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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就钉在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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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十二点已过,訾静言临时接到季度财务会议通知,要坐红眼航班回北京。双兖回了家,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在訾静言登机前,两个人一直在发消息。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也没有寒暄,只是一句接一句的首尾词语接龙。
从“人”字开始,最后不管接了多长一串,还是又绕回了“人”字,像是词语接龙的一个魔咒,总会重复到最初的那个词。
候机室通知登机的前一瞬,是新一轮词语接龙的开始,但訾静言只用一个词就结束了它,并嘱咐双兖早点睡,关机登上了航班。
双兖把今天这最后的对话截了图存着,按灭了手机。
开头的词语是她给的“人情”,訾静言偷懒,直接颠倒过来回了她一个……“情人”。
他故意的。她确信。
也不怕闹得她直接失眠。
想是这么想,她心里却甜丝丝的,把手机竖起,下巴隔在顶上发了会儿呆,被风吹醒了,便伸手去关窗子。
掀开床帘的瞬间,她感觉对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站起身凑到窗边一看,原来是多了个人。
隔着几米远,对楼的阳台上没安装防护玻璃,半人高的弧形围栏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穿着浅色的T恤,在黑夜中借着一点光亮去看还算明显。
一盆盆绚丽的太阳花列在他身后,很安静。他双手握着围栏借力坐在上面,低着头往下看,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也很安静。
他看上去很镇定,双兖却看得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原因无它,在没有防护栏的阳台上,他们这一层楼正好是顶楼,深夜一眼望下去甚至会有点看不清地面。
她有点被惊到,又怕直接叫他的名字太突兀,正犹豫着怎么办才好,就听见了一声响亮的犬吠。
隔壁邻居家的阳台上栓着条小博美,像是睡醒了突然瞧见不远处坐着个摇摇欲坠的人,下意识就叫了起来,一声声地吠,引得一边坐着的男生慢慢扭头看了它一眼,倒是没被吓到,不慌不忙的样子,转过头来,隔着一层夜幕,遥遥和双兖对视上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猜不透他的情绪。仅仅几秒过后,养狗的人家点亮了客厅的灯,与此同时,谈笑反身跳下了阳台。
双兖不禁提起了一口气,待发现他好好地站在阳台上,才又稍稍放下心来。
穿着睡衣的邻居出来一边训着博美一边把它关进笼子里,而毗邻着的阳台上,早已没了人影。
谈笑回了室内,没有开灯,暗得看不出半点动静。
邻居关好狗,也回了屋里,周遭重又安静下来,双兖也还坐在窗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翌日早晨,双兖恢复上课,在小区楼下遇到晨跑的谈笑,对方热情洋溢地跟她打招呼时,她更加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试探着问了一句,“听江生余说,昨天你在外地?”
“嗯。”谈笑头上箍着发带,汗从脸颊一侧流下来,答得倒是坦然,“早上去的,晚上就回来了。”
双兖听得没了言语。
他说早上去的,那在心理诊所那个人应该就不是他,可他说晚上就回来了,那昨天半夜的事应该就不是她看错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会儿也开始怀疑他的话语了。
被她这么直直盯了许久,谈笑竟也像是毫无所觉,还有心情调侃着“垠中果然是重点高中,国庆都要拿来补课,不像我还可以再玩两天”。
双兖嘴上随口应了一句,身后李小阮也噔噔噔下楼来了,谈笑借故跑开,双兖回头看了一眼他白色的运动装,被李小阮拽着往前走了。
“校草就是好看吧?早的时候不下手,现在晚咯。”
双兖不理会她的插科打诨,只蹙着眉头想了又想,最后跟她打了个预防针,怕她瞎猜,只说是学习上的事,才在课间去找了江生余。
很意外的是,在江生余的说法里,谈笑初中时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那时候就我们俩一起吧,其他时候我是嫌那帮女生吵,想躲清净,经常一个人。”
听起来是江生余的风格,双兖不觉得奇怪,但这种处世方式放在谈笑身上却总让她觉得违和。
“他不是人缘很好吗?”她问江生余。
“好是好,但也没到和谁天天一起吃饭打球的地步。”江生余说,“活动都是大家一起去,再叫上他,他就去了。”
“现在的话,是和他表弟一块儿玩吧,毕竟在一个学校。”
江生余不知道双兖和訾静言的事,但他也搞得懂几分谈笑的心思,话里就隐隐有些想撮合好兄弟和老同学的意思,因此也没问双兖为什么想了解这些,算得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只是他越是这样,双兖越觉得古怪。
虽然高中不在同一个学校了,但江生余和谈笑还是经常约见面,可他显然没发现谈笑有什么不对劲,既然关系这么好……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觉得这是正常的事,也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去管这些。
但是,昨天晚上谈笑坐得那么高,他看着地面时,她毫不怀疑他是想跳下去。
热情,开朗,大方,随和,阳光,帅气……所有人眼里的他,都不像她昨天看到的那个样子。
她怀疑只是自己碰巧看到了,所以没办法不去在意。
两天以后,南中也开始上课了,江生余是住校生,双兖是走读生,两个人的起居环境错开了,一时没再见过面,但她时不时从李小阮那里零星听到点谈笑的消息。
高二的上半个学期,他和普通男生一样,上课,考试,打球,社交……他们偶尔还会一起出去唱个歌什么的,都很平常,也很安稳,双兖渐渐打消了自己心头的那点疑虑,把注意力全都转移到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上,争取考好一点,假期好出去玩。
她开始放假时,訾静言正好在重庆出差结束,他说她要是进了年级前十,他就在重庆等她,玩几天再回去过年。
说实话,双兖不太有把握。
从半期考试到上次月考,她都排在十二三名,卡了好几个月了,劲敌环伺,分数咬得很紧,她卯足了劲也没能再进一步。
看着自己上次考试的成绩分析表,越看越没底气,她先认了怂,弱弱问訾静言如果考不进前十名会怎么样,得到他的答复——那就明年再见。
……实在是太狠心了。
双兖欲哭无泪,心里原本还想着不动声色磨一磨他,看看效果如何,没想到他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就下了最后通牒,她只好挑灯夜战,临考那几天连食堂都没去过,就坐在教室里啃面包过日子。
訾静言大概也料到她会为了约定加倍拼命,一边诱导她努力学习,一边又给她准备奖励,他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尾戒。
她哪里会说不想要,美滋滋地就量了小拇指的尺寸给他发过去,被他强调必须是右手时,倒是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怕直接问显得自己太无知,于是便转头偷偷去问度娘。
点进搜索引擎,她敲下了“尾戒的含义”这几个字。
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婚戒,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相较而言,尾戒就要含蓄得多了,有时候她看别人戴,也只是把那当作了普通的装饰品而已,并没有多想。
百科里给出的答案很全面,上面写着尾戒戴在左手和右手的含义不一样。
男右女左代表单身与自由,而男左女右则是——生死不变的婚约。
期末成绩出来后,有了神秘力量的加持,双兖的进步在意料之中,没考进年级前十也在意料之中。
要是全国性重点高中的高位次那么好爬,大家也就不用这么舍生忘死地学习了。因此双兖对自己的成绩谈不上失望,至少她尽全力努力过了。
比起失望,倒不如说惊喜更合适。
本来名次应该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同学临时身体不舒服,缺考了一门,所以让她捡了个大便宜,从第十一名堪堪卡进了第十名。她心里乐坏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怕别的同学看到了不舒服,说她幸灾乐祸得意忘形,只能装得一脸的庄严肃穆,回到家里跟訾静言打电话时才暴露了原形。
她实话实说,“其实这次全凭运气,如果不是那个女生生病,她总分应该会比我高。”
说完了她也有点担心訾静言的反应。
之前他对她成绩要求得那么严格,会不会算她这是不合格呢?
捏着汗等了两秒,他的回答却非常通情达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恭喜。”
双兖悄悄舒出了一口气,小声说,“我刚才都有点后悔跟你说实话了。”
还不如什么都别说,只看成绩单又看不出来她是运气好才进了前十,如果訾静言再说一句“明年再见”,那她真是后悔也没用了。
訾静言听得笑了两声道,“憋着话你玩得也不会痛快。”
不说出来的话,她一定会有种虚报成绩的内疚感,那样反而会让自己更难受……他真是把她看得太透了。
双兖笑笑,附和道,“也是。”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訾静言忽然说,“等你来了,我去机场接你。”
“好。”她笑起来,莫名感觉他的声音低缓了许多,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偶尔打扮一下也可以。”
其实他私心里倒是更希望她一直朴朴素素简简单单的,这样就很好,但是能有几个小姑娘是真的不爱漂亮的,他不想她还像小时候那么没自信。
更何况,回想起垠中校庆那时,他说很期待并不是随口一说……她红唇挽发的样子真的有点让他心动。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也就是这样了。
双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隐约听出这是他的赞美,心头微微一动。
偶尔她会觉得他含蓄得有点可怕,如果不是她乐意花费时间和心思去理解,有些话或许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就过去了。
他这个人不习惯于感情的外露,总是倾向于选择不动声色。
幸好双兖能懂。
她想了想,故意像要表现什么似的回道,“其实,阿婆给我买了很多裙子……”
“穿吧。”訾静言淡淡地打断了她。
挂断电话后,双兖翻箱倒柜,倒腾出了一大堆款式各异的裙子,夏裙最多,冬天的厚绒布裙居然也不少。
她挑了最漂亮的一条挂起来,等着去重庆的那天穿,其他的都放进了行李箱里,一会儿想着这条好,一会儿想着那条好,来来回回摇摆不定,居然就为了几件行李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
抵达江北机场那天,又是一月底。
已经是第二次在寒假出远门了。不同的是,上次是她借了写作交流会的由头去见他,这次却是他特意在等着她了。
訾静言知道双兖从哪个出口出来,他没有过去。站在机场书店里,手上捏着本《伊斯坦布尔假期》,他看着她从书店门口走过,波西米亚风的布裙垂到脚踝,刚好露出黑色靴子的一个小小圆头,米白短风衣外套,牛仔帆布包。
马尾束得不高,耳边有细碎的鬓发。纤细好看的学生模样。
在她堪堪擦肩而过时,他又着重看了看她的背影,打量完了一个全套,才出声叫住她,大步走过去,帮她拎过了行李箱。
双兖见到訾静言,先是高兴地抬头,旋即又条件反射般迅速低下了头。
他笑,“很好看。”
她还是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才又小声道,“真的?”
“真的。”他再次肯定道,“很好看。”
如此直白确定的赞扬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低“嗯”了一声。
开心死了。
江北机场很大,他们要排队坐摆渡车从T3航站楼出去。
并肩坐在摆渡车靠窗边的最后一排,前两排坐着一群结伴旅游的年轻男女,像是大学生,飞机才落地不久,大家都有点兴奋,很活跃地说着话。
一个男生说,“要先去磁器口吗?是个古镇。”
有人接道,“人肯定很多吧?”
男生反驳,“寒暑假哪里的人都一样多。”
那人又说,“人多,美女也多嘛,这里可是重庆。”
话音刚落,就被身边坐着的女生捶了一下,“胆子不小啊。”
他接住她的拳头,笑嘻嘻地求饶,众人哄笑起来。
这对一看就是男女朋友关系。
双兖听着,状若无意地瞟了訾静言一言,他正漫不经心地支着下巴看窗外。
她收回目光,訾静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时候多的是外地人。”增长的人流量都是外地游客,本地美女的比例怎么可能会上升。
双兖也假装正经,“听说,重庆美女如云哎。”
訾静言看她一眼,答得平淡,“我又不看。”
“……我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欲盖弥彰。
訾静言见状便扭开头,看着别的方向,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盒子,找准双兖的右手,握住。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他轻轻在她尾指指节上摩挲了两下,单手挑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纯白色的戒指,给她戴上,然后连同这只戒指一起握住了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看她。
她垂眼悄悄打量,这时才发现他左手尾指上也戴着相同形状的戒指。
纯白色的,条环细细的,正面接着一个很精致的钢钉形状,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窗外的光漏在上面,不清楚是因为戒指本身,还是因为戴着它的那只骨感的手,显出了一种无暇又微冷的质感,很美。
又是白砗磲。他的品味真的很特别。
戴在右手小指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重庆的环境保护做得很好,绿化面积占比非常高,从机场出去的一路上也种着一列列高高低低的树。
双兖第一次来,往窗外看的时候总免不了看见訾静言的脸。窗玻璃关着,反光的时候两个人的面容就都映在上面,偶尔会看到两双眼眸交叠,一闪而过。
她是在正儿八经地看风景,没想到他却是在看她。
被她发现的时候,他突然低声开口,很熟稔地念起了一首诗:
“身体里的碳
可以制成九千支铅笔赠给诗人
但每根铅笔必须配一块橡皮
身体里的磷
要制成两千根火柴
全部给盲者
让他点燃血中的火焰
身体里的脂肪
还能做八块肥皂
送给妓|女
请她洗净骨头去做母亲
身体里的铁
只够打一枚钢钉
留给我漂泊一世的灵魂
就钉在爱人心上”
訾静言刻意放低了声音,又离得近,旁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所以只有双兖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一颗心被倒进陈年的酒里,晕头转向,神魂颠倒。
她几乎是瞬间就爱上了这枚钢钉,心底猛地油然而生出了一种冲动。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了他肩膀上,侧过身子,抬起下巴亲在了他耳廓下。
眼角余光飘过窗边,看见了他勾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