　　夜愈发寒凉，阿灵冻得牙齿打颤，差点想爬上去骂你们两个大男人叽叽歪歪还有完没完了。
　　终于，千落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一下身子，道：“夜深了，我先回了。”
　　阿灵听到这句，心道谢天谢地，大魔头还是快些滚吧，不然他怎么敢上去找苏迟悟。
　　站在阴影里的青衫男子眉心微蹙，思忖了片刻，轻声劝道：“千落，不属于你的，你万万不可强求。”
　　千落挑眉一笑：“你怎么知道那不属于我？”
　　青衫男子噎了一下。
　　千落慢悠悠道了句“那人，向来便是我的”便走了。
　　听到脚步声愈发远了，阿灵松了好大一口气，爬上岸去，一骨碌滚到阁楼走廊地板上。
　　阿灵还未抬头，便看见一双脚立在他面前，他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给提了起来：敢情大魔头专门派了人来逮他？
　　“阁下是鬼圣嗜魄灵，来十月湾寻苏贤的，是么？”
　　阿灵心里一咯噔，心道这人好生厉害，一下子便看出他的来历和来意。他抬头，便看见一个微笑的青衫男子。那男子模样大约二十来岁，斯文落拓，沉静温和，容貌清秀，只是右边衣袖空荡荡的。
　　刚刚就是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独臂侠咒大魔头么？
　　阿灵站起来，大魔头他打不过，但是对付独臂侠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灵颇有底气道：“是我。”
　　青衫男子轻笑：“好了，小朋友，收一收想要教训我的心思。我虽不如千落善战，但是一个小毛孩放倒我也并非易事。”
　　阿灵刚刚积攒的一点底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花谢胡作非为，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可是长大了些，见过了四方强敌，才知天外有天。这男子虽然独臂，可是那从容不迫的气场，便知是那种吃过的盐比阿灵吃过的米还多的人了。
　　青衫男子见阿灵不说话了，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道：“你来寻苏贤，我作为千落的军师，理应抓你。但是这次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阿灵眼底满是倔强：“找不到苏迟悟，我宁死也不走。”
　　青衫男子笑了：“好，勇气可嘉，我愿意帮你一次。”他伸手指了指那条黑漆漆的过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也不要出声，等你看见了一扇门，推开门，便能看见你想要找的人了。”
　　阿灵瞅了一眼过道，抿了抿唇，道了声多谢。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语毕，他便噤声了——刚刚那个青衫男子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空气沉寂如死水，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阿灵深呼吸了口气，回过头来，刚刚踏出一步，便感受到有冰凉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腕。他低头，看见一只极其丑陋极其恐怖的怪物匍匐在地，抓住了他的脚腕，那个怪物凸出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
　　阿灵几乎要失声尖叫，猛然想起那青衫男子的话，立刻艰难地把尖叫咽回去。
　　那怪物阴恻恻一笑，张开血迹斑斑的嘴，一口咬在阿灵的脚腕上，发疯似的吮吸起来。
　　阿灵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一只脚血肉腐败，变为根根骷髅。他几乎要放声大喊，喊出那个人的名字，然后那个人必然会如从前那样出现在他面前，救他，带他逃离。
　　然而他不能喊叫，他所喜欢的少年并非神仙。
　　阿灵甩了甩脚，那怪物死死地咬着他不放。他颤抖着蹲下身，对上那双恐怖的凸起的眼珠子，伸出手用劲扳开怪物的嘴。
　　阿灵逃脱束缚的那一刻，发疯似地跑起来。愈来愈多的怪物从湖水里爬出，前仆后继想要粘在他身上，张牙舞爪去扯他的脸、他的胸膛、他的手脚、他的五脏六腑。
　　怪物仿佛无穷无尽，大大小小塞满了整个过道。
　　仅片刻功夫，阿灵便被撕扯成一片又一片。可是即便被撕扯成比怪物更像怪物，四肢散落在了各处，然而阿灵还是不停地往前。
　　脑海突然响起了那男子的声音。
　　“小朋友，你若是继续往前，恐有性命之虞，你说一声你放弃了，我便让你安然回来。”
　　阿灵掉落在地上的眼睛仿佛有泪溢出，不知落在何处的唇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怒吼，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随即散落的碎片凭借一种强悍的力量重新融为一体。
　　满身腾起青色火焰的阿灵此刻才足以配得上他的称号，执掌生杀予夺的鬼圣冷冷地凝着四面八方的怪物，喝了一声“幻灭！”
　　那些怪物瞬间消失不见，过道空荡荡的，不远处有扇门，有温柔的光晕从缝隙里流淌出。
　　苏迟悟……苏迟悟……苏迟悟！
　　阿灵抱着满心的欢喜，踉踉跄跄往那扇门跑去。他站在门前，深深地喘了口气，他日日夜夜思念不休的人就在里面。
　　“苏迟悟，阿灵带你回花谢。”
　　阿灵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