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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花谢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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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内一片漆黑,似乎不远处有风口,吹来一阵阵阴风。
苏迟悟摸着墙壁走了小半日,狭窄的石洞豁然开朗。石洞大约可容百余人,石壁上刻有浮生历任家主的浮雕,地面是大小各异的符咒图文。
一人端坐在符咒之中。
那人一袭雪白交颈长服,容貌甚佳,湛然若神,长睫低垂,面容沉静,如一块天然美玉。
那人缓缓地睁开了眸子,眸色湛蓝,微含笑意。
那人像极了白宸离,然而没有白宸离那般如出鞘利剑的傲世锋芒,反而沉静若水,温灿如阳。
苏迟悟怔怔地凝着他,低声道了句:“沧琅尊……”
白尘歌目色含笑微微颔首,随之闭目,修长的手指落到七弦琴上,如月色般的音乐在石洞内流淌。
这首曲子名初逢,意为初见亦重逢。封州苏贤初进浮生的时候,白尘歌亲自为其抚上一曲,接风洗尘。后来这首曲子大多被用来赠友人,许多人都弹奏过,可是或多或少都不及白尘歌天下之绝响。
苏迟悟施了一礼,道了声“打扰了”便转身离去。
苏迟悟刚刚出了石洞,目色所及之处一片狼藉。许多浮生弟子包围住了石洞,那目光恨不得将阿灵千刀万剐,见苏迟悟从石洞内出来,那恨恨的目光就都落到了苏迟悟身上。
“好啊!想不到夜倾君带回的是这样一个人!”
“苏公子闯进石洞是要做什么好事!”
“按照浮生门规,理应处死!”
阿灵猛地扑过来抱住苏迟悟的腰,扭头恶狠狠瞪了那些少年一眼,伸出一只手便扭曲了空间,连同他们手里的剑一起扭曲了。
毕竟是别人家的地盘,阿灵倒是很有眼色没有继续打下去,而是结印撕裂了空间,拉着苏迟悟一脚跨了进去。
苏迟悟闯进白尘歌修炼之所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浮生。白崖子震怒,下令将其擒回。
再过几日,便是秋至。
天愈发寒了,阳光格外珍贵起来。
阳光温柔,池水寒凉。苏迟悟躺在躺椅上,一只手抱着只小黑猫,另一只手执着一卷书。
阿灵的老巢本来是叫万骨枯,万骨枯豢养了无数鬼魂,鬼魂之间常常争斗,万骨枯一片乌烟瘴气。后来苏迟悟来了,阿灵便把这个地方改名为花谢。
花开花谢,云卷云舒。
苏迟悟看书,阿灵撑着下巴看苏迟悟,眨了眨大眼睛,道:“苏迟悟,我发现你是个骗子。”
苏迟悟笑:“阿灵说是便是吧。”
阿灵有些恼,一把抢了书,然后怒眼瞪着那只蜷曲在苏迟悟怀里的小黑猫。小黑猫发出一声凄厉怪叫,飞速地跑掉了。
阿灵便心安理得躺到苏迟悟怀里去,蜷曲起身子,边胡乱翻看那本书边道:“你先前说白尘歌死了,被炼成了鬼士,后来进了石洞,看见了白尘歌,就又说白尘歌还活着,你呀就只会骗人。”
苏迟悟回想起石洞所见的那一幕,天底下只有沧琅尊能弹出如此绝响,那人是沧琅尊无疑了。既然沧琅尊不是鬼士,东方家攻打沧水确实是师出无名了,可是真不像他们一派的作风。
苏迟悟叹道:“静观其变罢。”
阿灵举起书,小手指着一个字,问:“这个字怎么读?”
“兮。”
阿灵把书捧到胸口,像个稚子般摇头晃脑,高声朗读:“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读完,他扭过头问什么意思。
苏迟悟的手指边划过书卷边道:“山上有树木,树上有树枝,可是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不知。”
阿灵笑了,一对眸子又黑又亮,道:“以后阿灵有喜欢的人了,要把这句诗读给她听!”
闻言,花谢角落里响起许多笑声。那是追随阿灵的鬼魂,阿灵不许他们出现在苏迟悟面前,他们便躲着了。
“哎~主人思春了呦!”
“哈哈还是一个小不点儿!”
“真是不知何时能长大呀!”
阿灵气得摔书,骂道:“笑什么笑!不许笑!”
那些笑声便低了些。
苏迟悟温声道:“若是阿灵将来有喜欢的人了,我不希望阿灵念这句诗。”
阿灵咬着手指问:“为什么呀?”
“这句诗的背后,大概是爱而不得,舍之痛绝,我怎么会希望阿灵有一天这样痛苦呢?”
阿灵晶亮的眼眸凝着苏迟悟,然后逐渐笑开了,搂着苏迟悟的脖子,道:“苏迟悟,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
言毕,阿灵笑嘻嘻翻了个身,悠哉悠哉躺在苏迟悟怀里,架着纤细的小腿,一只手绕着苏迟悟的头发玩。
角落里的鬼魂们看着这一幕,皆沉默不语,目色愈发沉了。
苏迟悟抚摸着阿灵的脑袋,问道:“浮生寻了我们许久了,阿灵觉得他们为什么要寻我们?”
阿灵道:“当然是因为我们闯了他们的老窝呀,要是别人闯了我的老巢,我就不单单是去寻他了,非要一刀一刀杀死才解气。”
苏迟悟正想说什么,然而花谢的入口处猛然响起一阵爆炸声,爆炸声后,一黑衣男子站在一块巨石上,目光狂傲,睥睨天下。
阿灵吓得一哆嗦。那个大魔头闯了他的老巢,他却只能瑟瑟发抖,哪里有胆子去一刀一刀把他杀死。
“嗜魄灵,我以为你去了哪里,原来是无处可去跑到老巢来呆着了!”千落走近阿灵,每靠近一步,阿灵就被他身上又凌厉又恐怖的气息吓得一颤。
“你去哪儿我管不着,”千落俯身微笑,可一对眸子淬了千年寒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阿灵的眉心,低声道,“可你要是拐跑我的人,我一根手指就能灭了你。”
阿灵牙齿打颤,大魔王是真的恨不得把他捏成粉末。
苏迟悟环住了阿灵的肩,凝着千落,那对茶色的眸子沉静若水,又有一股不屈的气势,宛如母兽护着小兽般,道:“不要吓阿灵。”
千落本来是冷冷地笑着的,这会儿眸色深处尽是怒意,一只手握住了苏迟悟的脖子,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到底是谁?!”
苏迟悟被砸到石壁上,狂喷出一口血来。
阿灵吓得呆了,锤着千落的胸口尖叫:“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打苏哥哥!你凭什么打我的苏哥哥!”
千落揪着阿灵的衣襟,把阿灵给提起来。躲起来的鬼魂纷纷出现,疯了般去攻击那个气息恐怖的黑衣男子。
千落手心腾起一团黑火,便把近身的鬼魂烧得片甲不留。
一只手掌落到阿灵头顶,一道强悍的力量几乎要生生地震碎他的灵魂,阿灵抱着脑袋痛苦大叫,花谢所有的鬼魂都为之一颤,纷纷从洞内涌出。
阿灵忍痛睁开眼睛,面容已经扭曲,两行血泪从瞳仁里流出,咬牙道:“你……你想杀我……”
千落冷冷地笑,随意道:“是啊,不然呢?杀了你,阿贤就不会乱跑了。”
“苏迟悟说……没有人可以决断另一个人的生死……”
千落唇边挂着漠然笑意,从腰间抽出长剑,道:“那是只有弱者才能说出的话。”
一剑,直刺阿灵眉心。
鬼圣被刺伤哪里都不要紧,但就是不能刺伤眉心。据说鬼圣的眉心里藏着一枚魂归玉,一旦碎了,便要魂归故里,望一眼生前的家乡,随后消散于天地。
就在剑刺入阿灵眉心的那一刻,一支箭打开了剑。
下一秒,阿灵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苏迟悟带着阿灵后退,两人落到一块巨石上。
阿灵几乎陷入昏迷,见苏迟悟来救他,他很高兴,想要笑一笑,然而身体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连一丝笑也无法给苏迟悟了。
千落一步一步走来。
阿灵的眼皮越来越沉,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扣紧苏迟悟的手,然而苏迟悟轻轻地褪开了阿灵的手,站了起来,抬头凝着千落。
阿灵听见那个他最喜欢的白衣少年说,他还只是个孩子,请你放过他。
阿灵听见那个魔头说,我放过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能得到我。
那句话像魔咒一遍一遍回旋在阿灵耳边,那句话是他最喜欢的少年说出的,那句话是你能得到我……你能得到我……你能得到我……
阿灵想要睁开眼睛,然而费了好大的劲都无法睁开,可是他似乎看见了那个魔头张狂地笑,那个魔头……环住了苏迟悟的腰……
那个魔头……把恶心的嘴唇落到苏迟悟的额头上……
“那么阿贤,跟我走吧。”千落跨上了一匹黑马,对苏迟悟伸出手。
苏迟悟走了,没有回头。
泪从阿灵眼里涌出。
鬼魂们纷纷慌忙上前,将自己的魂力度给阿灵。
待阿灵苏醒过来,开始哭嚷:“苏迟悟!苏迟悟!我要苏迟悟!”
鬼魂默然立在一旁,不敢做声。
木桌被掀翻了,柜台被推翻了,花瓶被打碎了,阿灵边哭边嚷,不多久声音就变嘶哑了。
他举起剑胡乱砍着院内一棵桃树,几剑下去桃树就被砍成了两截。这是苏迟悟刚刚来花谢的时候,两人一起种下的树。那个时候苏迟悟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春天到了,花谢满是花香鸟语,一定很美。
阿灵砍得累了,丢了剑,泪从大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掉落。
他对着那棵桃树哭起来,手背抹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问:“苏迟悟……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
“为什么……我最喜欢的人……都不要我了……”
“这是为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