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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跟他待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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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阮欣哈哈一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看訾静言着急,她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她料定訾静言许久没听过双兖声音,又不敢直接打电话给她,一定舍不得挂这通电话,干脆就逗了逗小姑娘。
“这会儿难不难受啊?”阮欣小声哄着双兖说话。
“难,难受。”双兖喝得将醉未醉,胃里总觉得烧起来,但又不是想吐的感觉,晕得直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
阮欣偏不让她如愿,又趁机夹菜给她吃。双兖觉得胃不舒服,听着阮欣哄,又迷迷糊糊吃了些东西下肚。
“好吃吗?”阮欣问。
双兖摇头晃脑地点了点头。
阮欣看她这模样实在可爱,又忍不住笑起来,说,“她点头呢。”
电话那头没有声响,但阮欣知道对方肯定在听着。
阮欣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叛逆得很,总觉得爸妈亏欠自己,高中三年玩了三年,没考上好大学,哭了一场又重读。哪儿像你啊,成天坐在窗边发呆,谁也不怪,尽怪自己去了吧?”
那头双兖还晕着,却笑了,露出一排牙齿,不说话。
阮欣叹气。再一看,对面那姑娘不声不响地,竟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阮欣一看,忙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想安慰两句,倒先被那人软乎乎地按住了手,软软糯糯道,“对不起。”
阮欣怕她太伤心,待会儿喝吐了反而伤胃,难得能让她吃下那么多东西也白搭了,又给她倒了一碗汤,抚了抚她的背顺口道,“对不起什么?”
双兖却又不说话了,只笑。眼泪还流,边哭边笑着,两手捧着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半,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阮欣,小声道,“欣姐,喝不下了。”
“那就不喝了,先放着。”阮欣被她这一眼直看得五脏六腑都柔软了,轻轻叹口气说,“哭了。”
哭了?怎么哭了?谁哭了?说给谁听的?
双兖还傻乎乎地醉着,满脑子的问题,但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这时手机那头一直沉默的人却开口了,沉沉吐出两个字,“阮欣。”
他鲜少这么对人说话,几乎是带上威胁的意味了。
阮欣喝了酒,酒壮怂人胆,也不怵他,笑道,“怎么?心疼了?”
那边顿时又没声儿了,倒是双兖懵懵懂懂问了一句,“欣姐,你在跟谁说话啊?”
“当然是你啊,除了你还能有谁。”阮欣拍拍她的脸颊,特意放低了声音哄她,“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双兖这次不笑了,噘着嘴认真地思考起来,“我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错。”阮欣顺势说。
“什么都没错?”双兖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自我否定似的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错了。”
阮欣只好又跟着问,“错哪儿了?”
“我不是谁的谁。”双兖微微笑着说。
阮欣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谁的谁,但我什么都想要。我错了。”双兖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话也顺畅了许多,一箩筐的话就倒了出来,“我想要幸福的家庭,想要把我当成宝贝的父母,想要一个会永远对我好的人……我经常想,那些有温柔的父母的人,成长的感觉是不是真的很好?我想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很宠女儿,是不是真的在吵架后只会沉默?我想知道,天下的孩子犯了错……不,不是犯了错,是什么都没做,也会被打吗?我想知道,孩子比钱重要的家庭,应该是怎么样的。”
双兖说到这里,吸了口气道,“……也太幸福了吧。”
一低头,泪又掉下来了。她自己却还有意识,扯了张纸巾攥在手里,也不擦眼泪,歪着脑袋又开了口,“可是这些我都没有。”
“黄婶说,这是我的命。我从出生,就是错的。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但我什么都想要,我错了。”
阮欣不知道她说的“黄婶”是谁,但她有意让訾静言听听这些话,于是也没有贸然开口问,只等双兖把她想说的都说了。
“谈笑死了,我知道的。我早知道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双兖说着,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错了。”她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又低下去,打了个酒嗝,碎碎念着,“我见了他妈妈,她那么伤心。她一直在哭,一直哭。她一哭,别的同学都在哭,我是里面哭得最厉害的一个……那是因为我怕啊。”
“我好怕,我特别怕。”双兖抬手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抽泣两声,红着鼻子又道,“谁都不知道他会死,只有我知道。我明明可以阻止他的,但我没有……我没有……他妈妈要是知道了,哪里还会那么对我……她还抱了我,她抱了我,但我害死了她儿子。”
“谈笑的父母那么爱他,但他……我的父母都不要我,我还这样活着,不就是不公平吗?”
阮欣听到这里,忽然道,“那你就没有想过干脆不活了吗?”
双兖眨眨眼,望着她,像是听见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像是压根没听懂。
阮欣一笑,也不管她如何反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我想过的。但我也见过很多有跟我一样经历的人。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不在了,还有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双兖。”阮欣看双兖有如看青春期的自己,看了鼻酸,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还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命运不公平,而是因为你足够坚强。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同父异母,一个同母异父,但她们没有哪个比你更招人喜欢。你太懂事了,但也还是个孩子。女孩子不仅是懂事的那一面让人喜欢,偶尔也可以放肆一下,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听说你小时候很活泼,欣姐觉得那样也很好。”
双兖醉了,似懂非懂地听着阮欣的话,看她嘴唇上下开合着,觉得自己应该给出点反应,于是又牛头不对马嘴地道,“我错了。我错得太多了。我不该来阑州,不该认识谈笑,不该喜欢言二哥哥……”
阮欣听着,适时把她放桌上的手机递了过去。
双兖瞧了一眼,呆呆地接过来,忽然听清了一句话。
那人问,“你喜欢訾静言什么?”
猛地听到这个名字,双兖就像忘了最近所有的不快似的,满心欢喜地答道,“喜欢他好啊。”
这个男人的名字,贯穿了她的生命,光是想到这三个字,心里都是暖的。
“是么?”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上去特别温柔,又有点无奈。
“是啊。”双兖不假思索地答道。话一说完,她又突然失落起来,抽了抽鼻子道,“但我配不上他。”
那头的人沉默了。
双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一点,我也错了。”
那人道,“我不觉得你错了。”
“对不起。”双兖说。
“……为什么要道歉?”那人问。
“因为,我……他……”双兖脑子里跟团浆糊似的,想表达也表达不清楚,一会儿又开始说话含含糊糊了。
她嘟囔了半句话,那头的人没听清,但她后半句话倒是说得十分清楚。
她说,“……跟他待在一起我难受。”
她这话说的时候带上了哭腔,像撒娇又像泄愤。都说酒后吐真言,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这话是作假。
电话那头正听着的人自然也不会,他只清清浅浅答了一句“嗯”,又叫阮欣的名字。
阮欣此时也不敢多说,只听他吩咐道,“以后没什么事,别再打给我了。”
话一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哎!言二!”阮欣再打过去,那边已经关机了,是不肯接了。
“什么不说非要说这句,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阮欣欲哭无泪,见双兖嘴里还在嘟囔着话,便戳着她的额头道,“你为什么那么说啊?你不想他啊?”
双兖没听见她说什么,脑袋一点,趴在了桌上,“怦”地一声响,把人磕清醒了些,慢慢吞吞问道,“想谁啊?”
“言二,訾静言,你心上人。”阮欣无奈道。
“想的呀。”双兖说着,居然一下又坐直了,眼睛先亮起来,再暗下去,“我最想他是我的,最好哪儿也不要去,但是不行。”
她这话说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沉重,阮欣听得心里难过,倒了杯热茶给她醒酒,“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这样的人跟我在一起,太可惜了。跟他待在一起……我难受。”双兖说着,又哽咽起来,“我什么都不行,书也读不好……还生病,要他照顾,我这样有什么好啊……对不起。”
对不起,又是对不起。
阮欣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把小姑娘揽进了怀里,等她哭累了,把人抱去睡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有千万个对不起要说。
她对不起谈笑,对不起凌霂云,对不起陈娟,对不起所有对她好的人。她辜负了他们对她的好和期待。
还有……对不起訾静言。
分明是皎皎少年郎,却自从遇见了她的那一天起,就陷入了泥泞。
夜里,双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有一个家,不比訾家富裕,但却很完满。梦里有一个会无理取闹的母亲和默默迁就的父亲,偶有吵架,也很快消停下来,转头又是恩爱两不疑。
很平淡真实的寻常人家景象,但双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梦,所以总是提心吊胆地等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梦就要醒了。她想循规蹈矩一点,让这个梦能延续得更久一点。
一天下午,这个家的母亲午睡去了,父亲出门买菜了。
双兖一个人乖乖坐在家,动也不敢动,好不容易捱过了两个小时,中年男人回来了。
双兖时刻谨记身份,急忙想站起来迎接他,那边男人却立刻喝止了她,“哎坐着坐着,我马上就进来了。”
双兖只好又忐忑地坐下了。
那边男人进厨房放下了手上的菜,边洗手边朗声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就随便炒两个菜吗?”
双兖摇头,大声道,“都可以。”
厨房里头男人笑了,“我怎么生了个这么好养活的女儿。”
这笑声里满是迁就和宠溺,双兖听得愣了。
男人洗了洗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越走越近,双兖睁大了眼盯着他的面容看。
国字脸,开阔的眉,明亮的眼,挺拔的鼻子,一双笑唇,整个面相十分大气,眼睛一弯起来就笑得让人鼻头一酸。
太温暖了。
原来一个父亲,他应该是这样的。双兖心想。
男人走了过来,随手拿起今天新到的报纸,卷成了一管,轻轻敲在他这萍水相逢的女儿头上,弯腰瞅着她问道,“我出去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无不无聊啊?”
双兖说不出话来,眼眶滚烫,努力憋住了,狠狠摇头。
男人的笑音再度响起,这次低低沉沉的,是在哄他这宝贝女儿了,“这是做什么啊?一会儿不见,想我想成这样?那下次换你妈去,我不去了,别哭了啊。”
双兖还在摇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努力咬着牙让自己的吐字清晰一些,“爸爸……你能不能叫一声,我的,我的名字?”
她说完,生怕梦里都是虚幻,眼前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又接着喊道,“我叫双兖,兖州的兖。”
男人听了,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耳朵道,“你是我女儿,我当然知道你叫双兖了。双双别哭了啊,别哭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声一声地哄她。
双兖听着,哭得更厉害了。梦里更容易释放情绪,她感觉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声嘶力竭地哭过,哭得嗓子都撕扯起来,既难过,又畅快。
男人彻底没招了,只好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嘴上低低说着,“好了好了,再哭要把你妈给招来了啊……”
话音刚落,客厅尽头的卧室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中年妇女,午睡刚被吵醒,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这是在闹什么啊?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她身上还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眉目也越来越清晰。
梦里有意模糊这对父母的长相,双兖只看清了父亲的相貌,这时也扭过头去看着这位中年妇女。
这一看,她就吓得瞪大了眼睛,还悬在眼角的泪珠生生被逼了回去。
蜡黄的肤色,阴沉的脸……这个女人居然是黄芳!
双兖的美梦醒了。
睁开眼来,一摸眼角,果然是湿的。
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梦做得也太真实了,就算过程美好,结局也依然不会让人好过。
肖似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