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食》妄兮月

6、血章6 希望

　　　我没有问过香烟，为什么那日他明明出没在酒吧，可是为何最终会出现在教堂。
　　我没有问过香烟，为什么那日他会跪在那硕大的十字架前，一脸虔诚的在祈祷些什么？
　　就像我的弟弟，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歌女。卖笑卖唱，受尽他人不屑的目光。
　　酒吧因为这次的枪击事件而受到重创，而我一时之间也懒得再去找工作，整体无所事事的成为了柯尔莫移民区中众多无业游民里面的一位。
　　休约我去柯尔莫唯一的游乐园游玩的时候几乎已经是两个礼拜以后的事了。
　　独自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觉得，就算时光再怎么变迁，我和游乐园之间依然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就好似我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纯真、所有的期待都在儿时的那场熊熊烈火中一同被焚烧的飞灰湮灭。
　　我抬眼仰望眼前的那巨大的摩天轮，阳光灼热，刺痛双眼。
　　蓦地，我只觉脸颊一凉。快速的收回视线，才发现休不知从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旁，一手拿着饮料递在我的面前，一手牵着气球，笑吟吟的望着我。
　　我厚着脸皮接过饮料，几乎懒得去读懂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却听见他在我的耳边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在看摩天轮？要不我们上去玩玩？”
　　我不解的看着他，看着他将气球的线绕在我的指尖，小心翼翼。
　　“哟？你最近是不是发达了？那么奢侈？”我侧着头，微微抬头仰视着他，随后又胚胚一笑道，“既然你请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呗。”
　　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蹦跑着坐近摩天轮的座舱，对着外面的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快点进来。
　　舱门很快的就被关上了。我趴在窗口，看见下方的人群离我越来越远，变的越来越渺小。
　　“莎拉，你信么？”休的声音轻轻的飘来，轻的就如同在自言自语。
　　“嗯？”我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目光却由下方的人群转向了上方刺眼的阳光。
　　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去遮掩阳光，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已被其穿透成血色半透明。
　　“有人说，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相吻，就能永远在一起。”
　　闻言，我略带几分诧异的转头望去。白花花的阳光将休那原本漆黑的头发照射成一片茶金色。而那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此时好似透明了般。略长的头发随意的扎起，裸露出那菱角分明的下颚及颀长的脖子。
　　我痴痴的望着他额前那略长的发丝，从他那光洁的额际吹拂而下，随着他的呼吸，不风自动，一晃一晃的好似挠在我的心间。
　　可是……
　　“永远是多久？”
　　闻言，他转头望向我，一层淡淡的氤氲自其眼底淡淡浮起，然后缓缓的、缓缓的散去眼底所有的涟漪荡漾，化为绚烂的一笑。
　　然后他伸出那双温暖的手，使劲的揉了揉我蓬松的头发。
　　是啊，永远是多久？
　　谁又能去保证永远？保证永远不会变质？
　　又有多少人口口声声的说这永远，最终却在命运的齿轮下，戛然而止……
　　这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梵特。
　　我开始想，如果当初我义无反顾的决定要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抓住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记忆中的擦肩而过？
　　可是……没有如果……
　　可是，这只是如果……
　　我的指尖微微颤抖，恍惚间觉得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要如同梵特一样，在我的后知后觉中流失……
　　然后我瞪着休，沉默不语，拼命的想那是什么，却终究是一场徒劳。
　　休没有等我的回答，他似乎早已习惯了我的敷衍。当座舱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就那么的先走了出去。
　　“莎拉，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游乐园……”
　　休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停下脚步。
　　周围的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在此刻渐渐消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的母亲……就是在这游乐园里抛弃了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说这些，我想伸手将他的正面拉向我，可是手刚伸出，就硬生生的停滞在了冰凉的空气里。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总是习惯性的去虚伪的笑着、去坚强的活着。虚假面具的背后，我们都残破的千疮百孔……
　　“那年，她只让我在原地等她给我买气球回来，然后这么一等就是一辈子呢……”最后他说话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的自嘲。
　　那一刻，我的指尖微微颤抖，缠绕在手指上的气球线从没有过如此的灼热烫手。可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我是否依然要装作狼心狗肺的笑着上前如同哥们似的搂上他的肩，还是放开手中的气球，任凭它们自由的升向天空……
　　因为……因为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带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奢望，在烈火中绝望的焚烧着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挚爱。
　　我害怕火，因为这是我对母亲唯一的念想，可我却不想去想起她死前的无尽悲凉，还有那对我无法用言语去描述的巨大爱意。
　　我想，休是害怕气球的，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他的母亲给他带来的遗弃和人间淡漠。可是，他又极其矛盾的去奢望气球，因为他几乎其而永远失去了母亲。他没有等到母亲，更没有盼来气球。当他看着气球时的眼神，充满了厌恶、恐惧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希望和奢望……
　　恍惚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松开指尖的气球绳子，跑上前去绕在休的指尖。
　　他错愕的看着我。
　　修长的指尖，肌肤微凉……
　　“走，今天我生日，我们吃饭去。”他似乎释然了什么，笑着用力揉了揉我的头，“我叫上了昃他们，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等着了。”
　　“是庆祝你的生日？”我快速跟上他的步伐，然后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可我还没给你准备礼物啊，要不……我给你买个蛋糕？”
　　“我们都找到新的工作了，这次算我们请你。”休炫耀般的挑了挑眉，唇边带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这已经沉沦的血色夕阳下，恰如冬日里的流水，隐隐浮动潋滟光影。
　　“那么快？”我有点吃惊。这段时间里，我几乎天天处于混吃等死的地步，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找份工作，继续碌碌无为的生活下去……
　　因为姐姐我根本就不缺钱啊！我只是一度迷恋上了这种市井小民的生活方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称这种心态为自由，可是弟弟总是笑我，笑我只是将这种自由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之上。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拮据，什么叫昏厥无力的饿……
　　休没有回答我满眼的错愕，只是停下脚步，为我缓缓的拉开大门，道，“到了。”
　　这家饭店很小，几乎所有的装饰都是木质结构，配上天花板上那老式的电灯，幽暗幽暗的，却又是那么无比的温馨。
　　“哟！”昃第一个发现了我们，伸长脖子对着我挥了挥手，“这里这里！”
　　乐队里的人都在，此时的桌上已经放满了啤酒，他们说今夜一定一定要一醉方休。
　　“喝啤酒也能醉？”我嘴贱的笑说道，然后将满满的一打杯递到作为乐队队长的休面前，严肃认真的说道，“那么我敬我们最最最英明神武的队长大人，生日快乐！”
　　“敬这个，敬这个。”昃抽出我手中的杯子，快速熟练的又重新塞给了我一杯，“既然啤酒不过瘾，那我们今天就喝大的。”
　　“那我就先干为敬。”我豪爽的一饮而尽，晃了晃酒杯，指了指眼前的众人道，“别只有我啊，你们继续接着上啊。”
　　“那我祝队长大人，福禄东海！”昃也给自己倒满了一整杯的烈酒，站了起来仰头一饮。
　　“我还祝队长大人，寿比南山！”
　　大家都学着我的口气说起了各种祝福的话，而我却窝在舒服的座位里，嗑着我最爱的花生米。
　　然后实在是抵不过强烈的醉意，笑的一脸的狼心狗肺，拿起一根筷子，轮着众人指了一圈，道， “我可说好了哟，明年春天，再怎么穷大家也要一起去看海啊。”
　　“莎拉，你很喜欢海么？”休几杯下去，依旧没有丝毫的醉意，笑盈盈的看着我。
　　“我喜欢啊！”我一边说着，一边喝着酒，醉意朦胧，心中却又是绝对的舒坦。我感觉自己整个人从没有过如此的放松，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变的最大化。然后一脸满足的眯起眼，一手捂住胸口，用那种自己都觉得恶性的口吻，娇滴滴的说，“我啊，我就觉得这海，就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恋人！”
　　“为什么？”休有意无意的问我。
　　可我却瞪大了眼眸，毫无焦距的看了他许久，同样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我迟钝的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好似听到门口的铃铛声，不间断的发出铃铃哐啷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好似听见饭店角落里的电视机，正播报着最近流感新闻。
　　那一瞬间我好似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刻意去回避的情绪。
　　那一瞬间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开始变的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