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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的爱人啊,我又找到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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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衣衫褴褛,两颊凹陷的人摇摇晃晃地冲他们走了过来,拖着个锈迹斑斑,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古刀,这人身上一股炸药味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片暗红色,能看出是已经凝固的血迹。
这人明显已经神志不清了,刘二胖冲他打了声招呼都没听见,三人一齐慢慢后退,纷纷握住了身上的武器。
这人走到近前,似乎才发现前方有三个人影,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惊恐至极地大吼一声,拖着刀就冲了过来,这人一开口,三人纷纷头皮一麻,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发出这种兽类的吼叫,这人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牧寒离他最近,首当其冲,这人一抬手,然而不等牧寒开枪,他自己手里的古刀还未落下,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三人:“……”
刘二胖评价道:“这哥们有点菜哈。”
此人手中的刀早就飞了,却并无所觉,好像自己手里还拿着武器似的,对着空气一通乱砍,呼哧呼哧喘着气,好像肺叶已经变成了破风箱,光是听着都觉得心累。
这哥们胡乱砍了一通,发现自己手里没武器,不假思索地去搬一块大石,试了两次都没搬起来,自己累得气喘如牛。
众人见状卸下了防备。
刘二胖:“哥们你是来搞笑的吗?”
这人依然不肯放弃,第三次堪堪将大石举过了头顶,瞅半天才找到牧寒的方位,刚想扔出去,好嘛,石头掉下来砸了自己的脚,痛得他一阵几哇乱叫。
江鲢判断道:“我知道了,他就是来搞笑的。”
见自己三番五次都没能对敌人造成实质性伤害,这人怂了,蜷缩在地上不住颤抖,牧寒走过去用枪托拍了拍他肩膀:“喂,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野人山的?”
这人一听声音,猛地抬头,眼睛雪亮,终于吐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别、别杀我!陆展风,陆大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求你了!”
牧寒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以前很多个难熬的日子里,他每天清晨醒来会首先想到的一个名字,每天都要咬牙切齿温习一遍的名字。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还会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失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你刚才求谁饶了你?”他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来的一句话,许是他问这话的模样太过吓人,瘫坐在地上的人被吓住,忘了回答。
他又听到了自己的怒吼:“说话!你刚才求谁饶了你?!”
这个因为愤怒而失态的人是谁?是他牧寒吗?他觉得自己灵魂被剥离开来,冷冷地看着这个陷入狂怒里的人,冷冷看着跪在地上被吓呆的疯子,看着周遭的一切。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刚刚还在跟伙伴们沿着故乡清澈的河,寻找躲藏在河岸淤泥里的河蚌么?他不是正追随着染红半边天空的灿烂云霞,欢天喜地地回家么,怎么一眨眼就到这里了?时间被哪个没心肝的窃贼偷走了?
这个脸部因为愤怒而扭曲的怪物,是谁?
理智逐渐回笼,牧寒终于听到刘二胖焦急的声音:“喂!牧寒!快松手!这个人快被你勒死了!”
等牧寒冷静下来,立即松了手,只是胸中激荡的情绪太过激烈,他怕自己再对这人下杀手,便后退了几步。。
江鲢看出了他牧寒的不正常,一边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一边说道:“这人肯定是疯了,你现在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二胖之前来探过,这个墓葬群附近有不少人,也许有别人见过那个陆展风。”
牧寒点头,在远处坐下,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刘二胖和江鲢不由面面相觑,在他们的印象里,牧先生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很温和的,甚至温和地过分了,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包括自己的生命。
先前他们邀请牧寒过来同住,江鲢几人原本并不觉得牧先生会答应,即使是灵魂被困住不得往生,对于牧寒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不过既然他们邀请了,那么他牧寒也就答应了。
即使他们互相根本不了解,即使江鲢陆野一行人明明是深不可测,甚至在外行人看来是手眼通天,他牧寒竟然就这么随意地答应了。
人对于比自己强大的东西总是会带着防备心,带着畏惧,因为未知,因为自己处于完全弱势的一方,可牧寒不要说防备,甚至连问都没主动问过一句,这就不太正常了。
即使他身上带着所谓能逢凶化吉的紫金之气,但也架不住他自己作死,即使他对陆野没来由地有好感,可哪个人会全然信任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直到刚才,江鲢觉得他才看见牧寒温和的人皮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影子。
从牧寒手下侥幸逃生的疯子惊吓更甚,不住地往石缝里缩,无论刘二胖如何劝说,这个疯子似乎再也听不见一句话,不住地发抖,刘二胖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真美”,畸形胎一样的墓葬建筑上,下面的江鲢几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此刻颜如花双手撑在栏杆上,注视着眼下发生的一幕,“人心是这个世上最精致的东西,大地变迁,山崩海啸,无所不包,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死活不肯离开人间界了吧。”
陆野同样握着栏杆,不知道这里的栏杆是用什么东西建造的,在海水里泡了这么些年,光洁如新,毫无锈迹,陆野一路走过来,深知恐怕这里的每样东西都不是来自于这一方世界。
陆野嘴角勾了勾:“你这个德行,也就能骗骗你爸,鬼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才留下来。”
颜如花:“怎么,您不去救一救您的小情人?”
陆野听到了某个词汇,转头冷冷地看着她,颜如花全身莫名一抖,不由站直了身体,严肃地道歉:“对不起,我唐突了。”
陆野的眸色极黑,又转过了头去:“颜如花,你在人间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业力强大,命运无法更改,你从小就任性地很,为所欲为,如果你哪怕经历过一次无能为力,就不会这么轻松地问我。”
颜如花开始紧张了,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陆野,那时候陆野是一个经常来他们家蹭饭蹭酒喝的大叔,慈祥和蔼,也经常给她带各种小朋友喜欢的玩意儿,不管她怎么没脸没皮,这个大叔永远笑眯眯地。
印象里陆野是鲜少流露情绪的人,可是今天她明显感受到对方平静外表下,强自按下的汹涌情绪。
从这一点来说,她认识的陆野陆大叔跟下面那个陆叔的小情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陆野继续道:“好孩子要听父母的话,颜如花,这世上愿意听你谎话连篇的也就你爸妈,好好想想吧,你得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说完陆野转身走了。
颜如花看见栏杆上赫然是五个深深的指印,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刚才她及时道歉,不然被摸了逆鳞的陆野陆大爷一巴掌抽她个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江鲢三人还在这个“畸形胎”建筑物下方乱转,始终找不到上去的入口。
路上他们也碰到不少其他队伍的人,不过伤的伤,残的残,对他们倒是没什么威胁。
江鲢手上一直捧着黄金罗盘,在带着另外两人来回跑了四趟之后,江鲢的耐心终于消耗尽了,骂了一句:“这玩意到底行不行?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没反应?难道那个墓室在水下?”
江鲢这话刚说完就闭了嘴,突然停下了脚步,对跟在身后的两人不停打手势。
二胖和牧寒都不是等闲之辈,也不是来这里观光旅游的,当然知道江鲢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两人立刻也停了下来,找障碍物蹲下。
江鲢这手势的意思是三点钟方向和七点钟方向,看来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三人待会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在他们之前,早有几路人马在这里恶战过,到处都是他们恶战留下的痕迹,空气里漂浮的淡淡血腥气,地面上杂乱无章的弹孔,在地下微弱光线里闪着幽幽金属光泽的子弹壳,随处可见的新鲜人类残肢,无一不昭示着这群人的凶狠。
恶战之后,无人得利,该撤退的都早已撤走了,剩下还留在这里的,多少都带点亡命徒的气场。
比如江鲢此刻前方围坐成一圈的人。
背对着他的显然是队长,见众人望向自己的身后,队长回过头,江鲢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人分明就是他们在地面上看到的那伙人,只是这些人脸上明显的鬼气森森,眉眼极其阴郁。
江鲢是个识时务的,立即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无意冒犯,弯腰慢慢后退。
这时候偏偏不知谁放了个冷枪,正打中这群人当中的一个队友,江鲢暗道不好,连忙辩解:“不是我!”可这群人原本精神状态极为紧绷,冷不丁又有人放枪,理所当然将江鲢当成了迁怒的对象。
这群人的速度极快,江鲢大喊一声跑,三人分别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跑了开去,刘二胖一个灵活的原地后空翻,跳上了“畸形胎”的一处凸起,哪知前脚还没站稳,拐角处就冒出来一个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留在这里的人至少分别属于三股不同的势力兴许从他们仨刚进来就已经盯上了他们,先前他们遇到的疯子,也许只是对方故意放出来,试探他们的实力而已。
刘二胖神色一凛,暗道不好,牧寒比他先跳,现在在更高处,看见下面的二胖遇到了危险,立即纵身一跃,直直地砸在这人身上,这人立刻被按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尽管被制住,这人的枪子还是放了出去,牧寒一记肘击打晕了这人,双手按住对方头颅一扭,咔嚓一声脑袋和脊柱分了家。
解决了这一个,牧寒迅速检查了对方的武器,刚好跟他们携带的武器是同一个型号,走到这里,三人的子弹已经消耗了大半,牧寒手脚很快,将这人身上带的,弹匣里装的子弹悉数拿出,丢给了刘二胖:“给!”
刘二胖接住牧寒扔过来的子弹带:“多谢了兄弟!”
枪声仿佛是开始火拼的命令,刚才不知是谁放了冷枪,击中了这里所有人脆弱的神经,他们并没有休息多久,又要开打,这让这群伤员十分不满。
挑事的就是这三个刚刚来到的新人,现在江鲢三人要承受这里所有人的怒火。
江鲢往地下暗河的方向跑过去,河岸边没有任何可供躲避的障碍物,往这儿跑简直是找死,还在“畸形胎”上蹲着的牧寒、二胖开始也不懂,不懂他为什么自己往开阔地跑,这不是送命么?难道江鲢嫌命长了?
这群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纷纷向地下河这里聚拢过来。
江鲢的速度是三人里最快的,他向后看了一眼,要的就是这群人聚在一起,免得他一直扛着的喷火器毫无用武之地,江鲢边跑边做好了喷火器的准备,就地一滚,身后追随而来的子弹恰好贴着他滚过的路线扫射过来,被他堪堪躲过了。
在对方将子弹上膛的短暂空隙里,火焰如狂龙逡巡而出,射程里的八个人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火焰带来的震慑力是惊人的,与此同时,牧寒和刘二胖解决掉路上零散的几个人,终于找到了伏击的绝佳方位,架好了枪开始扫射,从他俩所在的方向洒下的弹雨恰好能形成一个包围圈,牢牢困住下面追击江鲢的一群人。
三人养精蓄锐,体力充沛,互相配合地很有默契,而低些这群人刚刚经历过恶战,极度疲乏,风声鹤唳的,又彼此掣肘,想都不用想,这场战斗会被牧寒三人迅速结束。
扫清了跟在后面的敌人,江鲢又迅速跑了回来,毕竟“畸形胎”比开阔地更有安全感。
牧寒只觉背后一凉,如有实质充满敌意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后背,身体的反应速度超过了大脑,在周围毫无危险预兆的情况下,牧寒抓住一缕建筑物上的水草,引体向上,翻到了上面一层。
几乎刚刚落地,原先他所在的位置传来一声巨响,碎石带起漫天的灰尘,二胖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灰,呛得鼻子疼,灰尘甫一落定,二胖冲牧寒竖起了大拇指,满眼都是“牧兄果然流弊”。
有人在狙击他,牧寒看向下面的子弹孔,发现了怪异之处。
狙击手向来是弹无虚发,可是下面那个弹孔明显偏离了他的位置,而且偏地离谱。
那个狙击他的人,一开始就不想要他的命,为什么?
生活长期动荡不安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直觉,可即使牧寒不躲,他也不会丧命,牧寒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老熟人的名字。
那个狙击手就在附近,刚才对方的定点狙击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牧寒朝那个方向看去,身形几个起落,已然逼近了对方先前的藏身地点,这里是“畸形胎”的一个拐角,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看来对方很会挑选位置嘛。
牧寒四下张望,发现附近几处人活动留下的明显痕迹,追着这些痕迹出去,果不其然,前面拐角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背影,牧寒眼睛不由张大,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肾上腺素一定在飙升,心跳加快,血液在强烈情绪的刺激下一股脑涌向了大脑,很快牧寒的脸上泛上一层不正常的红色,他低下头,迅速做了几个深呼吸,让情绪稳定下来。
他要保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让这个躯壳处在最佳的战斗状态,几个呼吸后,牧寒缀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追了上去。
又往上追了两层,那人逃跑的痕迹在眼下消失,牧寒不由分说对着周围的阴影处放了几枪,一个高大的人形从顶上跳了下来。
姓陆的果然躲了起来。
陆展风:“他妈的,阴魂不散。”
牧寒:“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您不是早就死了么?陆展风。”
陆展风受了伤,除了随身携带的利刃,刚才那一枪已经是他最后的子弹,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任何武器,牧寒现在轻松就能要了他的命。
牧寒扔掉了手里的枪,冲上去一记蛮横的袭击,正狠狠击在陆展风的小腹,陆展风本就已经受伤,躲闪不及,喷了口血,饶是如此,多年的职业训练让他反手握住牧寒的右臂,迅速一转,一个背摔,就要把牧寒扔出去。
牧寒一记手刀打在陆展风脊椎骨上,陆展风半边身体一麻,手上的力道就松了,被对方踹翻在地,牧寒对着陆展风肩膀上的伤口泄愤一样狠揍了一顿,暗红色的静脉血染红了陆展风整个上衣,迅速在他身侧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刘二胖和江鲢已经上来了,站在一边静静看着没有插手。
差不多泄愤够了,牧寒踹了在地上躺尸的陆展风,只说了一个字:“滚。”
重伤的陆展风对他们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牧寒暴揍了他一顿,却没有结果对方的性命。
江鲢三人迅速离开,他们还要赶着去找那个墓室,放出那个小姑娘,颜如花的目的达到,他们相信自己自然能够安全离开。
等三人走远了之后,刘二胖才小声问牧寒:“哎,你怎么不直接打死他?”
牧寒哼了一声:“他算个屁,我真正要找的,是他背后的人,而且,我刚刚在他身上放了青蚨子虫。”
刘二胖心下了然,这相当于在陆展风身上放了个定位追踪器嘛。
青蚨分子虫和母虫,母虫和子虫分离之后必会再重新聚回一处,陆展风不死,他牧寒就始终有机会找到他的行踪。
牧寒闭了闭眼睛,脑海里一一闪现过那些兄弟们的脸,如今他们早已长眠于地下,也不知已经轮回投胎到了哪里,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仇,我会帮你们记着。
江鲢拿出罗盘:“刚才我一直没时间跟你们讲,那个方向,我靠近的时候罗盘有反应,热得发烫,差点烫坏老子胸口一张皮。”
牧寒刚才共情的时候,已经判定了这个罗盘的作用,那个反复出现的红衣小女孩,就是被镇压在此地的一个亡灵,镇压一个实力强横的灵魂并不容易,黄金罗盘上的五芒星有五个重要的点,现在已经亮起了四个,只差最后一个了。
只要让最后一个点亮起,就能让这个亡灵女孩重获自由。
三人根据罗盘的指示进入墓室,并没有费什么力气,甬道里甚至连一只虫子都没看见,干净地不太正常。
刘二胖畏畏缩缩地东张西望,犹疑道:“喂,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干嘛!你们不觉得这里很不对劲吗?”
江鲢大踏步向前,走出了春游踏青的气势,边走边浑不在意道:“哪里不对劲?”
刘二胖:“我们居然什么怪物都没遇到!连虫子都没有,这不科学!”
江鲢:“二胖,看不出来啊,原来你有受虐倾向。”
刘二胖道:“你才有受虐倾向。”
两人一路打嘴仗,不一会儿走到了墓室门前面,二胖上前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没摸到任何机关,挠了挠头问道:“这门要怎么开?”
江鲢向上一指:“这里有个凹下去的手印。”
刘二胖将自己的手盖上去,发现手印对他来说有点小,悻悻的走开了,江鲢也试了一下,同样不合适,轮到了牧寒,牧寒心有所感,他总觉得这门后有什么声音,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见江鲢二人摇头,牧寒知道这声音只有他能听到,便说道:“那你们离远点,免得有东西冲出来。”
牧寒将自己右手放了上去,严丝合缝,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畸形胎”的深处传来沉闷的声响,接着这声音逐渐变大,犹如滚雷,顶上石壁开始摇动,细碎的沙石不住漏下来。
墓室门轰然打开,紧接着传来一阵刺耳的女童笑声,牧寒没动,里面斌哥没有东西出来,刘二胖二人走上前向墓室里面张望,大门打开的尘土很快散干净了,刘二胖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冷不丁被吓地腿软,差点就要坐到地上,江鲢一把将他扶住。
墓室并不宽敞,中央一个巨大的棺材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层层叠叠的锁链断掉了大半,棺材正前方的神龛上供奉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娃娃。
这女孩生的十分好看,正东摇西晃地对着三人大笑不止,这个墓室仿佛是被隔离出来的一处空间,墓室外风平浪静,里面却狂风大作,周围的十六尊邪神雕像被吹得东倒西歪。
棺材上方正是此次比赛所有参赛者竞相争夺的宝贝——双鱼玉佩,玉佩通体翠绿,两条鱼首尾相连,活灵活现,几乎在半空中铸造出一方小小的漂浮水球,水球里隐约有鱼在游动。
刘二胖抬头看了其中一尊邪神雕像一眼,小心脏又是一抖,他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让他眼珠子不老实四处乱看。
这些邪神的塑像看上去像是被火焰灼烧融化的蜡像,五官是黑黢黢的洞口,不成比例地被拉长,眼珠子简直要掉出来,脸上尽是怨毒,只消一眼,就能让人感受到深切的恐惧。
但再怎么害怕,还是要进入墓室。
墓室里的狂风太大,三人要矮着身子一步一挪,才不至于被狂风吹出去,女童塑像仍旧发出一阵高似一阵尖利的笑声,刘二胖腿越来越软,如果不是江鲢拉着,早就瘫在了地上,二胖虚弱道:“我说二位,能不能麻烦上边那位不要再笑了?笑地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牧寒弓着身子,左手挡在额头上,免得自己的眼睛被狂风吹到睁不开,说道:“难度太高,办不到。”
从墓室门口到棺材旁边不过数十米的距离,他们三人却足足走了半个小时,牧寒让江鲢支撑住自己,免得自己爬上棺材之后被狂风吹倒,从他一接触到棺材,女童塑像的笑声终于停止了,那双狭长的漆黑眼镜一瞬不瞬地盯着向上爬的牧寒。
如果不是因为牧寒曾共情过,几乎真的要以为这根本不是塑像,而是个活物了。
爬到了棺材顶,牧寒跟女童塑像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之长,更不消说,这个塑像竟然还他妈地仰起了头。
牧寒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将整整五捆炸药绑在了双鱼玉佩上,按下了计时器。
计时器开始计时,显示剩余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牧寒跳下来差点被风刮倒,他和江鲢两人将剩余的炸药分别放到了十六尊邪神雕像上,刘二胖本想帮忙,奈何腿太软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怂包地趴在地上,声如蚊蚋地喊加油。
放完了炸药,三人又艰难地退了出去,这时候计时器上只剩下了八分钟,一走出墓室门,没有了狂风的阻碍,三人立刻跑得虎虎生风,赶死一样奔出了墓室,奔出甬道,借住攀援绳从上面一跃而下,迅速离开这个“畸形胎”。
刘二胖将自己的大粗腿几乎甩成了风火轮,“那个炸药距离女娃娃那么近,不怕炸坏她吗?”
牧寒:“那只是个肉身像,正主不是她,在棺材里,你放心,那玩意材料特殊,来十吨炸药也轰不烂。”
时间到,墓室所在的那一层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超强的声浪将整个地面都震了三震,熊熊的火光迅速蔓延,这个“畸形胎”从他们打开墓室开始,就有了下沉的趋势,现在伴随着爆炸声和火光,下沉的速度明显变快。
如同游戏通关之后就会掉落一大笔奖励,三人一直跑,跑到刚才下来的断崖处,所在的断崖上方传来了嘈杂鼎沸的人声,惨白的探照灯光扫过这条地下暗河,上面的人发现了他们。
断崖上数十年前修建的升降梯仍然可用,一个个钢铁打造的铁笼子随着滑轮的转动被放下来,穿着迷彩服的救援人员发现了他们三个,殷殷切切道:“您三位没事吧?”
牧寒摇头,指着“畸形胎”的方向:“那边还有不少伤员,我们来的路上看到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所有经过的救援人员都用看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他们,毕竟他们救回来的人非伤及残,很少见到像他们三个还能四处蹦跶的。
牧寒遥遥望着远处那个已经沉到一半的建筑,心想,不知道那个被囚禁太久的灵魂,是不是已经跑出了鬼游洞,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野人山,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
“畸形胎”被炸毁了,那个无数人心向往之的双鱼玉佩也消失了,也许是被炸成了粉末,也许是随着下沉的“畸形胎”被永远埋在了地下,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是不可能被人类找到了。
邪风堂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彻底毁在颜如花的手里,进入野人山的几个队伍,自从开始受到镜像人的无差别攻击之后,就知道颜如花是骗了他们,恨的咬牙切齿,声称出去之后一定要手刃了这个老旱魃。
不过颜如花并不在乎多少人厌憎她,毕竟野人山是个好进不好出的地方。
救援队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着救援工作,刘二胖江鲢三人跑进升降梯,回到断崖之后,总算是可以好好休息了,三人离开鬼游洞之后,在救援车的护送下到了最近的一个大本营,在那里,陆野已经在等他们了。
陆野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地上正在大快朵颐,看见二胖三人进来,一脸轻松地打了声招呼。
三人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刚才下面的战斗已经消耗了他们大部分体力,现在整个人陡然轻松下来,只觉得说不出来的疲倦,众人围坐一团,医护人员及时过来检查,并且送上了干净的食物和水。
野人山的范围极广,救援队进山的路线是一条附近山民常走的线路,因此并没有人看见,在鬼游洞的反方向,距离洞口几百公里的地方,一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年轻姑娘正赤脚走着,神色茫然,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模样。
她知道她重生了,往昔的记忆零零散散,如今这个重生的□□用着也挺顺手。
只是是谁帮她重生的呢?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年轻姑娘跑呀跑,怀着满心的期待,和满腔的喜悦,想去针叶林里找到那个好看的小姐姐,一如在很多年前,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重新获得了生命,获得了自由,她感到快乐,可是越跑,脚步越来越慢,曾经感受过的失望和恐惧兜头而来,不对,她并不是每次去针叶林都能找到她,事实上,她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
她的小姐姐,她的爱人,早已离开了那里,也早已不再等她。
从她确认她离开之后,漫长的冬天,漫长的永夜就来临了,温暖和煦的春季跑得分外决绝,决绝地不留半点希望,甚至不肯留下温存的只言片语,真是狠心哪。
姐姐,你甚至都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下面好冷啊,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姐姐,你是不是早已经忘记了我?
穿着红色衣裳的女子站在森林的边缘,四顾茫然,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重生的喜悦被迅速抽走,心里一片空落落。
家早已经回不去了,更何况那个有着所谓父母兄弟的地方,甚至不能称之为家,她后来找到了一个能带给她温暖的人,可是连那个人也狠心地不告而别。
她就这么讨人嫌么?姑娘停下脚步,站住不动,觉得分外孤单,她精致的脸上扑簌簌落下泪来,
野人山的边缘已经没有了原始森林的阴暗逼仄,地面上的植物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配上一望无际的青草和野花,以及和煦的阳光,此处风景可以称得上是温暖治愈,可她只觉得冷,由内而外的冷。
身后有脚步轻轻落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枯叶折断的声响,她立即挺直了脊背,感觉自己变成了兔子,两耳竖了起来,捕捉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不会错的,一定是她,她熟悉她的一切。
年轻的姑娘转身,颜如花恰好踩着一地金黄色的落叶来到了她的面前,如花比她稍微高一点,就这样低头看着她。
颜如花已经数不清自己幻想过多少次她们重逢的场景,作为一头活了这么多年的旱魃,每每想及此事,她犹疑彷徨地像个初恋少女。
她甚至将她们两人之间所有的事情,相处的细节翻来覆去研究了很多遍,试图用某种理论去解释为什么她俩总想待在一起,分开又格外想念。
可惜翻来覆去折腾这么久,颜如花也没能想出来个所以然。
她甚至担心重逢的这一天,姑娘会不会不认得她,会不会埋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丢她在冰冷的地下不去陪她,会不会……不再爱她?
皮囊分开了灵魂,故而她并不知晓,两人此刻的犹豫彷徨,也是一模一样。
然而在看见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瞬间,所有的不安立即烟消云散,爱情产生于久远时间前的一次初遇,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消失。
这种感觉真好啊。
颜如花微笑起来,搂住姑娘单薄的身体,又放开,看着近在咫尺无比熟悉的脸,而姑娘却主动了,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地猝不及防,如花没做好准备,一时愣住。
年轻的姑娘见她并未回应,心生疑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如花笑了,恢复了惯常的热烈,回应了上去。
颜如花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暖,这种久违的温暖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她心想,她们之间,大概只能用一种理论去解释,这个理论,命名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