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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可我们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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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对方发了晚安,自己反倒睡不着了。
感觉大脑皮层还是很活跃。
翻来覆去躺了会儿,窗外还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实在太清醒了。
双兖想了想,与其被动失眠,不如主动熬夜。还是刷手机吧。
就当假期偷个懒。
浓缩了一下关键词“訾静言,街舞”,搜索页面出来,她往下翻了翻,果然跳出了视频页面,十多年前的青少年街舞比赛记录。
点进去,画面微微晃动着,画质不如现在好,不算特别清晰,有点吵,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十几秒后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跳上了台。
音乐响起,是摇滚老歌《I Love Rock N' Roll》。鼓点声带动着节奏,訾静言低着头,脚下变换了几个交叉步,top rock之后就是高难度的power move,他单手撑着地面,凭借手臂力量做了定格,台下开始有人喝彩。
他学的居然是breaking……双兖有点吃惊,这种舞力量感太强了,镜头偶一晃过手臂时她都能看到他手上暴起的青色血管。
还真是,有点帅啊……
接近三分钟的歌曲结束时,歌词正到一句“So come and take your time and dance with me”,他忽然停下,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台下,勾了勾手指。
尖叫声和鼓掌声一齐轰然掀上了半空,多半是姐姐们的叫声。
这个时候的訾静言才十二三岁,跳完一场独舞以后镜头拉进,他兜手拉起身上黑色T恤的下摆,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平坦结实的小腹一闪而过,碎发汗湿着贴在脸上,他喘息着看了一眼场下,最后挑起眉,留下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眼神又跳下台,还没等比赛的主持人说完串词就拽起一边放着的骷髅头外套甩到了肩上,头也不回地出了比赛会场。
他逆着光出了红锈大门,视频结束了。
双兖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又把进度条倒回去,把訾静言对着台下勾手指的动作又看了三四遍,感觉心脏怦怦跳。
她开着弹幕又看了一遍,虽说是十多年前的视频,但还是累积了一些人看过,零星有人表白视频里的这个帅气弟弟。
到最后的那个定格动作时,瞬间炸出来许多人,老阿姨们纷纷作西子捧心状,“居然被初中生撩到,真是老了……”
也有最近的弹幕,“算起来其实他现在也有二十多岁了吧……哦我的鼻血!”
“想要这样的男朋友,名字也好听,【星星眼】~”
双兖一见就咬着嘴唇飞快地打字反驳她们的痴心妄想,带着下划线的自发弹幕从手机屏幕上飘过,冷冷的三个字:“死心吧。”
他有主了。
訾静言参加过的比赛不多,而且因为时间太早,视频多半不全,双兖只好这个网站那个网站跳过来跳过去地看,添加浏览器书签、注册视频网站、登录后把视频点进收藏、全部下载下来……不知不觉熬夜补完了他在网上的全部踪迹。
一个通宵起来,她不出所料地挂上了两个黑眼圈,去秋名湖的路上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靠在车上差点睡熟过去,快进郊区时公交停下等红绿灯,耳边呼啸的风声变作了嘈杂的车辆喇叭声,好像是因为有辆小轿车临时变道,后面的车跟得紧,差点撞了上去。
车主按着喇叭,探出头去骂人,双兖被吵醒,拧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往车窗一扭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一栋建筑里走出来,隐入了树荫黑暗里。
谈笑?
她没太看清那人的脸,睁大惺忪的睡眼再去看,已经不见人影了。
红绿灯一过,公交司机打着方向盘转弯了,她一晃眼只看见了建筑上贴着的末尾几个字。
……精神心理诊所。
她被这几个字惊到了,一下子就清醒了,努力又去回想刚才见到的那个身影。是他?不是他?
越想越觉得不确定,重又靠回座椅上,身边的李小阮正跟心上人聊天聊得欢,眼神都没多附赠给她一个,只随口道,“你昨天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没睡好而已。”双兖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应付了事的答案,心里仍旧有些疑虑。
却没想到李小阮下一刻就解开了她的疑虑,这人边发消息便道,“江生余本来还打算叫上谈笑一起的,不过他好像跟家里人去外地了,没能来。”
这么说来,刚才那个人就不是谈笑了。
果然是她精神恍惚看错了吧。
双兖心神一松,倦意再次上头,刚才只睡了半小时不到,这会儿脑袋一沉,又开始迷迷瞪瞪地打起了盹儿。
下车时是李小阮把她摇醒的。
江生余早到了,站在车站边上等她们。
他们沿着车站走了七八分钟,进了秋名湖景区后很快就分道扬镳。双兖再三叮嘱李小阮不能去湖上玩,怕湖面风大人多会出事,等到对方不情不愿地应了,才放他们离开,自己则慢慢地绕着湖岸走,走马观花地看着头顶还没全红起来的枫叶,叶片上青色和黄色混杂在一起,像是在进行着一个神秘而漫长的色泽交接仪式。
秋名湖是垠安最大的淡水湖,也是市里最大的供水源,夹岸种满了枫树,每到深秋枫叶次第染红,就到了最佳观赏季节,只是现在刚进十月,还没到那个时候。
她朝着店铺多的地方走过去,找了家饮品店坐下,在二楼的背阴露台上喝着饮料遥遥看着远处的船只乘风破浪。
比赛已经开始了,那边想必很热闹,声音传到她这里也还有重重的声浪,能看到每艘船的进度和赛况。
坐在这里刚刚好。
双兖趴在桌上吹风,湖光山色潋滟晴好,地方人少清净,很适合等人。
她看了一眼手机定位,把位置给訾静言发过去,安安心心地享受起了人生。
訾静言几乎是在双兖出门的同时也出了酒店,先去市中心和阮欣碰头。
她是本地人,生得白净丰腴,一笑脸上还有婴儿肥,和他打了招呼便道,“离得不远,地段好,就是设施都有点旧了,要换新的。”
肖邺准备回垠安开个街舞工作室,找了訾静言合资。房东不想亏,急着出手场地,正好撞上他出国比赛,只好由女友阮欣替他来和訾静言去看场地。
两个人不算太熟,訾静言淡淡接了她两句寒暄,便单刀直入道,“年租金多少?”
阮欣有点无奈地比了个手势道,“这个数。”
他皱眉道,“高了。”
“附近空出来的只有那几层楼。”阮欣叹了口气道,“房东不肯松口。”
訾静言略一颔首道,“先过去看看。”
“和他约了九点。”阮欣带路,他们到了地方,房东带着转了两圈地方,搓搓手暗示道,“按年算这价是只低不高了,你们走了下午可还有两拨人等着要来看。”
訾静言低头看了看漏水生锈的水龙头,也没和他打直球,“设施得换。”
房东顿时不乐意了,“这上上下下几层楼,哪儿是说换就换的啊!”
“不用,我这边换。”訾静言道,“退租了再换一次。”
房东一听就动心了,他这么说,相当于是免费给这老房子维新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阮欣见他犹豫了,立刻趁热打铁道,“租金再商量一下。”
房东瞅着她道,“你想给多少?”
阮欣报了一个数,房东嫌太低了,连声拒绝。訾静言适时开口道,“再加八十万。”
阮欣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房东心里一盘算,最后还是松口了,和他们签了租赁合同。
待他走后,阮欣才蹙眉道,“八十万……”有点多了。
訾静言给了解释,“政府今年做了人口规划,要不了两年这一片的房价还会涨起来。”到那时候,租金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不如现在亏一点提前把这里租下来。
“是这样啊,那还好是我们抢了先,多谢你了。”阮欣听懂了他的意思,一看时间也不早了,笑了笑道,“看了一早上的房子,都到这个点了,一起吃个饭?”
“不了,还有事。”訾静言垂眸,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声音低了一些道,“有人在等我。”
阮欣一见他这神情,瞬间明白过来,也不跟他客套了,了然道,“肖邺还说你是单身呢。”
“现在是。”訾静言一语带过,阮欣便也笑笑不说话了。
原来是还在追人家姑娘,看这样是挺顺利了。
今天不太顺利。
被堵在环城路上两个小时以后,訾静言坐在车上这么想着,停停走走,快进郊区的时候他干脆付了钱下车,慢慢走过去。
十几分钟的路程,蓝布凉棚下掩着一户农家酒庄,他从门口经过,正打算和双兖说一声自己快到了,却看到了另一条消息弹出。
新闻,是件好事。
想了想,又倒回去,向酒庄主人买了瓶自酿的葡萄酒,一路拎着进了秋名湖。
循着双兖给的消息找过去,他从小店一楼踩着木质楼梯上去,露台上只有一个人,趴在桌上睡得正熟,嘴唇微张着,束起的马尾流泻至颈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风吹过来把几缕头发捋到了她眼皮上,似乎是感觉到痒,她无意识地拧着眉头动了动头,抬手胡乱抓了几下,没能成功找准位置。
訾静言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帮她把头发挪到背后,倚在桌边看天边的火烧云。
已近傍晚,从露台上望出去瑰丽的眼瞎灼着人的眼眶,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半,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店家养的橘猫从屋里不紧不慢溜达出来,归帆尽了,她睡着了,他守在她身边。
倒像是从来没长大过。
双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吓得急忙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看到了李小阮给她的消息:
—我们先回去了,你睡着了没叫你,你哥在呢。
站起身张望了一圈,正好看见訾静言从楼下的阶梯上走上来,后面跟着店里的人,手上端着盘子。
“醒了就吃点东西。”訾静言在她对面坐下,跟上来的人笑着道,“我们快打烊了,你们是最后的客人。”
双兖顿时就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了谢再去看訾静言,“你什么时候到的?”她一大早来,点了杯饮料居然就在人家这儿睡到了天黑,真是……
“没多久。”訾静言淡淡道,“昨天没睡好?”
双兖看了看他的表情,像是被家长抓到彻夜玩手机似的做贼心虚,小声道,“熬夜了。”
他神情未变,点点头道,“通宵?”
“……嗯。”她低下了头。
訾静言却忽然勾起了嘴角,不再问了,噙着笑意低声道,“我也没睡。”
从来没想过,年少时待过的城市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多了一个小姑娘,和他在同一片夜空下看月亮。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孤身一人。
双兖抬头,瞧见他笑,拿起刀叉戳了戳盘子道,“我去看你以前比赛的视频了。”
“……街舞?”他神色一顿,双兖立刻道,“嗯。”
訾静言便不太自然地偏了偏头,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先吃东西吧。”
双兖仔细瞅了瞅他突然出现的尴尬神情,从善如流地动起了刀叉,吃意面,吃一口,便看他一眼,再笑一下。
三五次过后,訾静言终于受不住了,叹了口气道,“那时候年纪小,说话做事……”他正想说“都很傻”,双兖便歪着头轻声道,“我觉得……也很好。”
他失笑,“滤镜么?”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和。
“才不是。”双兖想起那些疯狂表白的弹幕和他彼时的表现,口吻认真道,“你和以前好不一样。”
不仅是现在和那时不一样,她初见他时他也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都是她没能见到的那一面,一个人的成长变化,实在是太神奇了。
一听她这么说,訾静言又开始觉得有一点尴尬,以前的样子……怎么说也算不上好,他没接这一茬,转移视线一般开了葡萄酒,给她倒了小半杯,“度数不高,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双兖不解。今天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也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不,是她错了,因为訾静言很快就道——“今天下午,有一位中国科学家获得了诺贝尔奖。”
双兖有点吃惊,抓起手机一看,果然就见这事已经上了各大社会新闻头条,只是被她睡过去了而已。
屠呦呦,中国第一位诺贝尔科学奖项获得者,也是国内获奖者中的第一名女性。
双兖刷了刷新闻,不紧喃喃道,“考试又有得考的了……”但凡社会热点,都是文科考试的热点。
“那你应该庆幸读了文科。”訾静言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不然化学考试可能会让你推青蒿素的结构式。”
“推不来,还不如分析一下她的励志精神。”双兖摇了摇头,她化学不算太好,勉勉强强维持个中等水准而已,一做推断题就头疼,好在现在也不用学理科了。
“人物传记应该会考。”訾静言声调放松道,“应届生是忘不了她了。”
双兖察觉到他心情不错,支着下巴想了会儿,顺口道,“有的时候会想不通……”
他问,“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同样都是人……”她笑了笑,“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那么厉害。”
“总会有牺牲,没让人看见而已。”訾静言略低着头,慢慢做了总结,“所以,才会让人仰望。”
他举杯,她双手捏着高脚杯下端跟他碰了碰,看他慢慢品酒,清晰的眉眼,清晰的好看。
他不会知道,他曾经也是让她仰望的人。
关乎她的一切。
这个晚上,他们坐在秋名湖边为了本土科学家获诺奖而举杯庆祝,但他们谁都不认识那位半生呕心沥血研究青蒿素的老人,唯一的联系只是他们身上都流着华夏儿女的血。
訾静言转动着杯里并不名贵的葡萄酒,眉宇舒展道,“可我们是中国人。”
“嗯。”双兖认真地肯定了他的话,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诺奖获奖,这个男人居然买了酒,在这个离京千里之外的城市和她一起喝着,话语中有掩不住的骄傲与扬眉吐气,和祖国、土地一起与有荣焉。
这个时候他才稍微展露出了一些视频里的那种睥睨神情和少年意气。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也是她想不通的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让她迷恋的人?这个她却能想明白。
非常——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