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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喜欢他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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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夜非常冷,漆黑的夜幕下,众生相年复一年殷殷切切,奔走相告。
进城务工的人走了大半,在这合家欢庆的日子里,訾静言孤身在首都家里,核对年终财务报表。
关机了的手机放在手边,财务报表有大体款项进出和各项细则,厚厚一沓,上面码着密密麻麻眼花缭乱的各类数字。他倒有耐心,拿起来一项项地看,借此来平复他并不如何平静的心绪。
墙上有挂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竟早已过了。
阖家团圆的日子,也过去了。
他思绪暂停了好几拍,忽然想到在这年关上,有些人还是得联系一下,道声新年快乐,尽点礼数。
心随意动,他伸手去摸手机,拇指摁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亮,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一气之下已经把手机关机了。
是的,一气之下。
在大年三十的夜里,他对着空气,跟一个喝醉了的人置气。
何苦来哉?
他笑了笑。
笑自己,比双兖白长那么多岁数,看得还没有她一个小姑娘通透。
互相折磨……倒不如分开。
想到这里,他给人发新年祝福的心思也淡了。手机关了机,抓上钥匙,开车出门。
下了楼去,楼道里蹲着一个埋头抽烟的成年男人,一头短发乱七八糟地搅和着,身上穿着送快递的冲锋衣,在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里,孤单影只显得格外寂寥。
这种时候选择独自一人的,必然有说不出口的苦衷。訾静言走到他两步开外停下,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惊了一惊,像是没想到这个点儿了还能有人跟他说话,他浑身一抖,也没抬头,只继续低着头晃了晃,示意不用。
都是清醒状态的成年人,对方既然这么说,訾静言也没再多问,淡淡道了一声“新年快乐”,坐进了车里。
他离开后,蹲在角落里的男人慢慢站了起来。像是蹲得太久,有些站不稳,他身体晃了几晃,终于绷得笔直,眼神望着訾静言离去的方向,恶狠狠地扬起了眉,神情阴鸷,从齿缝切割骨肉般挤出了一句话:
“……好久不见啊,言二。”
……
訾静言把车开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待在家里而已。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居然已经开到了国博门口。
这个时间,国博自然是没有营业的。他在周边慢慢地绕着,没有找到空的停车位,脑海中的记忆倒是闪回了不少,有的连续,有的零碎。
想到她为了见他参加征文比赛,来了北京;想到她心思百转千回地拉了他去国博,还打了双老爷子的幌子;想到她在青铜古剑面前掉的眼泪……
最后想到她喂他吃的那块饼干。
巧克力味的,太甜了。他不爱吃甜。其实他那时并不喜欢那个味道,但也没表现出来。现在再回想起来,蓦地又莫名觉得喜欢了。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味道,一打方向盘,开车转出国博,又朝着什刹海去了。
在烟袋斜街下车,沿着他们曾经来过的路再走一遍,四下无人,他想起双兖差点买了的剪纸……摆着清朝驿站图的邮局……久负盛名的明开夜合树……
他记性一向很好,和她有关的更是印象深刻。仔仔细细地回想着,竟然连那时候他们说过的话都还能想起一些。
从铁路说到丽江,从和珅又说到西府海棠……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他忽然就回忆起了这句话。
他亲口说的,对着双兖。
停止的时间,已故去的人。没想到眨眼不过两年,这话兜兜转转,又在他和双兖身上应验了。
想到这里,訾静言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站在长街上点了一根烟,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回走,走到车前正好只剩了个烟头。
他把烟头掐灭丢了,上了车,又原路开回家。
回去时路上车少了些,要快许多,他到家楼下时却仍感觉不到困意,只是身体深处的疲惫全都涌了上来。
他略感不适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却见车库对面迎面开来一辆黑色汽车,打着大灯,十分刺眼,他条件反射般又闭上了眼,没注意到那车非同寻常的速度和驾驶座上那人狰狞的脸。
就在这转瞬之间,那车飞快地冲入车库里,从訾静言的车身刮过去,“吱啦——”一声,刺耳的刮蹭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一同响起,訾静言车右边的倒视镜直接被撞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霍然转身,想打开车门,却已经来不及了。
车库里容量有限,他的车一面靠着墙停,眼前这车卡准了位置飙进来,正好把他的位置卡死在了里侧,连车门都打不开!
这人是谁?!
瞬息之间,訾静言的脑海里掠过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但都无法确认,他只好伏下身体,放平椅背,打开了后备箱,想从后面走。
但还没等他跳到车的后座,耳边就“哗啦”一阵响,驾驶座上车窗玻璃全碎了,他看见了一截甩棍!
他用手护着头避开,两只手背上瞬间扎满了碎玻璃,鲜血淋漓。他一翻身到了汽车后座,才弓起身,后排的玻璃窗又被轰然敲碎了,甩棍破窗而入,重重敲在了訾静言的左手腕骨上!他的行动迟缓了一瞬,这次没能挡住所有的玻璃残渣,面颊和脖颈上瞬间出现了不少细碎的割裂伤口,还有一小片玻璃直直飞溅进了眼睛!
訾静言没发出声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球被生生割开的痛苦,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正当此时,那人手上拿着的甩棍尖端忽然弹出了一把尖刀,他逼近车窗前狠狠刺下!
刀口带着风声,立刻穿过訾静言的肩胛骨,把他钉在了后座的车椅上!
訾静言不再动了。
那人也停了下来。
忽然之间,一切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
訾静言右眼蒙着血淋淋的黑幕,已经看不清了,左眼里映入那人的面孔,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人没有特意遮掩面目,一头乱发,身上穿着送快递的冲锋衣,面目既熟悉,又陌生。
巧得很,訾静言不久之前才刚见过这个人。
身体上的巨大痛楚仍在不断冲击着神经,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了,全身的血混着冷汗,涔涔而下。
他内心冷淡一笑,感叹自己如今竟然也这么娇气了。
思考并没影响他的动作,訾静言心里一边自嘲,一边抬起了头,微微颔首道,“多年不见,令尊令堂身体可还康健?”
如果不是他此时血流如注、狼狈至斯,他问出这话的礼仪风度竟还称得上无懈可击,矜持又恰到好处,仿佛是在同多年未见的好友寒暄。
那人阴沉的脸孔因他这一句发问僵了一瞬,随即便是不可抑制的暴怒铺天盖地地翻涌而出,他怒吼着朝訾静言扑了过去,“你他妈也配问他们——”
但他的动作却已经晚了。
訾静言趁着他出神的瞬间已经反手拔出了插在骨缝里的尖刀,抬手将它卡在了空荡荡的车窗上,然后翻身进了后备箱,挺身而起,摇摇晃晃地爬到了车顶上。在脚下那人含着滔天怨恨的眼神注视下,他却面不改色,尽管体力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不过两秒时间,他便从车顶软倒,单膝跪下,随即顺着车头滚到了地上。
肉|体与地面撞击的沉闷撞击声响起,他此时却已经感受不到这份疼痛了,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听听双兖的声音,想听她说一句“新年快乐”。
他先时对阮欣擅作主张给他打电话的不满又尽数消散了,灵魂处在混沌中,又渐渐升起温暖来,把他包裹在其中,吞噬他的意志,侵蚀他的头脑。
……
“你喜欢訾静言什么?”
“喜欢他好啊。”
……
在肉|体的极度痛苦之下,人总会下意识地选择回避精神痛苦,寻求无边痛苦中唯有的一方温暖。
此时此刻,訾静言只想着这两句话,嘴角微微上翘着,逐渐没了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
年后,双兖依然没有收到訾静言的一点讯息。
一条微信,一个电话,什么都没有。
她假装自己并没有在等,假装日子本该是这么过的,什么都没有缺少,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度过了大半个正月。
正月里,阮欣倒是反常地话少了许多。双兖以为她是看出自己的情绪不对劲有意给她空间,于是便也选择了心照不宣,两人无声并默契地相处了下去。
正月十四,双兖接到了凌霂云的电话,要她回阑州去过元宵节。她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不少,顺势便答应了,收拾好了行李回去。
临走前,她去跟阮欣打了招呼。
阮欣正坐客厅里看电视,双兖叫了她一声,“欣姐,我走了啊。”
阮欣像是在出神,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扭头问了双兖一句,“这就走了?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用不用,去汽车站的路我很熟的。”双兖甜甜一笑,真心实意地又邀请阮欣,“欣姐,你不跟我一块儿回去吗?阿婆知道是你在照顾我,她要是见到了你,肯定也会很高兴。”
阮欣摇头。双兖这都是第三次问她了,可她怕老人家问起訾静言……她触景生情,遮掩不住,会露馅,所以全都找借口推脱了。
“我就不去啦。元宵一过我就要开店了,这两天得去准备进货的事。”
阮欣看着双兖。
小姑娘裹着大大的羊毛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眼睛又很大,看上去格外惹人喜欢。
分明在思念一个人,可她从来不提,也从来不表现出来,连从她这里旁敲侧击地打听都从来没有过。
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现在却……
如果是换作自己是双兖,还能像她这样坚强坦然吗?
阮欣自问做不到。
“那去的路上一路小心……到了,到了给我打电话。”她嘱咐着双兖,想着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竟然红了眼眶。
双兖见她突然这样,一下慌了,忙放下手中的行李,跑了过去,“欣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阮欣抓着她的手,摇头,柔声道,“看你现在好这么多了,我高兴呀。”
“什么呀……”双兖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她,“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这就不算大事了吗?”阮欣说,“钱教授可是说你这病不好治,现在都快好了,我感觉我居功至伟。”
“是。”双兖软软道,“谢谢欣姐。”她的病虽然主要是有心结,但能有起色也少不了阮欣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她诚诚恳恳地道了谢,又道,“欣姐,我下学期就回学校接着上课了,你不用担心我。”
“……真的?”阮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忧心道,“能行吗?”
“嗯。”双兖点点头,安她的心,“阿婆她们也不知道我休学了。现在既然能去学校了,还是得去,不然也不好交代。”
“……能跟上学校的进度吗?”阮欣见她这么懂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已经是总复习了,没有新课了,没关系的。”双兖答她。
不过她虽然说得轻巧,心里其实知道自己这几个月以来落下的东西不止是那点学习进度,估计是很难再回到当初的成绩了。
她为这个彻夜难眠过,也为它食不下咽过,但都于事无补。事到如今,除了尽快补救,她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阮欣见她说得笃定,知道她以前成绩就很好,也没再追问,拍拍她的手,让她走了。
等双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转身来跟阮欣告别,“欣姐,这次我真的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阮欣佯装不耐烦地挥挥手,催她快走,看她打开了屋门,却又控制不住地出声叫住了她,“双双。”
“嗯?”双兖转身,一脸疑惑。
阮欣看她这样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情态,心里愈发酸了。但她既然已开了口,还是逼着自己硬起心肠跟她说最残忍的话。
“言二之前住院……做了胃病手术的事,你知道吗?”阮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