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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凉迟一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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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非敢拿他的全副身家下赌注,从一个维度跳转另一个维度绝对没有陈烙的日记里写的那么轻巧。他的感觉就好像被人扔进一片漆黑的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圈,不仅头晕想吐,嘴里还一股腥气十足的洗衣服味儿。
在滚筒洗衣机里转的第不知道几圈,秦非痛苦地抓着凌冽的手吐了出来。他胃里的那些东西迅速和黑暗融为一体,关于这些东西会去哪里的猜想让他胃里更加翻涌。凌冽也不安分,不知为何一直试图挣脱他,直到恼火且头晕目眩的秦非抬起手臂泄愤地怒咬臂环,对方才安静下来。
正巧前面也是光亮一点,随着两人旋转向前越扩越大,秦非就心满意足地拽着人跌进不见尽头的光明里。
然后差点被突然出现的营养液呛个半死。
“放松。”
是跖耳曼语,秦非一开始没听出来,还在试图逃脱液体的束缚,那声音就又用华语重复了一次。
等他稍微放松,才发现营养液果然没呛死他,温暖的液体还没流进气管就已经化为乌有,也没有想象中的憋闷感。一旦克服了溺水恐惧,这地方居然还挺舒适。
秦非在舱室里泡了一会儿,等慢慢醒过神来,才开玩笑一样地抬起眼睛。
“你们的技术真是一代比一代高级啊。”
他说。
“侄子?”
黑发绿眼的青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在哪里守哪里的规矩。在我的科研所,按辈分算,我是你的曾祖父。”
“你的研究所?”
秦非问。
“我工作过的研究所。”
萨尔斯莱曼平静地回答。
“顺便说一句,你可以起来了,把空间留给你底下的那个人。”
秦非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他半撑着身子指着之前一直被他压着的老头问:“他是谁?”
“黄金时代的阿尔勒施密特。”
斯莱曼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顺手捋平了略翻起的领口。
秦非其实并没真正见过他穿近代服装的样子,两人的见面一直是在群星时代他活在日暮时代时,萨尔斯莱曼对于凉迟岛来说还仅仅只是个死去的开创者,那时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仅仅只是研究所门口缺了一块的塑像。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曾出现在历史书上的那个人。
书籍上常引用的是他中年时的画像,严谨但不严肃的气质,虽然没有笑,但眼神里是带着风趣和柔和,十分年轻的。老年的他显然饱受病痛折磨,一张脸虽然算是平静,但眼窝已经深陷,病气也让皮肤松弛不已。
Arles。
他想到陈烙对他的评价。
——阿尔勒啊。年轻的时候挺帅的,老了就不好看了。但是眼睛里有星星,有童心,而且很酷。
“走吧。”
斯莱曼说,他走时按了房间的寻呼铃,秦非也就不再回头,跟着他走出房间。
凉迟的夏日去的很快。
秦非记得他走之前应该也是夏日,虽然是个海岛,但出于纬度问题,永夜之前凉迟一直更接近北方的天气,一到九月,就是准时的连雨,淅淅沥沥一晚又一晚。他虽不曾见过那样的景象,却读过太多关于那时的笔记。
岁之迢年少时最喜欢写风景。从那棵从日暮时代越过永夜期一直活到现在的红缅树(顺便一提,他们刚刚的病房窗外就是那棵颇有古典美气质的树),到他上学时的笃行中学,又或岛上暴雨春雪,一砚梨花,树树海棠,萨尔研究所旧址的一盆蓝如青瓷的八仙花,全都生动如活起来一样。可惜文笔再好,秦非也始终不喜他。
送成千上万个半成品去填坑的是岁之迢,造他出来,把陈锐和陈烙放一起养的是岁之迢,拆散兄妹两人的是岁之迢,逼陈锐死的是岁之迢。送江筠来进来的是岁之迢,送陈棠和温沉月进来的是岁之迢,让陈烙担起救世这个假名头的也是岁之迢。
这样想着,他却问:“岁之迢的办公室在哪里?”
和他并肩而行的萨尔停了步。
“最后一间。”
冷淡的青年朝着那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向秦非,伸出了手。
臂环无声地褪下,从秦非的袖口飞了出去。站着的凌冽只是略一点头,就跟着萨尔走向中央盘旋而上的楼梯。
秦非顿了顿,走向走廊末端的房间。
岁之迢好整以暇地等着。
“好久不见。”
秦非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温水在面前散着热气,岁之迢的房间没开空调,温度并不高。二十多年不见,岁之迢显得更老了点,但也只是那么点。他气度更胜往日,抬眼和微笑两个动作就带出了一股端方的和气来,谈吐也缓而不慢,倒是有些亲切。
“我一直在想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他说,同时笑了笑,一脸完全没当回事的样子,“没想到是这样的。”
“liz很漂亮。”
他回答。
“性格也很好。”
岁之迢停了一下。
“——不。我不是说Elizabeth。但当然了,Liz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日历女孩。”
身为裂缝里活的最长相貌最好看的女性,liz常年占据研究所官方日历的封面。近两年都是和岁之迢一起的合影,大概要过很久才会换人。
“我就喜欢这一个,也配不上她,不准备做什么。”秦非叹了口气,“别用对付陈烙那一套对付我。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岁之迢只是推了推桌上的温水。
“为什么不先喝水呢?”
他问。
“你想必也口渴了,正平。”
秦非谨慎地推远了杯子:“我不渴。”
岁之迢停了两秒,平静地看着他,表情里甚至带点了笑的意思。
“撒谎。”
“……随便你。”
“不用这么小心。”
“因为你不会害我?”
“因为你对我总是有用的。”
“您真坦诚。”
他绷着脸虚假地恭维。
“二十年不见,你总不见得只对我说这句话吧。”岁之迢向他微笑,“没什么要问的?”
秦非看他一眼,也笑了。“没有。别想套路我。”
岁之迢悠悠地叹了口气,茶盖在杯口抿了一抿,道:“陈烙很好。”
秦非看着他不说话。
“董晰和也不错。”
“杜兰亭不大好,前两日已死了。”
秦非的嘴角动了动。
“他自愿的,不愿复制大脑,上传人格数据更不许。”
“一切都好。”
他笑了笑,居然有些怅惘。
“我已不会害你了,我还债都不够时间,如何有空闲害你呢?”
秦非却反过来对他露了一个称得上灿烂的笑容出来。
“那你解释一下……”
他说。
“为什么陈烙现在还在裂缝里呢?”
秦非的手指敲起了桌子,他看见岁之迢的笑淡了几分。
“她不知道那是在裂缝里,又能把我送出来。江筠来是连人一起在裂缝里。唯一一个能和外界接洽的伊丽莎白加德纳忘记了自己已死的事实,倒是我被送出来了。”
岁之迢叹气。
“我们在救她——这些事你后面都要知道的。”
秦非露出一个不信的表情。
“不必不信。”岁之迢只道,“日后必见分晓。还请你多配合我。”
“……配合什么?”
他问。
“配合江筠来即可。”
岁之迢的笑容回到脸上,又不紧不慢地转了话题。他颇有深意地看了看秦非时不时不自在地碰碰手臂的左手,说:“好了,回去休息罢。”
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你那时为什么要拉着阿尔勒?”
秦非想也不想地回答:“我是在拉凌……”
他的话顿在一半,抬头去看岁之迢。被看的那人只是垂着眼睛和和气气笑了一下,说:“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秦非心情沉重地走出门,正撞见凌冽面无表情地冲他走过来,刀提在手里,时刻像要砍人。他表情复杂地打量面前的伙伴,凌冽却停下,微妙地用着那个无波的表情上下扫视了一下他的脸。
“秦非。”
他下定结论。
“你果然又被岁之迢套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