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了群妖怪》青桐木

26、修整

　　颜如花要求跟陆野一行人一起回S城，后面还跟了个陌生的姑娘，这姑娘的皮囊虽然看上去格外年轻，但眼神透着股跟外貌不服的沉着沧桑，众人猜测估计跟如花是一个辈分的。

　　姑娘显然还没有弄清楚如花跟这群人之间的交情，跟这群人尚且不熟，只管安静地在桌子旁边坐着，扑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如果不知根底的人见了，只觉得这年轻女子分外可爱，但对面的江鲢和刘二胖二人显然坐立难安，二胖甚至起了一身白毛汗。

　　鬼才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保不齐跟颜如花一样，也是个旱魃。

　　一个旱魃已经够了，特么要是又来一个旱魃，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宋豚满是担心，生怕将来自己一不留神得罪其中的某一位，直接变成烤河豚干，香碰碰，硬邦邦。

　　不过江鲢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只是对这个天降的姑娘不知底细，多少有些顾虑，颜如花又不愿多说。

　　陆野跟牧寒两人走了过去，宋豚可怜巴巴地向师父求助，刚想说什么却被如花抢了先：“陆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陆野看了眼大惊失色的江鲢，作为师父，他当然知道自家徒弟们在担心什么，淡淡道：“你说服了他们之后”，成功将老僵尸这个包袱甩给了自己倒霉的徒弟，江鲢二人闻言更加紧张了。

　　刘二胖壮起胆子开了个头，对了对手指，努力挤出一个和善而丰满的笑容：“那个……这位姑娘啊，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呵呵，你好呀。”

　　颜如花道，眸子了闪过温柔的神色：“慕展颜。”

　　展颜开口道：“我不是小朋友”，女孩扒拉了一下手指，算了一会又说道：“今年不多不少，刚好整整七百六十八岁。”

　　二胖一惊，脱口道：“哦，这么说你比如花还要老？不是，我的意思是您看上去真年轻。”

　　慕展颜不以为意：“那么，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去呀？”

　　二胖听到那一声亲切不足，威胁有余的“叔叔”二字，愣是没敢接这个话茬，江鲢道：“如花姐，您看看啊，这一次野人山您欺骗了不少风水、阴阳大家，损兵折将的不在少数，最后那劳什子双鱼玉佩也被我们炸毁了。

　　“想找您算账的得有一个加强连，我们只是老老实实上班挣钱的良民，真的经不住折腾哪，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是每天都在的，万一哪天被您的仇家找上门，我们打不过，那可怎么办？”

　　颜如花眯起眼睛：“那我怎么听说，自从牧寒来了以后，你们的师尊大人寸步不离你们那个家？而且，我可是亲眼看见你们师父给牧寒带上了滴血翡翠，那根本就是个人形护身符。另外，你们的家有陆野独有的结界保护，大罗金仙来了也得退让几分，多保护我一个小僵尸不是什么问题吧？”

　　刘二胖肥着胆子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您老是僵尸，那，她是什么？”

　　多保护一个僵尸确实不是什么问题，而且颜如花的战斗力足够彪悍，然而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个什么来路。

　　慕展颜甜甜一笑道：“我是个如假包换的人呀。”

　　对面三人惊恐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小姑娘伸出胳膊，对江鲢说道：“您可以把脉，听听我的心跳，是不是跟正常人一样。”

　　江鲢狐疑地搭上了脉，更加困惑了：“心跳很正常，但两次心跳之间的间隔怎么这么长？间隔了将近一分钟”，慕展颜继续道：“如果这附近有医院，你们可以带我去做个体检，大概会被你们的人类医生视作医学史上的奇迹吧。”

　　有心跳，手也是热乎的，不像颜如花冷冰冰的，姑且当做是一个普通人吧。

　　江鲢两人勉强答应了带上如花和慕展颜同行。

　　回去的路上，牧寒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颜如花两人竟然没身份证，如花独自一人野惯了，连身份证长啥样都不知道，更不用提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慕展颜。

　　好在队伍里有个违法犯罪出身的刘二胖，二胖给几人伪造身份证信息，实名制购买机票又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现在是旅游淡季，小旅馆里的客人拢共就他们七个，霸占了顶层所有最好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江鲢端着个杯子，一边刷牙路过了刘二胖的房间，二胖房门大开，而身残志坚，全身上下裹成一个木乃伊的宋豚坐在二胖的身后，一双小眼睛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显然是在认真学习二胖的技术。

　　这胖子脸上映着电脑屏幕的光，胖胖的手指上下翻飞分外灵活，看上去十分忙碌，两人都没发现江鲢站在门口，鲢鱼起了个坏心思，匆忙漱完口，卯足了劲大吼一声。

　　鲢鱼精的吼叫岂能是常人可比，整个房间都震了一震，屋子里的小物件落了一地，刘二胖受到了惊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茫然四顾，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眼神才重新聚焦。

　　“木乃伊”本尊大概是习惯了，麻木地瞅了门口的江鲢一眼，淡定的目光里只有两个字“幼稚”。

　　江鲢这一声吼力道控制地很好，恰好没有波及住在隔壁的陆野，万一师父老人家正在跟某人进行某种不可描述的运动而被打断，那样他江鲢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刘二胖反应过来江鲢是在发神经，扶了扶心口说道：“喂，姓江的，我正打算找你，你这身份证信息是多少年前的了？按照身份证上的数字，你现在足足有七十二岁，你看看你这张脸，哪里像七十二岁？”

　　江鲢不以为意：“哦，那麻烦阁下帮我改一改。”

　　刘二胖继续小声地嘀咕：“还有，你们那个师父光看身份证有五十多，看脸也有三十多，牧寒小兄弟才多大，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么”，江鲢一听左看右看，还好师父尚且没有运动完毕，没听到刚才那句话，大鲢子赶紧跑了。

　　宋豚咿咿呀呀地嘱咐二胖千万不要口无遮拦，师父老人家万一来了兴致，可是会听到的哟。

　　而此刻，牧寒正拿着手机在野人山下到处乱转，并不知道大清早地被江鲢二人编排了一顿，打了两个喷嚏。

　　自从他们从鬼游洞出来，这山脚下的信号就非常不稳定，根据陆野的说法，这里的地磁场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恢复，这段时间通信会被极大干扰。

　　牧寒沿着山脚向外走，一路拿着从如花那里借来的自拍杆高举着手机，不知道还以为城里来的小年轻在玩自拍。

　　直到远离了小旅馆足有一公里，一直显示无信号的手机终于跳出了微弱的一格，他又等了一分多钟，邮件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牧寒松了口气，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找了个附近最大的石头，也不嫌上满厚厚一层灰，直接坐上去歇一歇。

　　这里已经是西南边陲地带了，丛林已经消失，目之所及，全是荒地，土地贫瘠困苦，连野草也养不活几棵，风呜呜咽咽地一吹，极尽萧瑟凄凉。

　　当然，在牧寒的眼里，荒芜之上也是热闹，不少孤魂野鬼从附近飘过去，这些大多都是迟迟不肯投胎，早已丧失神智的能量体，要不了多久就会真正回归到天地，化成一缕风或者一粒沙子，算是真正安宁了。

　　不过在彻底消失之前，这些能量体无一例外地喜欢绕着牧寒打转，絮叨不停，可惜它们讲的他一句听不懂。

　　他在这里坐了许久，不太想回去，他想起这须臾二十多年经历过的许多事情，心生惫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跳过这漫长的人生，直接长成地里的一株蘑菇。

　　正在牧寒满脑子胡思乱想，无聊地思考自己适合托生成什么蘑菇品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对方回复了邮件，简洁明了的一个“好”字。

　　牧寒微微一笑，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准备打道回府。

　　一个人活的时间足够久，总会碰到奇奇怪怪的人和事，牧寒现在就碰到了，这年头，居然让他在荒地上碰到了一个道士，而且是个死后修行的道士。活人的道士并不稀奇，死后修行的可就少见了。

　　道士白眉白须，风尘仆仆地赶路，冷不丁瞅见一个活人直眉楞眼地盯着他，知道这位小兄弟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竟然能看见他。

　　道士急急忙忙地停下脚步，语速快地惊人：“小兄弟，这附近最近有鬼降出没，晚上千万不要出来，白天也不要独自出行，最好远离这个鬼地方三个月，往后就太平了，贫道还有急事就不跟小兄弟唠嗑了拜拜”，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牧寒上次听牛头马面提过一嘴，现在他们那个世界真正有能力的人才稀缺地紧，妖魔鬼怪又横行，每个公务员恨不得长了三头六臂，一个人能同时干八个人的活。

　　道士这个品种，无论是生前修行，还是死后修行的，在他们地府那边都属于稀缺人才，政府部门重点培养对象，当然需要这些道士们处理的案件，也是多的一匹。

　　看看这个道士风风火火的状态，讲了一堆话不带半点停顿，可见此言不虚。

　　牧寒知道鬼降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这玩意儿充其量也就是个报复人的小手段，真正厉害成气候的鬼降早已销声匿迹数百年了，上次还听如花吹牛说自己曾在清朝时，独自收拾了三个血鬼降呢。

　　他站起身，掸去身上的灰尘，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牧寒”，陆野手上拿了件外套，“怎么出来这么久？这里昼夜温差大，我给你拿了件外套。”

　　被陆野一说，牧寒才觉得冷，看着陆野那么一张冷脸，牧寒莫名其妙地心虚，本想接过自己的衣服，哪知陆野不由分说替他穿上了衣服。

　　完了，牧寒现在就算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低气压。

　　陆野替他穿完，一言不发地走了，牧寒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在生气吧？”

　　牧寒心想自己大概问了一个蠢问题，干笑几声，加快了脚步，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前方一个冷漠的背影，继续絮叨：“二胖他们身份证做完了么？今天晚上再找辆车，明天我们就可以动身去S城，慕展颜那个小姑娘要带她去做个体检，在底下呆了那么久……”

　　一直不远不近走在前面的陆野打断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牧寒冷不丁被打断，陆野这话题切换地有点快，他思路没跟上，茫然地问了句“啊”，一脸呆样，头上还落下来一根呆毛，陆野将他的头发撩上去，手顺着牧寒的脸颊滑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你刚才在跟谁联系？”

　　牧寒几乎想都不想道：“没跟谁联系啊，我出来走走”，又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样子特别像一个渣男。

　　而陆野，就是那个跑来查渣男手机的可怜小女友。

　　陆野闻言眉头微皱，一转身又走了。

　　怎么跟负气出走的小媳妇一样？牧寒心想，连忙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陆野手臂：“哎，我说你到底生什么气？我确实在跟以前的一个朋友联系，没想到会在野人山碰到老熟人，按理说陆展风应该早就死了，我得问问。”

　　陆野一挑眉：“只是朋友吗？”

　　牧寒肯定道：“对啊，就是个以前生意上的伙伴，我手上有他的黑账，他不敢不回我的邮件。”

　　陆野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难过：“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从来都没跟我讲过你的过去。”

　　牧寒心中一动：“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么，以前因为我身上的紫金之气，多少也算半个道上混的吧，我没怎么上过学，经常跟我那帮兄弟下斗，给人看风水，总之但凡邪门的事情，没有我们不敢接的，后来。”

　　讲到这里牧寒顿了一下，眼睛里有情绪翻涌：“总之说来话长，陆展风那伙人刚开始是诚心跟我们合作的，后来有次给人看凶宅出了事故，这条白眼狼把我们全坑了，他自己跑了出去，我刚才联系的那个人，姓孙，孙师傅是他的专用司机，那一次是孙师傅开车带他逃走的，逃跑路上从山崖上翻了下去，尸骨无存。”

　　牧寒继续说道：“至少警方鉴定里是这么写的，掉下山崖的车上有大量喷溅状血迹，检验的结果所有血迹都来源于孙师傅和陆展风，虽然这两个人的尸体没找到，但是在深山老林里翻了车受重伤，车上没有任何急救设备，出事的车辆又在一个多月后才被发现，这两人只可能是死了。

　　“我后来花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诈死的孙师傅，没想到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有些事情能说，而真正的痛苦，根本连说都说不出来，牧寒尽量简明扼要地说完了这段陈年旧事，缩了缩脖子：“起风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陆野却一把抱住了他，怀里的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很柔软：“牧寒，你还记得你那几个兄弟长什么样子吗？”

　　牧寒：“当然记得，我们都在小县城里长大，地方小，但凡厉害的同龄人互相都认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陆野：“你们总共几个人？”

　　牧寒：“加上我，一共五个，住的很近，又在同一个学校，哎，你怎么老问我这些？”

　　陆野的眸色很深：“你再想想看，你的好兄弟们，长什么样子？”

　　牧寒一把推开他：“我靠，你这个说话的语气也太恐怖了吧，我有毕业照，回去可以翻给你看，你怎么老纠结这个话题？”

　　陆野摸了摸鼻子，促狭道：“我只是有些嫉妒。”

　　牧寒：“想什么呢你，我们可是发小，那个年纪大家中二病都很严重，真的就只是兄弟”，牧寒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这么黑了，跟你讲废话讲了这么长时间，赶紧走！”

　　牧寒加快了脚步，陆野双手抄在兜里，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哎，老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我随时待命。你没听我徒弟说么，我现在那可是天天都在家宅着。”

　　牧寒：“是啊，你徒弟还说，他们尊贵的师父现在宛如一条大金毛，天天蹲守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求顺毛求抚摸，还有，你叫谁老婆呢？”，牧寒靠近，他身高跟陆野相当，眼睛一瞬不瞬靠过来的时候，很有压迫力：“外形上怎么看，我都是一，应该是我叫你老婆。”

　　陆野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看见牧寒主动，心中一喜，一时情难自已，一伸手勾上了对方的脖子，又被牧寒无情地打开。

　　陆野：“等等，你听谁说劳资像条大金毛的？”

　　牧寒心道不妙，一不小心就出卖了一条船上的战友。

　　陆野分析：“宋豚虽然外表看上去八卦，但是这种大逆不道的屁话，借他十个胆子也说不出来，一定是江鲢那个闷骚，哎，你别走那么快，我还没说完呢。”

　　陆野追上牧寒：“你说你上学上的少，你爸妈不管你吗？”

　　牧寒远远地丢过来一句：“他们经常吵架，懒得管我。”

　　“哎呀你怎么问一句说一句，就不能多说点嘛？”陆野这口气竟然是在撒娇。

　　牧寒心脏一抖，果然正经人撒气娇来杀伤力非同一般：“陆野你这个画风我不太习惯啊，不怕被你徒弟看到么？”

　　陆野：“没关系，他们那些人现在离我们远着呢，跟我多说一点嘛，亲爱的。”

　　牧寒听到最后一个称谓，开始小跑，不想搭理这个精分。

　　这时候刘二胖辛苦了一天，终于做完了所有人的身份信息，上网买到了机票，宋豚坐在他旁边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他在电脑上操作个什么鬼，最后头一歪，直接在轮椅上睡着了。

　　陆野二人回来的时候，刘二胖正推着睡着的宋豚出来吹风，被晚风一激灵，宋豚立时就醒了。

　　宋豚白了二胖一眼：“你是不是傻？病人最不能吹风了你知道吗？”

　　二胖呵呵一笑，站到了上风口，果然把风全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