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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只待我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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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三百六十五天是孤寂的第十三根肋骨,故事是十二生肖里不曾出现过的猫,今朝万年长,他岁九命唱。譬如朝露,悄然划过。
沉寂的人曾在远方,有心的人来到他乡。
年少时的光阴最宜冲动,最宜悸动,最怕心动。
最易怔忡。
而我,总是要等着你的。
……
一八年盛夏,一年一度的大学开学季。
北京火车站外,成群结队的高校学生团体扎堆守在车站外,等着迎接新生。
人声鼎沸。
每逢每年的这个季节,绿皮车上总要涌现出不少或羞涩或朝气的年轻面孔,带着大包小包辗转到北京上学,很多还带着父母亲眷,要等家长把人送到学校了、放心了,玩过一圈,再慢慢儿打道回府。
北京夏季难熬,人多味杂的地方更让人觉得待不住。学生团体多半找了背阴处待着,要么就是干脆一群人在站前空地里撑起几大把遮阳伞,前头地面上立着挂了学校名称的牌子,前面像模像样地站着几个人,正在百无聊赖地聊天,后头的人则东倒西歪,做什么的都有。
有人把帽檐压低了尽量遮住脸,昏昏欲睡;有人围成一圈,拿食堂新开烤肉店的优惠券做赌注,打斗地主;还有人连麦打游戏,站遮阳伞边上嫌阳光照手机上反光,看不清,于是且战且退,一边往遮阳伞里面缩,一边嘴上还念念有词,“这狗贼蹲对面去了……哎我们也绕过去,小心点,哎,得劲!死一个!这边这边……哎卧槽!这他妈谁的脚?!”
他游戏打得投入,没注意到脚下,有只穿着灰色帆布鞋的脚伸了出来,险些把他绊得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男生打扮得很潮,宽松的字母白T恤下面是橄榄绿色的工装裤,挑染了银灰色的中长发扎了个小辫子在头顶。但他个高人瘦,五官线条凌厉,这样打扮也不会显得女气,反而有一股子吸人眼球的痞气。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好几个人都朝那边看了过去。
地上坐着那罪魁回首却还不为所动,身影掩在地上层层叠叠堆着的饮用水箱子里,余光瞥见吵吵嚷嚷的男生走过去了,不慌不忙地把两条腿都伸直,不大的脸藏在棒球帽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男生一见对方毫无悔改之意,连个道歉也没有,彻底毛了,游戏也不打了,杀回来盯着这人,冷冷道,“喂。”
地上坐着的人恍若未闻,慢悠悠扬起一只纤细的手,把手上的老冰棍包装袋裹着吃剩的小木棍一起,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内。
她这一抬手,下巴也跟着稍微扬起来了一些,脑袋上帽子没戴稳,往脑后滑了一截,露出素面朝天的半张脸来。尖而小巧的下颔,淡色平直的唇,就连唇峰处的起伏也不如别人那么大,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再加上一管挺直的鼻梁,这半张脸看上去就更冷淡了,而且有些不辨男女。
这次是学生会组织的迎新生活动,来的人并不都分属同一个学院,有校学生会的,也有各个学院学生会的,里面难免有的人关系不熟悉。
此时就有两个女孩瞥见了地上这人露出的半张脸,暗暗抽了口气,不禁猜测起这人的性别来。
如果是个男生,那一定要想办法弄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如果是个女生,这竞争力也太强了一点……不过,还是想要联系方式。
她们这头心思百转千回不过几秒的事,那边地上坐着的人慢吞吞回了神,终于愿意给出一个回应了。
她头也没抬,语气听上去也无精打采的,不紧不慢道,“这他妈我的脚。”
这声音轻轻柔柔的,和她嚣张淡定的回复形成了鲜明对比,听得出是个女音。
“……”
被成功挑衅的男生没想到对方也是个刺儿头,一上来就被梗了这么一句,一时无言,随即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向前逼近了一步。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旁边有认识这男生的人,知道他出了名的不好惹,又想着地上那个是女孩子,急忙上前劝和,“哎哎哎,秦彦,算了算了,人一女孩儿,别计较了……”
劝和这人是校学生会会长刘文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学生会的干事,闹起来不好收拾。却没想到他这着急上火的,想发作的秦彦还没应声,地上的人就先笑了,清脆冷静的一声“呵呵”,听上去要多嘲讽,就有多嘲讽。
秦彦的脸色应声而变,刘文翔心里立刻叫了一声不好。
秦彦家世好,高中时候成绩也好,进了大学以后就开始了他左右逢源呼风唤雨的生活,狐朋狗友一召唤就是一呼百应,鲜少遇到这种情况,当下脸上就挂不住了,想着就算他不会跟一女的动手,也要先跟她掰扯掰扯清楚才行,不然他这脸面往哪儿放。
他伸手去拿对方的棒球帽,想看看帽子下面藏着的那张脸到底是能有多嚣张。
他特意放慢了动作,想着对方估计不会轻易让他得逞,如果她拦他,他正好捉住她的手,给她个下马威。
却没想到对方毫无动静,轻轻松松地就让他拿走了帽子。
头顶一空,女生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太久有点僵硬的脖子,她一动,颈椎骨就发出“咯咯咯”的骨头响声,十分瘆人。她也浑然不在意,抬手按了按后颈,忽地抬起头,勾起嘴角道,“彦儿,怎么的,今儿个脾气挺大啊?”
她这副形容,真是皮笑肉不笑,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嘲讽,边上几个看热闹的人纷纷看得心里一怵,身上的汗毛不约而同立了起来。
当事人秦彦则眉毛一挑,想发作又不好发作,脸上凶狠的神情一时之间还收不回来,表情介于尴尬和恼羞成怒之间,后退了一步,惊讶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女生不答反问,“你这样的都能在这儿,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话一说完,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从遮阳伞的后面绕过去,走了。
她的背影高挑清瘦,一头黑色短发才刚过耳,穿得也简单宽松,纯色T恤、防晒衣和水洗蓝牛仔裤,乍一看真的就像个清瘦冷峻的漂亮男孩。
秦彦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火车站外设的卫生间内,再一低头看手机,游戏挂着机,早结束了,那头还等着他上线的人正在不停地发消息骚扰他。
“秦彦,你干什么去了?秦彦?你掉线了?还玩不玩啊……“
“玩个屁。”秦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退出游戏,关了手机。
一场风波就这样转瞬消弭于无形,围观的人倍感无趣,但也有格外的收获——刚刚差点当场杠起来这两个人,都有一副好皮囊。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一饱眼福了。
围观群众就此作鸟兽散,刘文翔松了口气,凑到秦彦跟前道,“你俩原来认识啊?”
“算不上。”秦彦敛了刚才的神色,恢复了他一贯漫不经心的痞样,“见过一面而已。”
“行吧,没啥大事就好。这妹子是社管学院那边的宣传部长,和那边的老师关系都处得不错,你俩要是闹起来,我这不是帮谁也不是吗。”
刘文翔是秦彦的直系学长,两人又都在校学生会,无论上课还是搞活动,都经常遇见。秦彦也很会来事,帮过他几次小忙,也请吃过饭,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秦彦翘例会、在学生会任务里划水的事儿刘文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狼狈为奸,关系还算不错。
刘文翔是普通家庭出身,但为人很精明,消息灵通,对秦彦和刚才那女孩儿都有一些了解,谁都不想得罪。
秦彦明白他的想法,“嗯”了一声,打游戏的兴致也没了,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倒回来,多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也是大二的吧?叫什么名字?”
“她啊,叫双兖。双数的双,那个‘兖’字还挺生僻。”刘文翔说着,觉得不好形容,就在手机上打给秦彦看了,问他,“你打听这个干嘛?不会还想找她麻烦吧?”
“就随便问问。”秦彦笑笑,身上的痞气更重了,“好久没见到这么狂的妹子了。”
“……狂?”刘文翔回忆了一下双兖平时沉默稳重的样儿,觉得怎么也和这个字搭不上边,可一想到她刚才对秦彦爱答不理那副样儿,又感觉不太对,瞟了一眼秦彦道,“我看她平时也不这样,该不是你和人有什么过节吧?”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秦彦就想起了他和双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一点都不愿意回忆起来,走到另一边去找人斗地主了,只冷冷地丢给了刘文翔一句,“放屁。”
刘文翔闻言,立刻朝秦彦背上甩了一巴掌,“滚你丫的。”
“这就滚了。”秦彦不痛不痒,窜到人群中间,拉了张椅子坐下,招呼道,“第几把了?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行啊,玩什么?”
“我想想啊……”
秦彦只要一混到人群里去,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嘻嘻哈哈的面孔,和发脾气时判若两人。
刘文翔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事了,又回到最前方去坐镇了。
等天黑下来,这接送新生的苦差事结束了,他们也就解放了。
双兖用卫生间洗手池的水洗了一把脸。
天气太热了,她刚吃完冰棍,很快又开始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只好来洗把脸清醒一下。
学生会破事一向最多,如果不是当学生干部综合评测会加分,她也绝对不会没事找事干。
洗完了脸,她对着面前的镜子端详自己的脸。
没有化妆,也没有多余的修饰,黑色短发,碎刘海,气色一般,嘴唇也白,看着是一张漂亮但很冷淡的脸,很不好接近。
像一张……訾家人的脸。
鼻梁和嘴唇像,但眉毛不像。她是平眉,英气有余,但凌厉不足。
她不自觉出神了。再回神的时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觉得有点累,决定等忙完开学这段时间,晚上就早点睡。
洗完脸,她又回到了大队伍里去。这次她特地找了个离秦彦远点的地方窝着,打开手机闭上眼,听BBC新闻。
短新闻里在介绍一位欧美巨星新发布的专辑,中间插入了一段她一首新歌的副歌。双兖感觉挺好听的,于是又打开了音乐软件,点进了这张专辑里。
一首专辑十二首歌,半数都是情歌,评论全部超过了999+。双兖一首歌一首歌地挨着看过去。
其中一条评论是,“这世上有很多种形式的爱,但没有哪一种爱可以维持永恒。因为时间不会是永恒不变的。倘若情感能够始终如一,那必然是适应了时过境迁和沧海桑田。我年少时依赖的人与如今思念的早已不是同一个。但起初的,我曾以为是永恒,后来的,我也曾以为是永恒。宇宙是浩瀚无垠的伟大存在,而人类不过是其中极其渺小的一粒碎屑。人类的一生永恒,相对于漫长的生物演化进程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瞬。而就在这千千万万或轻或重的每一个瞬间里,存在着身处不同时空的我,它们以我的意志为指令,只待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重逢。”
留言的ID叫做Oreo,是热评第一。
双兖把这段话来回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时面无表情,看第二遍时缓慢地眨了眨眼,看第三遍时,她看着那“重逢”两个字,忽然不想再看了,随手给这条评论回复了一个[爱心]。
这年头,音乐评论里专出文学评论家,什么情伤哲学的,一套接着一套来,花样百出,情感充沛得就差溢出屏幕来了。
只可惜,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在矫情。
一张专辑循环了两遍,双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新的微信消息。
垂耳兔:学姐,我到啦。已经在出站了。
这条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符号。
双兖回了她一个“好”,正准备去接人,面前突然就多出了一个人,拦住了她。
秦彦比她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手里拿着她的帽子,“你刚才忘的。”
“哦,谢谢。”双兖接过来,站着不动。
秦彦也不动,想她这会儿为什么又知道什么叫做礼貌了,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双兖等了又等,见秦彦还不让开,她又还要去接人,心中不耐,当下便出声道,“我要过去,劳驾让一让。”
秦彦看她一眼,让开了。待她走出两步,又叫住她,“上次你帮忙谢了。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你吃顿饭。”
双兖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皱了皱眉,权当做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双兖!是叫这个名字吧?双兖?双兖儿?小眼睛儿!”
秦彦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干脆在后面乱叫一通,北方口音的儿化音都喊出来了。
双兖听着却只觉得烦,索性屏蔽这索命杂音,越走越快了。
秦彦有着出身富贵的人身上特有的骄矜毛病。
表面谦虚实则自傲,看似为人圆滑实则油盐不进。因为从小顺风顺水惯了,所以对能轻易得到手的东西都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轻蔑以待,转眼随手就能送出去。
人即便是有着极度相似的家境,后天依然能被培养得品性截然相反。
双兖第一次见到秦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她会帮他,只是因为刹那间的鬼使神差。
不过是个偶然而已,她原本没打算多管这个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