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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愿上天保佑 ...

  •   “你是不是后悔了?”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他。
      訾静言张口就想否认,但又怕她在这个话题上钻牛角尖,沉默了一会儿,避而不答,只温声道,“别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双兖听他的回答,一颗跳动的心慢慢凉下去,想他这大概就是默认了。细细的哭声应声而止,她猛地挺直了背,把他的手拿开了。
      吸了吸鼻子,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嗯,好丢人啊……对不起。”
      “……没事。”訾静言轻声道。
      双兖说完就端起了桌上的热粥,慢慢地喝完了,末了把桌上收拾干净,乖乖巧巧地又钻进了房间。
      离开时她佯装没看见訾静言欲言又止的神情,对他那句轻若叹息的“没事”也恍若未闻,脸上的微笑维持得恰到好处,在关上房门的瞬间全部崩塌下来,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她用手捂着胃,忍着不适迅速扫了四周一眼,挪到垃圾桶边,吐得昏天暗地,胆汁也跟着出来了,开始干呕。
      等停下来的时候,胃里已经空了,她反而觉得好受多了,缩成一团在书桌前坐着,呆呆地盯着玻璃板下压着的老照片,一眼就找到了幼时的訾静言。
      他小时候倒和现在长得不大像。小时候脸要圆一些,眼睛又大,虽然照片上连个笑容都没有,但看起来还是很可爱……
      玻璃板下压着的旧照片不少,层层叠叠铺了许多,应当是老人的习惯。双兖把照片抽出来一张张地看,看完了又按原位放回去,心下蓦地又空了一片。
      她俯下身去,慢慢趴在桌上,侧脸贴在桌上,伸出一只手去鼓捣桌角一个样式老旧的收音机,随意拨弄了几下,没想到居然还能用。
      也不知道是调频哪个频道,主持人是个音色悦耳的男低音,在念萨冈写给让·保罗·萨特的情书。
      “……也许是我自己变老了或变年轻了,以致今日可以不再在乎这可笑,而对此,您却大将风度,从未放在心上……”
      双兖睁大眼睛听着,靠在书桌上一动不动,渐渐又有些觉得浑身疲乏无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眼角还带着一抹自己也浑然不知的湿润。

      訾静言就站在一墙之隔的书房阳台上一直看着她。
      老房子的设计很特别,书房的阳台略高一些,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半个房间,她却看不见他。
      如果放在平时,他不会干这种偷窥他人隐私的事,尤其她还是个女孩子。但他这几天总有些焦虑,烦躁不安的情绪挥之不去,一刻不看着她都嫌不安心,于是鬼使神差地进了书房……
      没想到能看到这些。
      他看她从挣扎呕吐到平复下来,再看她从笑到哭,慢慢又安静地睡去了。
      这期间他无数次想要冲过去,想问她为什么吃不下还要勉强自己,想问她为什么要逞强……最后想想却又作罢,双兖一定不愿意他看到这些。
      于是他只能徒然在指尖点燃了一根烟,然后再把它掐灭。
      点燃,掐灭。
      再点燃,再掐灭。
      如此,循环往复。

      待到双兖睡熟了,他才放轻脚步绕了过去。
      走到她身边时,正好听到收音机里在念信件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愿上天保佑您。”
      訾静言本想把双兖抱上床的手顿了顿,随即收了回来,在她微微泛青的眼眶上轻轻拂过,最后只在她身上加了层毛毯。
      他出去把室内的暖气温度调高了一些,站在门边看了会儿双兖安静的睡颜。
      小小的一个女孩,很安静。
      如果不是生了这样掩盖不住的病,谁又知道她心里这么难受。
      他知道她心里压了很多事,但也知道她不愿意告诉他。
      他还能怎么办呢?钱元也说了双兖是心理原因,不能强迫她。
      訾静言拿她毫无办法,只能等。
      只要能等到她慢慢好起来,那一切都不是问题。可若是等不到呢……他不敢再深思下去,反手悄声带上了门,走到客厅窗边,给钱元打了个电话。

      钱元那边正好没病人,接电话时声音也显得很放松,“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你没回北京啊?”
      “没有。”訾静言开门见山道,“她……双兖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我想和你见一面。”

      ……
      双兖忽然感觉生活的节奏慢了起来。
      学校那边请了假,再没有书山题海的压迫,没有迫在眉睫的高考压力,甚至连一日三餐的饮食规律都没了限制。
      訾静言从不勉强双兖吃东西,每次在她开始觉得恶心的时候他都能及时叫停她,双兖便也松了一口气,道一句吃饱了,坐在桌边静静地看他吃完饭。
      像是一个自带仪式感的过程,顺利捱过一个饭点,仿佛就是真的吃过了。
      但是吃药双兖却是按时按点吃的,訾静言每天会给她倒好开水。药片不比食物口感浓郁,双兖努力努力,还是能吞得下肚。
      除却吃饭时间外,訾静言大部分时间也在家,偶尔才出门一趟。他常在书房,也不关门,双兖只要从客厅过就能看见他的背影,有时坐在电脑前,有时在看书,有时背对着她,看不见在做什么,只像是在发呆。
      客厅的灯一早叫人来修好了,訾静言晚上便窝在沙发上叫着双兖看一场电影,客厅的旧投影仪照亮了雪白的墙壁,有一种别样的复古气息。

      这天晚上,訾静言选的片子是《霸王别姬》。
      咿咿呀呀的戏曲响起,影片基调略显悲凉,叫人看了不免压抑。
      起初两个人都认真地看着电影,没有说话,后来或许是电影的怀旧感太强,訾静言忽然开腔,说起了童年的事。
      “每一代人成长的历程都不一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但在那之前,时间其实是过得很缓慢的。”
      双兖坐在他斜对面的小沙发上,拢紧了膝盖上的抱枕,仔细听他说话。
      “老爷子还住在垠安的时候,工作虽然忙,但每周都有休息日,晚上按时回来吃饭。奶奶在市档案局工作,更清闲一点。她休息时候偶尔出去找人打牌,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做些零零碎碎的吃食。我帮她晒过豆子,腌过咸菜,也和过面。那时候的夏天很长。天气热了,吃饭就早。从正午开始,到晚上天慢慢黑下来,像是永远也过不完。天凉的时候,就吃小馄钝,香油的味道几个小时都散不开。葱叶都切碎,一半在肉馅里,一半在面汤里。混沌吃完了,喝汤还能喝去一大半。”
      双兖听到这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但仍然毫无食欲,仿佛美食只是一杯白水,勾不起她丝毫兴趣。但她还是配合道,“听上去很好吃。”
      訾静言看着她勉强给出的反应,话音停下,顿了顿又道,“我以前总在你那个房间……”他说着,看了一眼双兖现在住的房间,“你猜得没错,我每天都被关在里面写作业,不写完不准出来。”
      双兖听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訾静言望着她的脸,却忽然晃了晃神。
      她这样真心实意的、露出小半截牙齿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看见了。
      双兖见他忽然停下,像是在出神,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急忙敛了笑容,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那边訾静言见她收起了笑容,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写完作业是老爷子定的规矩,奶奶不在意那些,隔一会儿就要来问我累不累,说累就不写了。一会儿又怕我热着,冻了各式各样的冰水冰粉端给我喝,转身又去厨房忙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写作业,最后拖着也没几天是认真写过的,老爷子回来了,奶奶就帮我打掩护,说写完了。”
      双兖看他云淡风轻的脸,默了默,感叹道,“想不到你也会补假期作业。”
      平时不写,自然是要等到开学前补了。这是当代中小学生的普遍生命历程,但一放到訾静言身上,总让人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有人帮忙。”訾静言说。

      一到开学报名前几天,奶奶就要来“爱护”孙子了。
      老人笑眯眯地戴了老花镜遛进孙子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对他豪迈一招手,呼喝道,“言二过来!补作业了!”
      一老一小,肩并肩坐在桌前做小学假期作业。訾静言不耐烦,却也知道老人待他好,作业不写不行。老人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看题写字都要多花些时间。最后两个人写作业的速度竟然还差不多,时不时地唠嗑两句,假期最后几天就在补孙子的作业中度过了。
      等到送訾静言回阑州上学的时候,老人总要背着老爷子,拍拍孙子书包里的一沓作业本,往里面塞几张红彤彤的一百块,小声和他咬耳朵,“知道怎么报答奶奶的恩情吧?”
      脾性冷漠不耐的孩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忙不迭想走。老人没让他得逞,一把将人逮回来,笑吟吟又道,“刚说的什么?我这人老了耳朵背,听不清楚。”
      訾静言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想跑又跑不掉,只好硌着牙齿道,“知道,明年再来。”
      “哎,这就对了!果然是奶奶的乖孙!”老人高声喊了一嗓子,放开了她那“乖孙”,声音里的愉悦不加掩饰。
      屋里老爷子听见了,“哼”了一声道,“那臭小子说什么?”
      老人响亮回道,“说明年还来看我们!”
      屋里这次没有立即出声了,顿了几秒,才有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訾静言不甘示弱,干脆利落地也“哼”了一声回去。哼什么哼,难道当谁是自愿的不成,他这也是受了威胁才被迫妥协。
      稚嫩不屑的童音传到室内,又让人听得手痒痒。只是等屋里老爷子拎着板子追出来,他那识时务的孙子早就坐在接他的车上了,正挥手跟他奶奶告别。一见他出来,就飞快地放下了手,一关车窗,发动机一响,立刻溜之大吉。
      只留老人在原地暴跳如雷,“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狗屁倒灶的小兔崽子!”
      这话他年年都骂,却没想到终于有一天一语成谶,小兔崽子的妈没了,果然成了个有人生没人养的。
      那会儿訾静言格外叛逆起来,訾老爷子内心后悔自己说错话,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后来爷孙俩的关系就紧张了起来。因为淡漠,渐渐居然变得好相处了。
      訾静言长大了,老爷子也老了,于是谁都不再闹了。总归,回不来的人也始终是回不来了。
      但命运偏偏让他遇见双兖,看见她在黄芳面前的畏缩胆怯和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渺小愿望——想要一点点母亲的关怀、想要她的温柔和注意力,总有一点能放在自己身上。
      可惜只是徒劳。
      两个徒劳挣扎的人碰到一起,经历过痛苦的那个人总想顺手捞一把懵懵懂懂的那个。否则若看故事再一次上演,自己岂不又做了一回刽子手?
      伤人,也伤己。
      这是他和双兖的开始,但却不是结束。

      双兖听到訾静言说以前的事,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艳羡的神情,低声道,“……真好。”
      有人疼,真好。有这样的亲人,真好。有这样幸福的童年,真好。被人爱着的感觉……真好。
      她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心口处忽地疼了起来,为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无声凭吊。
      关了灯的客厅里,只有不断闪现的画面投影,微微的光散到两个人身上,明暗交错,情节复杂。
      “你也很好。”訾静言说。
      他的声音稳稳的,在这样的气氛里听上去有种别样的温暖醇厚。双兖愕然抬头,又听见对面那个温柔瘦削的男人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
      “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
      双兖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抖。
      那边的低沉男声还在继续:
      “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双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埋在了抱枕里,脊背微微耸动着。
      訾静言起身,向她走过去,半跪在地,正好把眼前瘦得脱了形的小姑娘抱个满怀。
      他的侧脸贴在她的头顶,嘴唇离她的耳朵不过方寸,开始絮絮低语,“没有人生来毫无意义。你没出现之前,我时常想,我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多余。你出现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在等你。
      “只要我有的,都会是你的。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我的家人,朋友,所有财富,以及我的爱,都为你所有。
      为了这一切。
      “愿上天保佑您。”訾静言凑近双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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