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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我们分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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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双兖许久未曾听到訾静言的名字,乍一听阮欣提起,整个人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她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骤然一紧,转身盯着阮欣追问道,“他做了胃病手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六月份吧,端午节前几天的事。他胃一直不太好,好几次胃出血晕倒在公司和家里,后来查出来胃里长了个肿瘤,良性的,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訾静言做手术的日期阮欣印象深刻,所以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口。因为那时候訾静言孤身一人在北京,他脾气硬,不肯告诉家里手术的事,最后差不多都是老刘和肖邺两个人去陪的床,阮欣也跟着去探病了好几回。
……端午节?那不正好是去年訾静言杳无音讯那段时间吗?双兖装作送节日祝福的样子给他发了群发信息……却没能收到回复的那时候。
肿瘤?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那他以后,是不是还有可能复发?
双兖脑子里千思万绪纷杂不堪,一茬接着一茬的问题冒了出来,她最后只白着一张脸问道,“端午节那天……他是不是还在住院?”
“嗯。”阮欣毫不犹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双兖顿时感觉脚下一飘,站不太稳,身子晃了晃。
但是阮欣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越听越站不住了。
“他手术之前,还回过一次垠安,去看你。说是怕你担心,手术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他说你一向稳得住,这种事亲口告诉你一声还好些。瞒住不说的话,怕你以后从哪儿又知道了,反而要伤心埋怨他什么都不告诉你。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来了垠安,却什么都没跟你说。怎么去的,又怎么回来了。”阮欣说。
“那时候,那时候……”双兖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六神无主地道,“他说是肖邺哥哥的工作室开业了,他过来看看……”
阮欣听罢,摇头,叹气,“他骗你的。”
双兖一下子失声了。
訾静言为了安她的心,动肿瘤手术都特地跑回来知会她一声,可那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陪谈笑。
她整日提心吊胆地害怕谈笑病情恶化,恨不能是亦步亦趋地担起了“好朋友”的责任……她自己都想不起来,那段时间,她对訾静言撒了多少谎。
“你那个时候,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吧?”阮欣瞧着双兖煞白的脸色,心里越是不忍心,说话的语气就越是温柔,“这些,言二早就全知道了,你不用有愧疚感。”
双兖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扬起了头,语无伦次道,“他,我……可他什么都没说……”
如果訾静言早就什么都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对她提起?
“他毕竟长了你那么多岁数,而且性子又倔。你不想说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在你面前故意提起。”阮欣解释道。
双兖哑口无言。
訾静言确实一向如此。只要是他注意到了的事,他都可以做到无懈可击的体贴周到。
“这些事,是他告诉我的,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阮欣望着双兖,忽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尽量平视着她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不如他好,甚至连长这么大都是他养活的?”
这些……阮欣也看出来了吗?
双兖咬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阮欣却叹气道,“你是这么想,就不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可能!”双兖听她这么说,立刻一口否决了,感觉阮欣是在安慰她,而她直觉预感到阮欣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后面还有内容,而且是她不想听的内容。所以她下意识地就打断了她。
阮欣略带伤感地笑了笑,不理会双兖的反驳,只接着道,“在医院的时候,言二说,他这么多年在外面,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的女孩子。我和肖邺那时候还调侃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居然被一个小姑娘迷得团团转……但现在,我见了你,也觉得很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正色道,“双双,他从来没怀疑过对你的感情。隔阂和误会,那种狗血剧情说服不了他的眼睛,他只是不相信自己。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们的年龄差?他比你大了那么多,虽然现在看来还不明显,但是你今年十七,等到你二十七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六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却已经尘埃落定了。就像你以后还可以再认识形形色色年轻健康的男孩子一样,他的生命里却只有你了。你让他怎么不怕?今朝鲜活,明朝死亡,生活永远都没有定数。”
訾静言一向尊重双兖的选择。还好她还小,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早就预留了让她全身而退的空间,到头来,不过是说一句年少迷恋罢了。
阮欣说这些话时的悲伤显而易见,双兖却无法理解,像水中望月雾里看花一般,她只感觉阮欣会突然跟她说这些话绝不是毫无理由的,訾静言正在离她越来越远了……而她不知道其中缘由,只想拼尽全力地抓住他。
双兖脱口而出道,“不,你说得不对,不是这样的。”
阮欣却没回答她的话,只径直走到了她面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阮欣比双兖要矮上好几公分,此时看她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清醒的怜悯与心疼,让双兖顿觉自己困顿在和訾静言这一场经年的戏中,一曲还没唱完半折,就要迎来落幕了。
“双双,有些话他让我转告你。”娇小的阮欣站在双兖面前,此刻却仿佛是正居高临下宣布对双兖的审判,让双兖只想逃避。她摇了摇头,就想往门边走,跌跌撞撞中说,“欣姐,我不想听。”
阮欣也不阻止她,只轻声道,“双双,他说,如非必要,你们不会再见面了,你真的不听吗?”
忽然之间,世界变成了一粒尘埃。双兖是其中一点被风沙淹没了的微尘,无耳无目,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一粒没有水的尘埃,干涸了。依附于它的微尘也跟着内心荒芜了起来,迫切想要寻求一丝光亮,却又不知道将去往何方。
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谋杀之中,双兖还是没能躲过那最诛心的一席话语。
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她却什么都听清楚了:
“言二,不,訾静言说,你是能给别人带来温暖的人,你和你跳动的心脏存在于世上绝不是毫无意义。你是一个可爱、值得去爱的女孩,但也是一个坚强独立的个体。你不能为了谁而活,你只能为了你自己而活。他希望你做一个胆大又自私的人,先考虑了自己,再考虑别人。因为这样对你好。但他不想做这样的人,因为这样对你不好。他说……现在你的病也已经好了,以后就不用再躲着他了。你们也不用特意见面 ,就像你小时候刚认识他那会儿一样,活泼一点,乐观一点,你们是这世上没有血缘关系但最有默契的兄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永远站在你的身后,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陪在你身边。而我却无时无刻都需要着你,你也注定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我们就暂且先各走各的吧……双双,言二哥哥永祝你好。
“你要好好学习,也要注意身体,健康和开心更重要。訾家虽然给不了你完整的家庭和父母,但总归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阮欣说着,忽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递给双兖。
这一瞬间,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一个眨眼,似乎就过了一光年的距离,将分隔在南北两端的人推向了两极,惶然远隔光年之外。
双兖缓缓接过手机,把手机听筒紧紧贴着自己的耳朵,动作笨拙紧张得像是一个初识世间的稚子在虔诚而懵懂地聆听佛音。
这佛音泠泠,清澈通透,却告诉她,“双双,我累了。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
绝望和无助究竟应该是什么感觉?
许多年前被黄芳踩在地上的时候,双兖感觉所谓绝望和无助,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了。
哭得撕心裂肺,也没人来救你。疼得肝胆直颤,也没人会留意。
现在她却知道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想哭但哭不出来,心疼但喊不出来,才是最深刻的悲伤与痛苦。
二零一七年的正月十四,双兖仰望崇拜了十年的人,终于离她而去了。
这一天,天光暗淡,无风无雨,也无日无月。
双兖扑倒在家门口,没能爬起来,呕出了胆汁,硬撑着回了阑州,又在阑州住了一星期的院……像个人偶一样,不说也不笑,任凭凌霂云怎么打听都从她嘴里撬不出一个字来。
一周后,她出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回垠安去上学,凌霂云怕再刺激着她,伤了身体,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人送走了。
双兖到垠安第一件事——打电话给訾静言。就像她这些天以来一直做的一样。
动作太习惯了,竟然行云流水,手机屏幕也不用看,只拨快捷键就是了。
十几秒过去,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还是无人接听。
双兖不死心,还是打这个电话。从早打到晚,从手机满电打到自动关机。
依然是无人接听。
她在床边枯坐了一夜,终于决定放弃。
清晨闹钟响时,她拍拍膝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换上了校服,拉开房门,换上满面笑容跟阮欣打了个招呼,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吃了早餐,一同出门去。
双兖去学校,阮欣去开店。两人在学校门口分道扬镳。
阮欣目送着双兖进了校门,转身,一边往自己的店去,一边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她看着挺正常的,会跟人说笑,也能好好吃东西了,你不用担心。
只是这消息却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复。
也不再会有回复了。
二零一七年,双兖历经波折,休学了又复学。
她坐在教室里仍恍惚,讲台上的老师眉目沧桑,已然教过了很多届学生。
透过老师的面孔,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忽然回忆起他穿校服的模样……青春无匹,年少张扬。
他是田野间赤脚下围棋的那个清俊少年,在少管所里倔强着剃过寸头,也在学校里沉默着挨过处分。
他是在剧院里一掷千金请她看戏的那个世家子弟,他给她订了一套红木蟠龙八仙桌当嫁妆,也悄悄地送过她一整盒的精装马卡龙……
他曾经在她跌倒的时候把她扶了起来。那时她从地上爬起来所看见的那双眼,浓墨似的化不开,配上凌厉的眉,别样地引人注目。
她一看,就看了这么多年。
和他相比,她从来就是个孩子,不如他坚定,也不如他果决。可这么多年来,她也学会了伪装。是他教她的。
她仍然喜欢着他。但倘若他不愿见,那她就不让他看见,也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爱并不多。
起初给了爷爷,可爷爷走了。后来又悄悄给了黄芳,但黄芳把它扔了,于是她也就跟着不要了。再后来,她又大片大片地捧着送给了訾静言,却没想到,他也不要了。
但是那么多,那么多的情意,不是她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所以她把它偷偷捡了回来,藏在心底,每天悄悄一个回首,一次灌溉,让它安稳存活、支撑着她——再次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