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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玉德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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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德殿内,气氛并不热络。
相宜姑姑搭在左手背的右手抬起,向一个宫女招了招手:“瞧我这记性。”
在众人以为相宜姑姑是想起没配发调羹的时候,相宜却站起来对着旁边的莹湖说:“光顾着晚膳了,居然忘了配发福带。”
莹湖浅笑:“莹湖和姑姑一起发吧。“
相宜点头:“那最好了。”
锦缎的面儿柔顺丝滑,粉白色的面料绣着小朵的迎春花,秀美精致。福带的尺寸需要莹湖两手去递,福女们双手去接。有莹湖在,相宜姑姑没了活儿,就跟在莹湖后面,慢悠悠地踱步。
当走到一个束身劲装的福女面前,莹湖对着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有些吃惊。相宜在后面可不是随便跟着的,她清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是乌将军的女儿吧!”
劲装福女略行一礼,爽朗道:“是,相宜姑姑。”
“乌将军才略兼备,为我朝戍边多年,没成想女儿也是个不逊须眉的练家子儿。”
许是出身于武将名门,乌茗含眉眼当中有种类似男子的英气,她妥善收起福带,抱拳行一礼,颇有些江湖儿女的风范:“相宜姑姑过奖。
见惯了宫中拘谨宫人的相宜笑开了花儿。
接下来,几个福女都是相宜和莹湖脸不熟的。这一排发完,一个转身,莹湖与一个福女对上视线。刻意扶着相宜的手将她带到了故友面前,莹湖噙着笑意介绍道:“相宜姑姑,这位是楚相之女,楚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才女。”
“楚相?可是那位年纪轻轻时便以一首《碧波行》惊艳整个晋国的楚相?”
楚秋瞧了眼故友莹湖,许久不见她见到莹湖也很高兴,不过更让她高兴的是相宜的态度。她父亲早些年为朝廷鞠躬尽瘁,后因病才退隐朝堂,回乡休养。像相宜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对她父亲的肯定。
于是楚秋深深颔首:“回相宜姑姑,家父确为楚怀望。”
“好!好,好呀!”相宜瞧着楚秋的从容自若不禁赞叹道,“许是随了你父亲,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妙人儿啊的。”
不似有的官家女,咋咋呼呼的,接个福带都接不好。刚才她在旁边看的清楚,有位官家女的指甲恨不得比宫里的各位娘娘还长,冒冒失失地还刮了莹湖手一下,看着就没规矩。
被人当着这么多同是官家女的福女夸奖,楚秋两颊的酒窝更深:“相宜姑姑过誉了。”
有乌茗含和楚秋的先例,其余的官家女便有人心里酸酸的。
虽说圣旨上说的是祭天大典择选的是品行优良的官家女子,可说到底还是要看品阶的。
不然她们怎么没被提到?
可又不能过多表现出来,所以许多条袖子的下面,有人默默地扣着自己的手心。
又有几位福女依照次序接了福带,终于到了张嫣面前。
莹湖一如方才递去福带,相宜瞧着张嫣那双说不上粗糙还是细嫩的手有些好奇。
若说粗糙,除去指腹几个位置的重茧,旁的地方细嫩白皙地叫她看了眼红。可若说细嫩,那几道茧子又明明白白的躺在那儿,一看便是多半做过重活的。
“这是哪位官家女儿?”相宜不由问道。
莹湖想唤人取名册,又觉得没有必要。
果然,张嫣盈盈一礼:“相宜姑姑,家父乃修文馆张远忠。”
“修文馆?”莹湖怎么也想不起张远忠是哪位。
可相宜却惊讶地叹道:“张远忠?你爷爷是不是帝师张易轩?”
张嫣面露疑色:“相宜姑姑认识家祖?”
“怎么会不认识?”相宜和蔼道,“我在这宫里可生活三十余年了。说起来真怀念啊,你爷爷初为帝师的时候,我还是个女娃娃呢。那时候皇帝陛下还是皇子,我给张帝师端点心的时候,没拿稳盘子点心全掉地上了。可张帝师不但没怪罪我,我走的时候还夸我盘子端的稳。哈哈。就是可惜帝师走的时候我无缘一面,不然我一定告诉他,我现在端盘子,手一点儿都不抖了。”
相宜多年来受君王信赖,在宫里磨练的久了,便自得一套为人处世的方法。熟悉相宜的人都知道,她夸你的时候,听听就可以了,不能太往心里去,否则会误以为自己身份当真很高。
可相宜主动提起做小宫女时的往事,在宫里主子以外的人面前把自己放的很低绝不多见。
一时间,张嫣忽然觉得自己芒刺在背,
她悄然环顾四周,有人觉得有意思,跟着哈哈乐,比如乌家那位茗含小姐。
还有人明明笑着,可笑容僵硬,一点儿都让人看不出真的开心,比如对面那排的几位福女。
还有就是装都不愿意装的。张嫣对上楚秋似乎含怨的眼神,微微一愣。
眨了眨眼睛,再看,楚秋脸上浮现的是淡淡的浅笑。
张嫣忽然有些想不起来,难不成她刚才看错了?
相宜最后握了握张嫣的手才继续和莹湖发福带。被众多人关注,张嫣不知为何有种预感,她最近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待每人都取了自己的福带,相宜有些乏了便准备离开。
张嫣坐的位置虽然不起眼,但离相宜其实并不远。所以临走前不禁看了眼张嫣的相宜发现张嫣在用自己带的餐具银匙盛蟹黄豆腐才意识到自己难得的疏漏。
“给诸位福女准备汤匙来。”相宜做出当日最后的吩咐便走了。
相宜和莹湖一走,玉德殿里的众位福女轻松很多。
豆腐也敢大口吸了,千丝卷吃着也不怕掉渣了,就连嘴馋鸡爪半天的乌茗含都不顾形象地拎起鸡爪就啃。
先不说福女们各怀的心思,眼下这刻大家都饿的发慌,无暇别顾。
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墙上挂着的一副八骏图上,两匹相隔一段距离的马儿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哎,这相宜也是,每年父皇让她做点事都磨磨唧唧的。发个福带而已,居然耗了这么长时间。本皇子的腿都酸了!”锦服少年敲了敲腿侧,可是无济于事。
萧子舟收回观察玉德殿内的视线:“五皇子稍安勿躁,咱们的饵还没露呢,再等等。”
五皇子扒着墙上的孔儿:“萧子舟,你可答应本皇子要带本皇子看好玩儿的。可这都多久了,好玩的在哪儿呢?你可不能诓我吧!”
明明同为皇子,明明说话的人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被人直呼大名,萧子舟却不生气。
“子舟从不诓人。”萧子舟胸有成竹地说,“五皇子稍安勿躁,您就等着看吧。”
玉德殿内,都是在朝廷担任或者曾经担任过一官半职的官家女子。知道自家要出一位福女,来之前家里一般都会提前嘱咐遍宫里的规矩。
所以开始还有人放不开,蟹黄豆腐含着吃,酱香鸡爪挑能夹起来的肉吃,糯香千丝卷掉渣不好收拾干脆不吃。
但半天没人来报接下来她们该去哪儿。而且别人都在默默的吃东西,自己不吃点什么好像很尴尬。
于是很多福女开始把筷子伸向一直没怎么动过的糯香千丝卷。
张嫣也是最后才动筷糯香千丝卷的,不过她不是因为这东西不方便吃,而是怕鸡爪放的再凉些该不好吃了就先吃了鸡爪。
宫里不像在家,想吃什么可以吩咐厨房做,或者干脆自己做。这顿万一吃不饱下顿开餐的时间未必在哪个时辰。
想到这,张嫣也不扭捏,夹起一个千丝卷,在盘子上边晃了晃上面的残渣然后一口咬下。
“啊!我的牙!”张嫣右手边的一个福女忽然喊出声来。
“啊!什么东西这是?”
角落里,又一个福女喊出来:“唉?这里面怎么有?怎么可能呢?”
就像是传染极为容易的风寒,玉德殿内,接连有人痛呼出声,此起彼伏。
“怎么了?怎么了?”殿内众人不明所以互相看看。
玉德殿里,张嫣迅速吐出嘴里的东西,纳于掌心。趁着没人关注她,她迅速低头看了看。
混在她千丝卷里的,居然是一颗袖珍的骰子。
“一、二、三……四,五,哈哈哈,萧子舟,五个了!”玉德殿里,接连有气怒的福女“腾“地站起身表示不敢相信。恶作剧得逞,少年拍腿大笑。
萧子舟捂住五皇子的嘴:“这墙不太隔音,你小点声!“
五皇子玄朗拼命点头。
萧子舟这次松开手,玄朗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上次往你茶杯里放的骰子,你给她们了?“
萧子舟凝视玄朗堪称桀骜的脸,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和这位荒唐皇子的相识过往。
那日他本在圈禁自己的兰亭殿内练习书法,只是离开一会儿找了块新墨,再回来口渴一喝水,牙齿被硬物撞击一下。
他素喜浓茶。透过深棕的茶汤和泡开的茶沫,一枚玲珑骰子掺在杯里,似乎在嘲笑他的疏忽。
“哈哈哈,哈哈哈!”
萧子舟循声去看。趴在他窗户那儿,没心没肺畅快大笑的,便是五皇子玄朗。
后来他让之言去查五皇子玄朗,才知玄朗是淑妃顾氏独子。顾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也不是良将满门,但顾家世代经商,家底颇丰。
皇帝能花钱,有些银子不好从国库支,淑妃便“善解人意”地从家族支取。一来二去,从皇帝开始,玄朗逐渐被宠成个小霸王,宫里的主子和宫人仅是敢怒不敢言。
“喂!你怎么不说话啊!”萧子舟不回应,玄朗催促道。
“是。”萧子舟回神道,“五皇子殿下给子舟的骰子,子舟喜之。正巧五皇子近日闷闷不乐,这骰子又不是难寻的物件儿,子舟便安排了这场戏,不知皇子可否满意?”
“满意!这宫里的人儿都死气沉沉的,本皇子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玄朗忍不住又透过八骏图的孔看了看玉德殿内的混乱,他嘴角的笑收不住,“你说话算数本皇子必然也说到做到。说吧,你想找本皇子帮忙的到底是什么事儿?”
萧子舟冒着风险安排的好戏终于有了回报,他颔首敛眉,沉沉说道:“子舟前日在街上遇见命案,不慎遗失了贴身的玉佩。皇子殿下知道,我等质子因身份受限,难以出皇城。所以烦请殿下帮我找到这枚玉佩,这对我,很重要。”
“命案?什么命案?”玄朗一听,问题一股脑儿地冒了出来,“再说你的玉佩怎么会丢在宫外,你不是连兰亭殿都不能轻易离开吗?”
萧子舟心里一紧。毕竟是皇家之子,天生多思。饶是贪玩如玄朗,关键时刻还是能一眼看到问题所在。
经过短暂的思考,萧子舟道:“巧遇命案,子舟至今心有余悸,就不向皇子多言了。而子舟能出宫,必然是得到许可,不然子舟绝对迈不出那道宫墙。至于是谁的许可,皇子殿下,在下觉得,您还是不知道为好。”
萧子舟说这话,就是想模糊他和皇后的关系,毕竟他国质子和皇后沾上关系,对两个人来讲都是麻烦。
在说这话之前,萧子舟也做好了这个心浮气躁的五皇子会气怒的预判。
岂料玄朗却是愣了愣,然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去:“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帮你找。”
萧子舟以为玄朗忽然沉静下来是因为终究感到自己说话唐突,他正寻思说些什么补救。
“我有些乏了,回去睡觉了。”玄朗说着,便不顾他自己真的走了。
萧子舟思前想后没想出问题出在哪里,等玄朗离开一段时间,他才离开这个少为人知的狭窄隔间。
兰亭殿内,之言焦急地等了萧子舟一个多时辰。
于是看见萧子舟满脸心事踏进殿内的时候,之言扔掉身上披着的,原是萧子舟的外袍,大跨步向萧子舟走去:“你这次怎么出去的这么久?你知不知道,咱们不能随便离开兰亭殿?“
之言正想说,如果被人发现萧子舟翻墙往兰亭殿外跑,他们两个人很可能会死。
萧子舟听后抬了眼,声音略带疲倦,眼神透露的是与语气全然相反的光彩:“之言,不能别人把咱们当奴隶,咱们就真的成了奴隶。“
之言听罢,哑然无声。
他们刚来晋国的那些年,高高的宫墙像是坚不可攀的牢笼。牢笼外面,不时有人巡逻,哪怕里面囚禁的只是两个孩子。
而现在,牢笼外面的宫人早就因为时间太久的原因减少为两个守门的。之言被萧子舟一句话说的突觉自己的可怜和可笑,时至今日,他居然会觉得萧子舟屡次出行是错的。
“吃饭。”半天,之言干巴巴地说。
萧子舟和之言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岂料次日,萧子舟忽然接到皇帝传召,要他去的地方居然是训练福女的玉德殿。
萧子舟面上不显,脑海中闪过的万般可能。
他猜,最大的可能就是五皇子玄朗嘴上没个把门的,指认是他往福女的膳食里面掺骰子,把他给卖了。
所以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如何脱罪。
然而到了玉德殿,引路的太监领他来到偏殿的一扇门前,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皇后。
萧子舟脑袋“嗡”地一声。
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又完全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