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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原生家庭的 ...

  •   这是非常平静的一个夜晚,但訾静言的话却格外的多。
      在双兖的记忆里,他从没有这么健谈过。简直就是像是……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一样。他一句不提将来,过去的事却说了不少,字里行间都在有意告诉双兖,她不是一个人。
      既然到了訾家,大家就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谁也离不了谁。
      双兖听得出他的良苦用心,但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下去。
      话说到最后,变成一个人的殷殷叮嘱,另一个人的诺诺称是。同一个空间,隔离的世界。
      承受不起的好意,总叫人觉得惶恐。无处可藏,又步步紧逼。

      第二天早上,双兖一早就准备着出门,去钱元那里做心理疏导。
      说是心理疏导,但其实就是坐一块儿聊聊天。钱元博闻强记,又极为懂得尊重病人,从不把双兖当孩子看,这种平等的态度让双兖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就当是聊天,平时藏在心里不说的话偶尔也会吐露出来,因为钱元向她保证过绝不会泄露谈话内容。
      訾静言怕给她压力,从不跟去,但她出门还是需要跟他说一声。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过缝隙看得见里面没人。那就肯定是在卧室了。双兖过去敲了敲门,没开口。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新默契,每逢她要出门的日子,只用敲敲訾静言的门示意,里面自然会有人应答。
      今天门里却传来了别的话,“双双,进来。”
      双兖有些诧异,接着就紧张起来,推门而入。
      视线由下至上,落在訾静言起皱的衬衣和新冒出的青胡茬上。
      他坐在床上,被子掀开摊在半边,衬衣上面两颗扣子都没系,光脚盘腿坐着,正扭头看着窗外。
      也不知这一夜他是睡了还是没睡。
      他没动静,双兖于是也静默着等,看他凌厉的眉毛舒展开,微微阖着眼。隔着半拉开的窗帘,清晨的光线变成了淡淡的蓝色,掠过房内,没来由地令人心生压抑。
      訾静言处在中间,像一幅凌乱的画,美出了一种压迫感。
      双兖不想再看,移开目光的同时,訾静言却也出声了。
      “早。”
      他说完,又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早晨刚开口,嗓音还有些低哑,不太舒服。
      双兖一板一眼地回句“早”,又等着他说话。
      訾静言见状,竟也跟着沉默。气氛凝滞起来,仿佛一种无声的对峙。
      双兖两只手绞在一起,两只大拇指轻轻蹭着,数时间。訾静言面不改色地从头到尾打量着她,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看了一遍犹嫌不够,又看第二遍、第三遍……
      他想招招手,叫她站近一些,他看见她眉尾似乎冒出来了一颗小痣,太远了看不太清。但一看她始终低垂着的头,刚抬起一些的手又落了下去。
      最后只点点头道,“去吧,路上小心。”
      这才是按惯例他会说的那句话。
      双兖得令,转身离开,把房门带关上,朝厨房去了。她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回訾静言卧室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想了想,又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水放在门里的一个矮柜上,一缩手,拿上钥匙便出门了。
      訾静言走过去端起水杯的时候,正好听到她关门的声音。
      门是旧门,打开时“吱嘎”一声拖得很长,听上去并不悦耳。訾静言却听得认真,门关上时,他仿佛能看见她迈出院子时脑后飞扬起来的一束马尾。
      他兀自笑笑,将杯中的温水喝了,订了一张离开的机票。

      双兖在钱元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回来时时间还早,訾静言却已出门了。
      她只当他是有事出去了,自己钻进房里,待日色西斜,还没见人回来,她有些不习惯,又钻出房外转了一圈,在微波炉里看见了訾静言给她准备的早餐。
      一碗白白嫩嫩的豆腐脑点了葱花,上面浮着红色的辣椒油,只是早已经冷了。
      分明她出门更早,他还不忘给她留早餐……他明知她不会吃。她日常所做,也不过是勉力摄取一点能量吊着身体,再把食物全都吐出来。
      双兖看了这碗豆腐脑良久,把东西加热了端出来,裹上外衣出了门,走进小区里面。
      她记得这里应该有几只流浪猫,前几天在窗外看见的。
      果不其然,绿化带的灌木丛下面堆着一堆干草,里面窝着几只皮毛暗淡、十分瘦弱的花猫。
      倒和自己有点像。双兖漫不经心地想着,把豆腐脑轻轻放在了这几只猫旁边。
      许是流浪惯了,花猫虽然做出了戒备的姿态,但还不算很怕生,也不挑吃食。在双兖走远几步之后,一只看着骨架大些的猫慢慢踱步靠近,低头嗅了嗅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一只爪子扒住碗边,伸出舌头添了起来。
      双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便回了室内。
      她在房间里仍然看得见猫在的位置。回来以后,就看见所有的猫都围上去分食了,不大的一碗豆腐脑,不多时就被舔了个精光。
      流浪猫吃了东西可不懂收拾,就留了那么个孤零零的空碗在草坪上,东倒西歪地滚了两圈,又停下。
      双兖盯着它看,出神。待天光暗淡下去,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旧书,频率不一地翻着页,时而快时而慢,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时不时再看看窗外,那个碗还孤零零地躺在草坪上。
      时间便被这么消磨过去,双兖把书合上后,再看看手机,和她估计的一样,已近七点。
      訾静言还没回来。
      这还是他们到这里以后的第一次。他通常都是要准时准点准备食物的,就算她根本吃不了多少。
      双兖有心想问问他去哪了,拿起手机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其实无论面对他还是面对食物,对她而言都是压力。
      她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看那个碗还在草坪上,想着干脆去把它捡起来丢了。正起身的一瞬间,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上裹着长羽绒服和棉布裙,手里拎着几个装菜的塑料袋,前后转了一圈,像是找不到路一般,最后似乎确定了自己的方向,从双兖这边路过,经过草坪时,顺手把上面的塑料碗捡起来,扔了。
      双兖这边有一半窗户拉了窗帘,那人经过时有些距离,又目不斜视,所以没有看见她。
      双兖倒是看见了她,是之前那个小杂货店的年轻姐姐。
      她预感到了什么,转身去客厅里等着。
      大概两分钟后,意料之中的敲门声响起。双兖去开了门,门外的阮欣先探出个脑袋,亲切地笑了笑道,“晚上好啊,还没吃饭吧?”
      “啊还没……”双兖让开一些,让她进门,话刚出口,又迅速改口,“不,已经吃了。”
      阮欣看她一眼,笑了起来,“不要紧张,我还没吃呢,借你家厨房用一用。”
      ……原来是自作多情了,双兖脸上一热,不说话了。
      阮欣进了屋,也不多磨蹭,三下五除二就在厨房摆好了架势,唰唰开始做饭。
      双兖只当她是跟訾静言打过招呼了,并没多问。但她作为主人,又不好撇下阮欣在一边,于是便凑上前帮忙。
      阮欣也不客气,挥了挥手道,“帮我打两个鸡蛋吧,蒸个鸡蛋羹。”
      双兖照做,鸡蛋打好后,阮欣把洗好切碎的小葱洒在碗面,端进微波炉里热着,转头就掐了掐双兖的脸,笑道,“几天不见又瘦了,姐姐来帮你加加餐。”
      双兖感觉她的手很暖,没躲,只嘟着嘴说,“……我不饿的。”
      “那就看着我吃,陪聊还可以吧?”阮欣看起来也没有勉强她吃东西的意思,双兖暗地里的警惕瞬间放下一半,为自己的不识好歹而羞愧,情绪一时低落下来,“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客厅里等着“陪聊”,却又被阮欣拉回去,摸了摸她耳朵道,“生气啦?别走啊,还要你帮忙呢。”
      “没……”双兖的话说到一半,阮欣便轻轻在她耳朵上弹了一下,一弯眼睛笑道,“那就好,来来来,帮我拌一下这个肉馅……”
      双兖于是又跟着忙活去了。
      等了半个多小时,一切完工,在餐桌前坐下时,她还有点晕:她又不吃,这不就是被逗得团团转吗?
      这个事实让她坐下后悄悄地瞅了阮欣一眼。
      阮欣又笑,“在家没做过什么吧?我看他很宠你。”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訾静言了。
      双兖不吭声,默认了。
      她这些日子里总有些浑浑噩噩的,因为默契地同訾静言避开了三餐,也顺势……避开了他,自然再没关注过家里如何。
      阮欣舀起一勺鸡蛋羹吹了吹,吃了,嘟囔着抱怨了一句,“宠媳妇儿这点,肖邺还有得学的,找个时间把他也扔厨房去……”
      双兖愣住了,一时不知道阮欣这段话里她该先对哪一句做出反应,直盯着阮欣看。
      阮欣极其淡定,抬眼也看她。一个回合下来,双兖一个字没憋出来,脸倒先憋红了。
      阮欣瞧她脸瘦得巴掌大,这么一红脸顿时有了几分生气,显出了小姑娘的青涩可爱来,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双兖心里有鬼,不敢躲,小声道,“这些……他都跟你说吗?”
      “那怎么可能,我看得出来。我认识了肖邺多久,就认识了他多久。你以为他是什么人,邻家暖男吗?他在学校,可最讨厌追着他跑的小姑娘了。”阮欣收回手,搓搓手指,感叹道,“手感不好,是得好好养养了。”
      “他……他对谁都很好。”双兖立场坚定地反驳了一句,随即又不太自然地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只有薄薄一层皮,不滑不细,确实手感不怎么好……
      阮欣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想笑,可一想到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又觉得有些心酸,终是正色道,“年底了,言二那边忙,正好学生都放假了,我的店也关了,闲得很,就替他来看看你。”
      双兖再一次为她的话怔住,“……他回北京去了?”他没有告诉她。
      明明说好……他不走的。
      原来昨天晚上他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只是在铺垫这个小离别。
      双兖心里像是打翻了七八瓶调料瓶,五味杂陈。她对自己默念:走了也好,走了也好……省得受她折磨。
      阮欣看她失魂落魄的一双眼,不忍心再看下去,直截了当道,“你觉得他是为什么走?”
      双兖还呆呆的,想也没想就答,“工作?”
      “那是借口。”阮欣也坐直了,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桌上,不紧不慢道,“是你的主治医生让他走的。”

      訾静言打电话给钱元以后,两个人找时间见了一面。
      在钱元诊所楼下的咖啡店里,訾静言和他对面而坐,钱元开门见山道,“先说你的想法。这段时间观察到了什么?”
      訾静言的左手贴在咖啡杯上,嘴里还有咖啡的苦味,他加了两块糖,有节奏地轻轻搅动着,忽而低低说了一句,“她在排斥我。”
      他原本不想承认。
      但双兖迟迟没有好转的病情让他不得不直面事实。
      她生病以后就给自己划出了一个安全区,躲得离訾静言远远的,尽可能减少和他的接触……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出来,他害怕……自己也会成为她的病因。
      钱元对他这句话没有作出回答,只有一声叹息。
      这就是默认了。
      訾静言问,“为什么?”
      钱元答,“原生家庭的影响。”
      訾静言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原生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是什么?
      是与生俱来的精神缺失,是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是刻在骨子里的附骨毒虫……数十年如一日地蛰伏,时不时冒出来在你猛然跳动的心脏上撕咬一口,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惶恐,什么叫做执念,什么叫做得不到,什么叫做已失去。
      他最了解不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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