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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一眨眼,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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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元的声音还是很温和,或许是出于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他说起话来总叫人如沐春风,“她小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家人的夸奖?”
“……嗯。”訾静言想起从前黄芳是怎么对待双兖的,心底隐隐有些钝痛,并不十分锐利,但竟然叫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她生父早逝,家境不好,生母又好赌,后来经常遭到……虐待,在学校里也被孤立了,就是因为这些,她才会到我们家来。”
訾静言一字一句描述着双兖儿时的境况,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和痛恨。
他早知道这些。他早知道她有这样的经历,从来就要比别的孩子胆怯柔弱那么多,可他从来没有重视过。
如果他对她再耐心温柔一些,再多花些时间陪她,事情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种结局?
钱元看他紧绷着的面孔,大致能猜到他作为病人的家属在想些什么,于是开口安慰道,“这种情况,基本是伴随人一生的,你应该很清楚。没必要太过自责,是她生病前遇到的事成了导|火索,才把这些东西一起引发了出来。”
訾静言应了一声,眸色一沉,调整好情绪,又道,“是什么事?她说了么?”
“说了。”钱元道。
訾静言用肯定的语气道,“南中前不久自杀的那个学生。”
钱元听他就这么说出来,也不惊讶,只道,“你查得倒快。”
訾静言摇摇头,“她人际关系简单,费不了什么力气。”
“那个男孩子,叫谈笑,也是我这里的病人。不是我主治,但起初是我诊断的。他患有重度抑郁症和精神分裂,一直在吃药控制,可惜到最后还是……”钱元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遗憾一般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和你妹妹是朋友,他的病,两个人都知道。你妹妹似乎是为了没能阻止他自杀而自责,再加上一贯的自卑心理和依赖型人格,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时间久了,也就磨出了病来。”
“……依赖型人格?”
“嗯,她的这种情况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但相处久了还是能看出来。”钱元点点头道,“简单来说,就是过分依赖身边的人事,没有自信,生活里更倾向于寻求他人的看法和建议。”
“她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依赖你。在她和谈笑认识的期间,明显和你的联系变少了,所以她就产生了无助感和被遗弃感,精神上与社会或团体的联系变弱了,更容易感觉孤独压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訾静言听得沉默了。
那段时间,他见双兖和同龄的男孩子越走越近,自觉不应该插手太多。再一想到他大她那么多,她的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性……最后竟是视而不见,逐渐和她疏远了。
人生短短几十年,可对于小他那么多的双兖来说,还很漫长。她尚未走出学校,没经历过的事还太多。说什么一生一世……他其实不敢相信,也不愿去想。
如今想来,双兖那么善良胆小的性格,必然是因为知道了谈笑的病情,所以才不忍放着不管。
訾静言禁不住反思自己。
他在双兖的人生里……到底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自以为是地带她离开滢城,自作主张地留她一人,自诩是拯救,到了现在……她的病因又有几分是因为他?
他不敢细想,闭上眼缓了缓,道一声,“抱歉。”
“没事。”钱元很体谅他现在的心情,也耐心等着。
片刻后,訾静言调整了坐姿,后背绷得很紧。
“继续吧,钱教授。”
“总而言之,因为她遇到的这些事,她觉得错都在自己身上,厌食症其实是她内心对自己的惩罚,她认为自己不值得。”钱元道,“而且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生活里一切好的事物都变成了她心理上的坎,尤其是……她认为自己不应该让你耗费这么多精力去照顾。”
訾静言听得皱起眉,“但她……从来没说过。”甚至是,从来没表现出来过。
双兖生病以后虽然人消极了很多,但依然和他相处起来并无异样,有时候又有些隐隐的脆弱情绪表现出来,这些都让他以为……她是需要他的。
可她在多数时候却会和他保持距离,这才是最让他不解和烦躁的一点。这么多年,他享受惯了她的依赖和信任,面对她陡然转变的态度,他居然适应不过来。
他手足无措了。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了。
“但是……”那边钱元一个转折,訾静言盯着他,“但是?”
“就算是痛苦,她又很抵触让你离开。”钱元说。
訾静言怔了怔。
钱元接着道,“她潜意识里不愿意让你离开,就算知道这样下去治不好病。换句话说……就是她宁愿一直像现在这样病情反复下去,也不愿意和你分开。”
訾静言向来波澜不惊,这会儿面上神情却变了又变,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又感觉自己内心其实早就知道原因,问了也没有意义。
人对自己想要但又明知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忍不住飞蛾扑火般靠近,但又害怕对方怜悯地一低头,自己就要落下泪来。
如此地诚惶诚恐。
他开始心痛了。这么真切的感受,第一次让他鲜明地感受到,他和双兖想要一直走下去……真的很难。
钱元对面望着他,也觉遗憾唏嘘,但他作为医生,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到,最后还是不疾不徐道,“可以这么说,应该是从小时候开始,她就产生了一种独特的依赖性人格,但只在你面前展现出来。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的病可能永远也不会好。她需要独立治疗,更准确地说——是脱离你的治疗。按照我的分析,现在和你的每一次相处,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煎熬。”
钱元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对此刻的訾静言来说都仿佛掷地有声,一层又一层地回荡着,震得人有些发蒙。
他半晌没有作出回应,面上倒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只是放下杯子时,里面的液体居然洒出来了两滴。
是他的手在抖。
钱元见状,站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她一个人挺不过来。根据我和她的接触来看,这小姑娘坚强得很,什么事都拎得清,说话的时候除了和你有关的话题,她什么都不会回避。”
透明的玻璃窗外夕阳西斜,有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手挽着手从外面经过,其中一个扭头看见了訾静言,转头去跟同伴窃窃私语,两人又一齐回过头来偷看訾静言,小声地笑起来。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眼睛本该是这么明亮。
訾静言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已做下了决定。他一向行事果决。
起身又和钱元握了握手,“钱教授,我明白了。”
钱元没说话,只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訾静言笑笑,面容白着,烟火气淡淡的,像被抽干了全身血液,仍然强自镇定。
……
一眨眼,凛冬过半,除夕又至。
双兖今年没回阑州过年,也不知道訾静言怎么跟家里说的,俩人一个都没回去。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垠安,家里也没人催,凌霂云只打了电话过来嘘寒问暖一番,别的什么都没提。
双兖松了口气。以她现在的状态,回去也是徒增痛苦。既怕强颜欢笑面对老人,也为自己的学业感到丢人。
訾家和凌霂云待她那么好,她却连读书都读不好,还要折腾出这么多事来让别人费心,她实在抬不起头来,还不如不要见面。
她知道自己这是逃避,但又没有办法改变。坐在桌边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外头突然就放起了烟花来,轰然炸开的声音把她惊得一抬头,背上被人拍了拍。
回头一看,阮欣正举着锅铲叫她,“干什么呢?叫你吃饭了也没反应。”
“不是。有烟花。”双兖急忙指了指窗外,跟她解释,“声音太大了……”
“哦烟花啊……”阮欣探头看了看,赞叹了一句漂亮,转身走了,“吃饭了啊,快出来。”
“嗯。”双兖应着,跟上了她。
从阮欣第一次来她这里开始,竟然就是直接搬过来了。
双兖知道这肯定是訾静言授意的,便也没说过什么。訾静言走了,因为她的病。一段时间过去,她慢慢也习惯了和阮欣相处。
阮欣要说性格,是很开朗健谈的那种女孩儿,也是双兖羡慕不来的乐天派,而且还很会照顾人,相处起来一点不累。
肖邺也在垠安,有时会过来和她们一起吃饭。今天是大年三十,他回阑州陪肖老师去了,年夜饭便只剩下双兖和阮欣两个人,但阮欣还是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
双兖掂着筷子,愁道,“这怎么吃得完啊……”
“管它吃不吃得完,过年不就图个热闹。”阮欣根本不在意,信手一挥豪气道,“吃就是了!”
双兖无奈笑笑,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茶要敬阮欣,“新年快乐呀欣姐。”
却被阮欣一抬手拦住了,“嘿嘿”笑着从地上提起一个牛皮纸封着的瓶子道,“大过年的喝什么茶,也太不够意思了,来来来,陪姐姐喝酒!”
双兖一见,为难了,“欣姐,我不会喝。”
阮欣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她,开始采取怀柔政策,“你整天净忙着思考人生了,欣姐虽然白蹭你家房子,既不交房租也不交水电,但天天给你做饭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都不体谅一下的吗?这大过年的,我也没地儿去,就想喝两杯酒你都不陪我……”
阮欣父母都是重组家庭,离婚后多出了阮欣一个,谁带也不合适。还好那时候阮欣住在外婆家,长大以后一路从住校走到工作,虽然孤独,但总归有个去处。
这些双兖都知道,也知道她是为了陪自己才没跟着肖邺回阑州,哪儿禁得住她这么说。
眼见阮欣越说越煽情了,双兖急忙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口,“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嘛。”阮欣又是“嘿嘿”一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个小酒杯来,全都满上了,一杯放到了双兖面前,“白酒嘛,讲究个吃饭小酌,不吃点东西垫着,来不长久。你喝着点,开胃得很,我看也影响不大。”
阮欣说这话也不是乱来。她成天变着花样儿的给双兖做开胃菜,过年关店了就天天陪着她玩儿,现在双兖的胃口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了。虽然饭量还很小,但吃东西已经不会吐出来了。
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因为来了一个人,还是走了一个人,她们都心照不宣,从不提起。
就冲这些体贴与关心,双兖也发自内心的感激阮欣。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直觉白酒辣口,皱着眉才全都咽了下去。阮欣在对面倒看得兴高采烈,鼓起了掌,一边说着厉害,一边又给双兖倒了一杯。
双兖还觉得嗓子不舒服,咳嗽了起来,见她动作,又开不了口,只急得摆手。
阮欣却道,“别着急,又没叫你现在喝。先吃饭再说。”她说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灌下去了,乐呵呵地给双兖夹起了菜。
双兖哪能不知道她是在看热闹,自己没怎么喝过白酒,丢脸是肯定的了,只求别醉得太厉害就行。
她没有过姐姐,自己倒是做过姐姐,知道有多苦。阮欣对她好,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记住了她的好。相比之下,只是喝两杯酒而已,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两个人也没太听得清,阮欣把握着节奏来,一心一意地喂着双兖吃饭喝酒去了。
到双兖酒劲上头、感觉开始头晕的时候,阮欣悄悄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放在桌边,伸手戳戳双兖喝得通红的脸颊,逗她,“醉没醉?”
“没……没有。”双兖有点儿口齿不清,抬手晃晃悠悠地抓住了阮欣的手。
阮欣任她抓着,又故意说,“看不出来酒量还行啊,再喝一杯!”
双兖含糊着答,“好啊,喝!”
这时阮欣手机那头突然传出了人声,似乎是在制止她,语带寒气,肃杀冻人。
这声音有些熟悉……
双兖恍惚听见,以为是自己幻听了,醉眼朦胧着问阮欣,“欣……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