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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象牙之塔(3) ...

  •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秦非确信邢正秋看到了他严厉的动摇,接着邢正秋抿住了嘴唇。
      “走。”
      她的语气很坚定。
      “我先画个妆,给我一张路海航的照片。”
      秦非把东西用终端传给她,两人就像来时那样静悄悄地退出房间。邢孟夏回头不安地看了他们一眼,年轻的脸上满是忧心。
      秦非迎着她的视线,安抚地笑了一下。
      邢正秋已经走远了。
      邢正秋的妆一直画到晚上八点。她再出来时,几乎已经是个身高略矮的路海航了,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都学的一模一样。邢正秋避开摄像头,从房间的窗户翻出去,顺着墙爬到另一边,再推开门,大摇大摆地从路海航家走到家里来。“他”不紧不慢地按了三下门铃,秦非一脸疲惫地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屋里。
      为了避免肤蜡被蹭坏,邢正秋今晚就睡在沙发上。秦非倒是躺在床上,但他也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早早出了门,在生活区的食堂吃了早饭,才跟着人流挤进教学区的大门。
      今天是美术课。
      秦非刚走进教室,男孩们就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秦非顿了顿,一脸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老师。”
      克里斯蒂亚诺挠了挠脸,笑着看向他。
      “今天是不是要临摹芙丽涅?”
      秦非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法庭上的芙丽涅》是他很喜欢的一副画作。他依稀记得上次来这个世界时,上一节他布置了这个作业。
      问题是,之前那个秦非只是临摹,现在这个找回共情力的他自己很容易被画作影响状态。
      这种自己跨越了十几个世界给自己挖了个坑的无力感。
      偏偏孩子们都很期待描画女性一(/)丝(/)不(/)挂的身躯,那是一种蒙昧又清醒的好奇。
      那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秦非叹了口气,坐在展示板前,开了投影,又选定油画笔触。
      老师不画画只会更招人怀疑。
      他给凌冽发了个脑指令,让凌冽转告邢正秋把路海航班上的孩子也带过来看画。邢正秋很快答应了,两分钟后,穿着两层增高垫的“路海航”带着一众跃跃欲试的小男孩鱼贯而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作画。
      先是背景。法庭,表情各异的陪审团。
      然后是法官。
      最后,是芙丽涅。
      芙丽涅是谁?
      传说在一般的情况下,这位美人是决不裸着身子在公共浴场的,她只在祭祀海神的节日里,借洗礼仪式之名,裸着从海水中跳将出来,面对着圣境的人们。但是,她却因此以渎神罪受到了法庭的传讯。
      富有戏剧性的是,在审判时,辩护师希佩里德斯让被告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衣服袒露躯体,并对着在场的501位市民陪审团成员说:难道能让这样美的乳(/)房消失吗?
      难道能让这样美的乳(/)房消失吗?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秦非想。
      他想画林昭平。
      那个真正教会他画画而不是临摹的人。
      把裸着酮体的芙丽涅,改成林昭平。
      就当是替她给孩子们,再上一课。

      法庭上的芙丽涅……
      青年的瞳孔在扩散。
      背景一步步完成,只剩下少女的区域。攥得青白的手握着笔,速度之快,似乎每一笔之后都要迎接生命的终结。他渐渐顾不上调色,只凭着本能沾取颜料,在画布上疯狂涂抹。
      法庭上的……
      回忆里的林昭平眼下青灰,颓废而冷漠,赤足站在门口。镁光灯对着她的眼睛疯狂闪烁,她手里的刀在滴血,她身后的一路上布满血迹。
      法庭上的……
      女人的手指在眼角摩挲,平静里潜藏令人心惊的疯狂。
      那个孩子。
      那个姑娘。
      她是恶。
      是谎言。
      是刀锋。
      是欲望的载体。
      秦非仿佛又回到在浴室里拆弹的时候,他的手臂剧烈地疼痛着。左手上外翻的伤口被死死地用毛巾扎住了,但毛巾已经被血水尽透。林昭平写的是个钉死的程序,决没有暂停键一说。
      他的额头冒出了一滴汗珠。紧接着又是一滴,像拆弹时一样。

      法庭上的……

      林昭平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知道了我的住址,”
      她轻轻地说,声音像一阵带着熏熏热气的晚风。
      “我有些礼物想要给你们。”
      三十秒。
      二十秒。
      秦非的神智因并不存在的失血而昏沉。
      滴答。
      滴答。

      法庭上的……

      秦非抬起头。
      画作进行到最后一点细化。女人的肌肤,亚麻的纹理,众人的神态,辩解者的脸。
      林昭平的疯狂和过去的秦非的焦虑在他血肉里涌动。
      意识里的林昭平咧出一个扭曲的畅快的大笑。
      意识外的孩子们不安地看着他。
      他的神智越混沌,笔触就越精细。秦非感到自己在抖,可现实时他握笔的姿势比谁都要稳。
      最后二十平方厘米。
      最后五平方厘米。
      最后三笔。
      法庭上的……
      芙丽涅。
      法庭上的……
      林昭平。
      恶意是法庭。
      过去的秦非一路狂奔,他冲向客厅,紧紧抱住瘦削的女性。冰冷的皮肤和锐利的骨骼几乎要扎穿他的肩膀。
      现在的秦非坐在椅子上,鲜艳的颜料灼烧他的眼膜,摧毁他的神智,不顾一切地要将他扯回过去。
      大幅画作里,法庭上,一侧是惊愕的怜悯的贪婪的众法官,一侧是男性和女性。男性手里拽着鲜红如血的衣料,飘动的布挡住了他的面部,女性站在那里,一(/)丝(/)不(/)挂。
      阳光毫无保留地直射着她的酮体。
      那是怎样美丽的肌理,怎样精妙的形态?
      画中的女性神色冷漠,相貌美的惊人,她没有像传世的名画中那位芙丽涅一样抬手遮住面庞,她本应遮住面庞的手直指众法官,她本应羞涩不安的脸写满了愤怒和控诉,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是芙丽涅。
      也是林昭平。
      芙丽涅在祭祀海神的节日里,借洗礼仪式之名,裸体从海水中跳将出来,面对着圣境的人们,因此以渎神罪受到了法庭的传讯。
      林昭平在没有任何罪孽的情况下,光天化日里,被绑架,被强(/)奸,被排山倒海般的恶意妄加揣测。

      她是欲望的载体?

      是刀锋?

      是谎言?

      是恶?

      不。
      她不是恶。
      不是谎言。
      不是刀锋。

      是美。

      秦非仰靠在椅背上,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青年的目光在画作上逡巡,欣赏着差点将他拖入深渊的作品。
      法庭上的芙丽涅。
      美丽无罪。

      本该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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