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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童言无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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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兖说完,又自觉有点儿不对劲,小声嘟囔道,“说得跟绝症似的……”
未料訾静言听到她这句话却像是有点不高兴了,皱着眉低头看了她一眼。
双兖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浑身一缩,结果还是缩进了他怀里,就听头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訾静言的声音在雪夜里显示出了一种别样的清冷沉寂,“跟着我念一遍。”
“……什么?”
“童言无忌。”
双兖没想到他这么较真,抬头往上一看,想看看他的眼睛,看看那里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但没能看到。从她现在的位置向上看,只能看见他一截雪白冰凉的侧颈和小半个侧脸,叫人辨不清他的年纪究竟是个少年还是个青年。
双兖复又低下头,闷声抿唇一笑,却不是为了他小孩子般的较真而笑。
只是她虽然没有笑出声,脑袋却微微晃了晃,让訾静言察觉了,嗓音又绷紧了几分,命令道,“念。”
双兖只得从命,咬字缓慢又清晰地念了两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念完她又自作主张地补了一声“呸呸呸”,然后扬手抱住訾静言的脖子问他,“满意了吗?”
没有回答,抱着她的人只是把她又抱得紧了些。
訾静言不知道双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向他撒起娇来。
他刚才的确是有点介意她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了,这时心里更是有些无奈涌上来,心下暗叹了一声。
从前林易青做实地挖掘经常下到墓里去,接触地下的东西多了,说话就渐渐有了点生死不忌的意思。可哪又有谁真的想到,人居然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猛地听到双兖说这样的话,确实会让他不太舒服。更何况,她很少向他撒娇。她一贯是个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拍拍膝盖还能继续走的姑娘……
这么稍一出神,訾静言顿觉心情像被温水泡过似的整片柔软了下来,温声和怀里的人说话,“就快到了,冷么?”
“还好。”双兖动了动嘴唇,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声。
訾静言的心跳依旧在耳边稳健有力地跳着,她想,这颗心是热的,我怎么会冷呢?
訾静言踩在雪地里,背着双兖进了一栋双层小楼里。
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都泛着黄,前院里有些零星的花草,虽没被这严寒的天气冻死,但在街边路灯的映照下也显得稀稀拉拉的,毫无生气。
訾静言靠近院门口的生锈的红色铁门,提起膝盖,长腿往前一送,便推开了门。
这道门没锁。
他出声道,“这是老爷子当年下基层时候住的老房子,我有十几年没来过了。”
天冷了,人不活动就容易没精神。双兖把脸压在他肩上,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一些,“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吗?”
“嗯,暑假。”他回答着,走近了屋子。双兖急忙撑起上半身,打算从他背上跳下来,“这样你不好拿钥匙吧?”
却被他低声喝住了,“别动。”
双兖应声老实下来,又听他缓声道,“客厅灯坏了,你下来看不清。”
“……哦。”
訾静言单手托住她,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钥匙来开了门,一股属于老房子的沉静气息瞬间扑鼻而来。
旧木碗柜、红白的瓷盆、烧煤的炉子……像是这些老物件的混合气味,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安心与平静。
屋子里面果然如訾静言所说,没开灯就伸手不见五指。他却如同不受影响,轻车熟路地背着她往里侧走去,进了一个房间,往墙边伸了伸手,眼前忽地亮开来。灯打开了。
泛着黄光的白炽灯度数不高,不算刺眼,双兖略眨了两下眼就适应过来了。环顾四周,除了一张压着玻璃板的旧书桌和两个雕花黑木衣柜,就剩正中央一张大床了。家具和地板看起来都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应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床还是近代的旧制式,四四方方的,顶上垂下来软绸缎做的遮蚊帐,规规矩矩地束在了大床四角的柱子上。
訾静言把双兖放在了床上,直起身道,“我小时候睡这里,这边面向小区里,要安静一些。”
双兖忽然灵机一动,问道,“你以前……是不是被关在这里写作业?”
她仰视脑袋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两只大眼睛里写满了促狭的笑意,直直逼视着他。
“差不多吧。”这个大男人在小姑娘面前提起儿时的窘迫也毫不介意,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
说罢,双兖也不知道再接着说些什么,两人一站一坐,竟然一时无话。
双兖佯装自然地转开了头,像在好奇地打量四周似的。
訾静言何等聪慧,下一刻就开口打破了沉默,“不早了,你洗漱完了早些睡。”
双兖闻言扭过头来看他,点点头,就准备跳下床去,“那我……”
“我去烧水。”他面色淡淡地截断她的话,“这里用的还是以前的老线路,不是很方便。你就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双兖又听话地不动了,埋着头小声道,“好。”
她太乖了,半点不像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样子,甚至还没有她刚上高中那会儿活泼,也没有小时候那股子倔强,整个人都失了生气。
恹恹的,忽然叫人有些看不透了。
訾静言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头顶,停留了好几秒。
双兖本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但始终没等到他出声,等她再抬头的时候,他人影已经不见了。
不知为何,她竟然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四肢瞬间卸去气力,很想放空大脑就往后躺倒在床上,但理智又告诉她不行。
訾静言待会儿估计还要过来,她还要等他。
十多分钟后,訾静言端着热水过来了,手腕上还搭着两块不同颜色的毛巾。
双兖这次不敢再等着他去做什么了,自己跑过去就从他手中接过了东西,飞快地道了谢。
訾静言松手,没出声,看她三下五除二把脸给抹干净了。他转身出门,给她找了一双拖鞋过来,看她小心翼翼地换热水,把双脚浸入了热水里,随后视线便盯着地上不动了。
双兖从头到尾没有往訾静言这边看过一眼,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
“双双。”他开了口。
她不得不抬头。
“外面的灯明天会有人来修。热水煤气怎么用,我明天再告诉你。”
头顶的灯没有灯具,就是直接用电线接着的一个白炽灯泡,微微晃动着,在地上留下了一小团黑影。
双兖的视线落到那上面,“嗯”了一声。
无人应答。
随后,视野里看见了别的影子。
訾静言跨过灯落下的投影,走过来坐到了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了柔软的白色毛巾。
她愣了一愣,脚已经从热水里被捞起来了,还没反应过来,訾静言就蹲下了身,轻柔细致地擦了擦她脚踝上浮着的一层水珠。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訾静言的手也跟着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用毛巾包裹住了她整只脚掌,慢慢地擦拭起来,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奇珍,手指的每一个弧度都极尽珍重。
双兖的呼吸也跟了慢了起来,内心的局促之下藏着无力,一下下地扼住她的咽喉,叫她从慌张变到疲惫,最后连挣扎的气力都悉数没了。
訾静言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衣,领口贴在脖颈上,即便是在黄色灯光下,也看得出黑白分明的色彩。
他越是待她认真,她越觉得无以为报。
她何德何能啊……
双兖闭了闭眼,牙齿轻而缓慢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訾静言离开的时候关了灯,把拿进来的东西又带了出去。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双兖躺在床上,依稀能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哗啦啦地从她的心上躺过。
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訾静言转进双兖对面的房间里开了灯,借着灯光点了一根烟,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身体半明半暗地隐在角落里,伸手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
手指抖动的时候,他忽然有些走神。烟灰跳到了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他瞬间回神,微微皱起眉头用纸擦了擦手背,最后轻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这一天,可真够长的。
果然是入冬了啊……
次日清晨,双兖很早就起床了。身体上的疲倦还在,不是不想休息,只是睡不着。半梦半醒地躺了两三个小时,就再也合不上眼了。
醒来时訾静言不在,似乎是出门了。她在冰箱上看到了一张纸条,大概是教她怎么用房子里的东西,字体虽然写得大气但也很潦草,感觉写字的人心境亦不怎么佳。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几排字,然后把纸条取了下来,装进兜里。
煤气总闸……煤气总闸在哪里……啊,找到了,在厨房瓷砖的暗格里面,然后再烧热水……
毛巾牙刷都有新的,訾静言标记了位置。
洗漱完毕后,她走到客厅转了一圈,大致看了看窗外的模样。果然和訾静言说的一样,这房子一面临街,一面接着已经修起了许多高楼大厦的老街区,有点儿闹中取静的意思,地段很好。她看了会儿,倒回来在沙发坐下,晃眼便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烟灰缸,已经被人倒干净了,只是里面还黏着着浅浅一层浮灰,看得出来是刚添的。
她站起来,找了找客厅的垃圾桶,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一堆烟蒂,寂寥凌乱地簇拥在了一起。
看来昨天晚上不止是她一个人没睡好。
看着这堆早已凉透了的烟蒂,双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何必呢……何必呢。
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不停地害人害己,好不容易在訾家赖得这么多年,现在又生了病,连累訾静言为她担心得也夜不能寐。
他的时间珍贵,从前她年复一年地盼着他来滢城的时候,便知道能多得他一秒相伴都是上天的恩赐,如今却本末倒置地浪费起他的时间来了。
真是罪过。
黄芳说的没错,她天生注定就是一个赔钱货。
冬日里天亮得晚,双兖也不知道自己在客厅里坐了多久,她感觉不到饿,对时间也没什么概念,只是等她感到有亮光从窗边透进来的时候,外边的门“咔哒”一声响,訾静言回来了。
他手上拎着东西,看起来像是早餐。
他见双兖起得这么早,也不惊讶,只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桌上,就招呼她过去吃。
“双双,来。”
訾静言看上去还算精神,衣服已经换过了,但双兖知道他一夜没睡,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她乖乖走到桌边坐下,看见了两碗一模一样的皮蛋瘦肉粥。
揭开盖子,粥还冒着热气,瘦肉的清香溢出来,少年訾静言的声音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他说,“醒了,饿么?”
当年她在医院里醒来,他给她准备的也是皮蛋瘦肉粥。
那年那时,今日此时。从相遇到相识,从喜爱到深爱,从少年到青年……这么多年,他始终在她身边。
双兖一低头,眼泪就猝不及防地从眼眶里掉落,径自融入了粥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急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泪,眼前正模糊着,忽然视线里就闪过了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把她的那碗粥端走了,换了一碗过来。
訾静言柔声哄她,“吃不下就算了,不用勉强。”
双兖摇头,她不是因为这个才觉得难受。
訾静言却只静静地看着她,忽地在餐桌上抽了一张纸盖在了双兖的眼睛上。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又是凉的,仿佛还带着冬日里的凛冽气息,很特别。
这么特别。
时间一晃,他们竟然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
訾静言感觉自己手掌下的那张纸瞬间就被热流浸透了。他心里跟着一抽,刚想给她擦擦眼角,手腕就被她抬手按住了。
她的手小,两只手都并拢起来,刚好能够把他的一只手裹在掌心。
手心叠着手背,她的眼睛隔着一张湿透了的纸,泪如泉涌。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爱撒泼打滚的孩子,这会儿哭得这么厉害也是悄无声息的,只是微微弓着背,咬着嘴唇,鼻尖慢慢红了起来,圆圆润润的一点,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訾静言心随意动,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垂着眼睫凝视了她两秒,弯腰,低头,嘴唇轻轻贴上了她冰凉的唇。
双兖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里带着无奈温柔的笑意。
“每次看到你哭,我心里就像长了草。湿漉漉的,怎么也长不高。”
双兖心里酸涩,突如其来的升起了一丝委屈。她抬手环住他的肩,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扣住,自暴自弃地想:我长高了的,我真的努力长高了,可还是不行……还是……触碰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