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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象牙之塔(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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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你也来擦相框啊?
——对。本来想逃体育课,正碰上教导主任。
——真惨。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几届领导班都挺好玩的。可惜之前的都没照片,据说有一届全都是娘子军,不少漂亮姑娘。
——对啊,你看这边,这边应该是了。【艾瑞尔:为真理而战】,【弗雷亚:老娘不是男人】,【邢:别问,丧偶,老公跟人工智能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经病啊哈哈哈哈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笑?
——邢?没有名字,奇怪。你看,她的履历好长,这么多职位和专利还有发现。
——对啊,真厉害。
——真厉害。
“你知道你有多厉害吗?”
秦非惊讶地问。
邢正秋的嘴唇抿了抿:“别和我玩这一套。”
“那么多的专利,最早的一批元老,学校是你提议岁之迢创办的,包括我和你口中的人工智能的创造者在内,多少人蒙受着你的恩泽——正秋,你比你想象的珍贵的多,你的未来光辉的多。”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外面不是战争和荒漠,是永夜期,让人无法承受的寒冷。但没事,凉迟……不,现在还叫萨尔科研所。他们的船定期在那里巡逻,你要抓紧时间上去。你想要的平权的社会,是你自己亲手建立的。你得活下去。”
“而你彻底疯了,秦非。”
邢正秋的脸上是一种怒火滔天的表情。
秦非匆匆地离开安全位置,回望她,摆手时甚至还笑了一下。
“快走。”
邢正秋站在那里不动。秦非定住脚步,看了她半晌,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身后运动鞋踩踏落叶的声音传了过来。邢正秋气势汹汹地绕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然后揪住了他的领口。
秦非顺从地低下头。
这样近的距离,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形状分明。她英气的眉和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那样的薄,微微抿起。
很锐利也很有勇气的女性。
秦非想到上次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他并不想要那个,于是反过来比邢正秋更主动地将嘴唇贴她紧蹙的眉心上。
温柔的,家人间的亲吻。
曾有人把这个赠予他,如今他自己也想以家人的身份赠予给她。
代表最真诚的祝福和爱。
一触即离。
邢正秋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她恍然发现丈夫那只揽着她的腰的手不知何时将两人换了位置,邢正秋的后背对着来时的那个安全方向。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分叉的小径,倒退了两步,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秦非摆了摆手,只道:“小四月还等着呢。你们先走,我随后赶上。”
邢正秋的眼睛闭了闭。
她有些悲哀地笑了一下。
“好,那你快点来。”
她转身,跑向逐渐阴沉的密林。
群山皆寂,倦鸟投林。
秦非头枕在一条树根上,细长的枯叶夹在他的头发里,粘成一撮,挂在耳前。
凌冽跪坐在地上,撕了一条衣服替他包扎伤口,冰冷的指节擦过几乎是裸露的小腹。他也不觉得冷,或可能是太冷,脸上没有血色,只露出半分笑影来。
“喂。”
凌冽不理他,他就抓着刀袖口上的一颗扣子玩来玩去,直到凌冽分出一只手拍开他。感觉到他手指的过分的冷,刀停下来,花了三秒加热掌心,然后把热的过分的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的四根手指。
“喂——”
他又重复了一遍。
“凌冽。”
“在。”
刀回答,在避开伤口的地方打了个结实的结。
“别包了。”他说,“肯定撑不到邢正秋回来。这样,我先登出,想办法修复,这边的身体你赶快埋了,等正秋回来,就给她和小四月带个话。”
凌冽皱眉:“没有我的坐标——”
“我也能找到地方。”秦非接上他的话,“我又不是陈烙,三岁小孩儿还怕死。我什么都不怕……”
他想到岁之迢点名的,自己的那点心思,犹豫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也不全是”,声音不大,权当挽尊。
凌冽停了手。
他伸出不热的那只手,顺着秦非不长不短的头发捋下了那片还带着绿斑的枯叶。躺着的那个翻了个白眼,说:“快点同意。”
“好。”凌冽顿了顿,又问,“说什么?”
年轻人思考了一下。
三秒后,他的嘴唇又向上扬了扬。
“说我等她迟迟不来,就先走了。”
他眨了眨眼,那双算得上好看的眼睛半闭了起来,只剩一点朦胧的怀念还留在脸上。
“还望她……走慢一点,走晚一点。”
“请她最好千万,不要跟来。”
“秦非人呢?”
来自半小时后带着孩子风尘仆仆赶到的邢正秋。
“死了。”
——来自阅读理解能力十级,完全没有浪漫情怀的凌冽。
邢正秋:“操,傻逼。操他妈。”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和秦非长得一模一样的男性。对方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沉思了片刻。
“秦非没有母亲。”
他认真答道。
邢正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凌冽在她身后跟着,偶尔提示正确的道路。到了“国”界边缘,蓝色的保温罩前,女性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吹起了叶笛。
是李叔同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很快,一个又一个声音回应了她。声音很杂,有的是同样的叶笛,有的是低低的歌声,还有一些是口哨。夜幕笼罩的森林里,女孩子们的头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邢正秋身后,冰封的河流里,一艘红日初升标志的大船正破开冰面,缓缓开来。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督察队的声音还在很远处,而大船已经停下了。
邢正秋挥了挥手。
“你们的世界里有我吗?”
女性问,同时轻推了一下从阿瑞尔那里跑过来抱住她小腿的女孩。邢孟夏问:“爸爸呢?”
“回头跟你解释。”她回答,“乖,先和阿瑞尔阿姨上船。”
船身上凝着终年不化的雪,凌冽看见岁之迢的身影在门后一闪而过。
他简略地“嗯”了一声。
“记得让他来看我的简介,如果有。——最后,祝我成功?”
他点头。
“祝你成功。”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吹过的叶片落在破开的河面上,顺着水流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