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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象牙之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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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塔当然不是指一幢塔。包括生活区实验区教学区医疗区等一系列建筑和公共设施让它显得像个小型城市,而它和城市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你能在街道上看到的,都是男人。
穿着白色外套和黑色长裤的人类男性,几乎在学者塔担任一切职责。负责加油的,是男性,负责售货的,是男性,负责研究的,是男性。每天早上起来结队晨跑的是男性,从最高的塔楼里陆续下班回家的是男性,SUV的窗户打开了,探出头的是男性,游泳馆和健身房开了,进去的也是男性。
这当然不是什么女性天堂,也不是男人国。
之所以全是男性,是因为你,以及你所代表的拥有类似性征的全部个体,都永远只在两个地方活动。
该抬起头了,小姐。女性的活动时间到了。你们得成群结队地走下象牙塔,在男性负责人的监督下统一前往进餐。年满二十二岁的姑娘们又被拉走了一小批服孕役,而你们,当然不能去有趣的餐厅,不能上街喝奶茶,不能买衣服。象牙塔里的研究员是杰出的女性,杰出的女性不需要多余的娱乐,你们得吃特制的营养餐,定期做孕检,像个纯洁的羊羔一样等着被拉进医疗区“宰杀”。你们是幸运的,另有一批女性连醒着的资格都没有,基因检测里没显现出天赋的试管婴儿,永远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植物人。你们有比这更远大的任务,生命献给研究,剩下的如果还有,那就献给生育。
可是,诸君,我跑题了。学者塔为什么以塔命名呢?
——看看那白色的,纯洁无暇的,美丽的尖塔吧。它的头顶,一只鸥正朝向南方展翅高飞,它如此强有力,如此健康,每一根羽毛都生机勃勃。在遥远的南方,另有一处同样的尖塔,一只机械鸟的头朝向北方,与它遥遥呼应。在它几乎腾起的脚爪下,有一块石碑,学者塔的每一位公民在成年时,都要站在这里,跪在这里,一字一句阅读“深刻又隽永”的碑文。
【人类文明最后的庇护所。】
充斥着专家,学者,在某一领域杰出的天才。
还有为了生育天才而存在的试管女性。
这就是学者塔。
这就是象牙塔。
秦非兼顾写作与绘画。写作课上,他教导那些通常相对温和和谨慎的男孩们查找史料,思考未来,开启脑洞,撰写论文。灌输那种男性为先的思想是品德老师的活儿,如何“正确”面对形式则是政治老师的任务。至于志向绘画的学生,他通常将课堂时间留给他们自己思索。
除了极端的男权意识,这里其实和原来的世界没有什么区别。一切变化都是温水煮青蛙,加上早年知道那些事的女性大多都已经因为过多的生育或是初期的各种环境问题而死去,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就都有一种朦胧的意识,好像一切都很好,一切都理所应当。
“人对死亡的概念会被具象化为一种怪物。”
他敲了敲桌面。光滑的镜面质感上倒映出自己棱角分明的脸,标准的规定西装,袖口内的铁手环若隐若现。
男孩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讲出今天的故事。
“杀死了很多人,大量的死亡反过来导致不少怪物变的更加强大。”
“有一天,有个因此家破人亡的流浪汉出现在街道上。他恶意地去引诱流浪的孩子靠近他自己的怪物。”
“——我知道。”
“维特。请说吧。”
秦非点头。
“怪物杀死了这孩子,然后他发现这孩子正是自己走失的儿子?”
“还有人有别的想法吗?”
“孩子杀死了怪物?”
“接近了,罗恩。”
“孩子其实也是一个怪物,所以他能杀掉它吗?”
“克里斯蒂亚诺,好想法,但不是。”
“孩子诱导怪物把流浪汉杀死了?”
有人试探着问。
秦非没有笑,他摇头,但表情并不严厉。孩子们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讨论着。
“……孩子拥抱了它。”
秦非顿了顿。
“它融化了。”
下课的铃声及时响起。秦非拿起提包走向外面,正撞见对面的路海航。路海航是个总是开朗快活的年轻人,他们这些人是象牙塔里除孩童外,很少一部分不穿白色外套的人。
象牙塔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各领域的专家,还有一部分不仅仅只是专家。
他们还是老师。
秦非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路海航。
“我们班今天那个奥维罗摔伤了……他们都去帮他。”年轻人带着大大的微笑说,“他们这样真让我高兴。列夫的作业还是没交,基督家庭的小孩子真奇怪。谢东还是那个样子,上课不听课,幸好他脑子好,不然还不知道以后怎么过……”
路海航和他走出象牙塔,迈向生活区。灿烂的金光照在他们的脸上,路海航那中西混血的脸显得棱角分明,连发色也似乎淡了不少。他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在人流如织的人行道上张开双臂,快活地笑着。
“不过,看。”他说,“太阳真好啊。”
好个屁。
秦非面无表情地想。
象牙塔是绝对的男权社会。
女性到了年纪要服孕役是理所当然,社会主流同意男同性恋,不少人甚至觉得男同才是真正的爱情——没受过教育的女性们配不上学识渊博爱好广泛的自己。
姑娘们无需上学,倒没有硬性规定女性不能工作和上学,可满十八岁就要服孕役的他们又如何深造?更何况所有的孩子都无条件分配给父亲,又会有几个父亲会让女儿深造?再者而言,就算进了学者塔,等着的仍旧是歧视。女性没有投票权,社会如古罗马一般和平公正。
——爱?当然有,可男性们眼里,爱她当然要让她在家里舒舒服服。
路海航是个标准的男同性恋。“大家”都很支持。只是他至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秦非自己是有固定伴侣的,邢正秋,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夏族女性,美丽而自带一身英气,按理说这样的社会下很少能养出这样的女人,也没有别人喜欢这种类型,但秦非就是很中意她,连带着还非常喜欢那个被他取名为孟夏的小女儿。
当然,这只是表象。
秦非坐在沙发上。一进房间,细长的链就自动连接他手腕上的铁环。链子是路海航自己动手设计制造的,只要不出门,基本无感,可以说是非常智能。年轻的男性似乎也习惯了这个待遇,顺手拿过茶几上的光屏,专注地刷起新闻来。
路海航笑嘻嘻地凑到他旁边。
“老秦,我看你这不习惯了嘛。”
他挤挤眼睛。
“过两天风头过去了我带你出去找找乐子。生活区开了家vr风俗店,你懂的,什么类型的都有。”
秦非没有理会他,他也不闹,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头一个劲往秦非肩上偏。
“别生气了嘛——老哥,我这不是怕你做傻事?稍微知道点的人都知道邢正秋做的事了,你干嘛非得搅那混水?”他说的颇为起劲,没一会儿就坐直了身子,“她们姑娘要搞平权,要逃出学者塔,我不能说拦着,大家以前都是经历过平权社会的人。可你呢?她们在里头外头都受苦,出去了就知道利害了,你这可就是没事儿找事儿了——你回句话啊?”
秦非掀起眼皮看他。
路海航大概是真心觉得自己在为他好的。
毕竟这世道对女性来说是地狱,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却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