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谋》云知语

2、02

　　张嫣送莫子琪回莫家的时候，莫家老爷子也就是莫子琪他爷正在狠狠训斥莫子琪他爹。
　　莫家家规严格，而且她来拜访莫府家丁必会通传。
　　是以莫家老爷子受管家提醒，知道张嫣马上就到门外的时候忽然噤声。张嫣因此并未得知，能让莫老爷子见到自己最宠爱的孙子依然虎着脸的是何等大事。
　　“莫爷爷，莫叔父。”张嫣福身行礼，颇为恭敬。
　　“嫣儿啊。”莫江海作为武将戎马半生，后成为朝廷重臣又辅佐晋帝半生，一个眼神都透露出无可比拟的威严。可此刻他摸了摸自家调皮孙子头顶的发，硬是松动了几分表情，“我家这小皮猴子可让你费心了。“
　　说来也怪，莫子琪平日作天作地，给他根柴火棒子他都敢去山上找老虎拼命。可见了张嫣，乖的都不像他平时看见的那个皮猴子。张嫣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反驳一句都不行。

　　“您这是哪里的话。“张嫣笑得温柔，”子琪很懂事，我最近正巧无事，何来费心一说。莫爷爷太客气了。“
　　自己家的皮猴子自己清楚。张嫣这样说，莫江海心里越加熨帖。
　　瞧瞧张嫣的姿容气度，莫江海始终保有初见张嫣时就生出的赞赏。这要是嫁入他们莫家，必定家宅安宁，家和事兴。
　　只可惜啊……
　　思及自家不成器的长孙。
　　唉，难怪嫣儿始终没有回应，活该自家孙子单相思。

　　身边，莫子琪勾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来回数她手指玩儿。张嫣瞧了瞧哭完跟没事儿人似的莫子琪，再看看莫老爷子和子琪他爹，非常惭愧。莫家在朝廷位高权重，把自家爱孙交给她便是给她十足的信任。
　　虽然她无论如何没想到，像寻常一样带莫子琪逛逛街就赶上了一起命案。但事情毕竟发生了，她有义务告知莫家今天发生的一切。
　　于是，拜托子琪的爹先把小子琪带走，张嫣如实说明了酒楼前面发生的事情。果然，莫江海一张脸重归肃然。
　　“对不起，莫爷爷，是我不好。”张嫣垂着脑袋一脸愧疚。
　　纤细的手和手腕就在视线当中，张嫣心情很复杂。
　　她身体纤弱，今天但凡松懈一点，莫子琪就可能被人潮冲走了。
　　可若不是她力气小，抱莫子琪一小会儿之后必须得放下他歇一会儿，说不定莫子琪可能会亲眼看到那壮汉的死状。
　　张嫣咬唇叹息。
　　左右都是错。
　　今儿个就不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嫣儿。”莫江海忽然沉沉开口，“头抬起来吧，这事怨不得你。”
　　莫江海凝神思考的功夫儿，张嫣的头都快扎在了地上。
　　“意外之事，无人能料。那种情况下，你能护子琪周全，爷爷代表莫家上下对你表示感谢。”
　　张嫣连忙说自己有愧。

　　鉴于酒楼发生的事情，张嫣离开莫府时莫江海刻意派了人送她。
　　张嫣走后，莫江海召来自己宠爱的小孙儿，抱着他。瞧着他和平时一样的皮猴模样，眼里哪有半分惊恐？
　　若不是张嫣来府告知，这皮猴子可能都不会和家里人说一个字儿。

　　“子琪，怕不怕？“
　　莫子琪揪着莫江海花白的长胡须：“爷爷，子琪怕什么？“
　　莫江海考虑到莫子琪上午经历过的事儿，丝毫没打算发脾气：“你张嫣姐姐不是说今天有好多人到处跑？子琪害怕了吧。”
　　莫子琪点头：“当时哭了，可是张嫣姐姐一直抱着我。张嫣姐姐身上可香了，抱我抱的也可紧了。子琪后来觉得有张嫣姐姐在，子琪不会有事，就不哭了。”
　　莫江海不知为何，忽然想乐，便真的泛起一丝笑来。

　　莫子琪看莫江海面容真正缓和了些，才忽然说道：“其实爷爷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子琪知道，今天街上死人了。”
　　莫江海一噎。他之所以格外宠爱这个小孙儿，一是这孩子生的着实讨喜，二是因为这孩子的聪明劲儿。自打莫子琪识字起，诗词歌赋，教什么会什么。
　　莫江海担心问道：“那今天的事情，子琪都记住了？“
　　莫子琪再次点头：“那个人吃了饭不给人家银子，还拿着御赐的佩牌瞎显摆。后来官兵来了，说王员外报官寻丢失的佩牌。然后，嫣儿姐姐胳膊酸了，把子琪放下去一会儿，然后，人多，子琪就哭了。“

　　说到后来，显示是耐心不足在形容上偷工减料了。
　　可莫江海听到了方才张嫣许是忘记说或是没注意到的事情。
　　“王员外。”莫江海心里有数了，“应该是前兵部尚书王天卓。此人兵法谋略尚可，家宅之事出了名的不愿理会，据说他家庭院杂草半人高了他都没督促家丁拔除。还把佩牌丢了，糊涂啊……”
　　王天卓的佩牌就算能找回来，也必会受到皇帝责罚。
　　莫江海摇了摇头：“唉。”

　　张嫣回了府，无精打采的。
　　张嫣母亲早逝，张父张远忠如今在朝廷专为修复古籍设置的修文馆里担负文官职位负责修书，晌午的饭宫里素来供应，所以除了休沐，张远忠白日一般不在张府。。
　　无处述说今日发生的事情，张嫣径自来到张府的藏书阁。

　　与张府的其他建筑截然相反，张府的藏书阁恢弘气派。放眼全长安，除了宫里，再无能比。
　　张嫣拿出藏书阁的钥匙，推开陈旧而古老的漆门。
　　各类书籍安静的躺在自己独有的位置，分类陈列都是有讲究的。
　　张嫣踱步于空荡寂静的藏书阁，感慨万分。

　　她的爷爷曾是晋国帝师，辅佐过两代君王。
　　君王宠信，朝臣敬服，百姓爱戴。
　　甚至先皇在世时，特意拨了款给张家修建这座藏书阁，让得了老寒腿的爷爷在家读书时能方便些，舒服些。
　　可如今……
　　一朝天子一朝臣。
　　张家在长安早已不复以往的辉煌。
　　她倒不是眷恋那些浮尘一般的虚名，只是她每次踏足于此，都忍不住会想到爷爷在世的那些年，抱着她教她识字读书的时光。
　　光阴，当真是一点儿都不等人的。

　　带着几分惆怅来到一座书架前，张嫣挑拣出一大摞书。
　　天气冷不想开窗，她点了蜡，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今儿拾到的玉佩。
　　这枚玉佩叫张嫣看着新鲜。
　　长安街头常见的玉佩或是方圆分明，或是雕花镂空。但无论哪种，都是或薄或厚的一层罢了。
　　可这枚玉佩，圆形雕藤的框架中，刚好卡着一个尺寸吻合的玲珑玉球。
　　玉球上布满不规则的刻纹和浮雕图案。拿在手心细细端详，即便刻纹实属明显，依然能看清浮雕的内容。
　　是一副绣女纺织图。
　　绣女的衣着与长安女子层叠繁复的日常穿着不同，臂戴臂环，莲裙裸足，发髻梳得跟西域壁画上的人儿似的。
　　因为太独特，张嫣总觉得自己似乎曾在哪本书上看见过类似这样的衣饰打扮。可她很久没看过这方面的书籍了，记忆太久远，一时居然想不出。
　　张嫣翻阅了三本书还没找到，便困乏地伏在桌面睡去了。

　　张嫣这一查，就查了一天。
　　次日，她依然摸不着头绪。藏书阁里，还有半墙此类书籍尚未查寻。
　　张嫣叫家丁备了软泥，将玉球上的篆刻小心翼翼地复制下来。然后她换了套外出的衣裳，打算把这个玉佩送交官府。
　　既然她找不到主人的线索，那就让官府去查。
　　不然总不能霸着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

　　张嫣还没走出闺房，侍女韶光背着个黛色包袱匆匆跑进来。
　　“小姐，宫里来人了。”

　　张嫣看着小脸红扑扑的小丫头：“咦？韶光？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回乡给你姨婆祝寿去了吗？这才几日就回来了？“
　　“我回长安的路上，遇到好心人捎了我一段路。”韶光失了素来的稳重，“我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今天来传旨的不是我认识的公公，小姐快去看看，找你什么事儿？”
　　“我？”张嫣疑惑道，“给我传的旨？”
　　韶光一个劲儿的点头，她回府遇上了传旨人，特意问了，旨是给小姐的不是给老爷的。
　　张嫣边往外走边想，那可新鲜了。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朝臣之女，居然能接到来自圣上的旨意。

　　来宣旨的公公很是年轻，身子骨单薄地似乎风一吹就要被吹跑似的。
　　“还愣着干什么，接旨啊？”
　　听完旨意后一直沉思的张嫣终于回神。手里的圣旨沉甸甸的，她心想，不知这又刮得什么风儿。
　　西北雪灾，皇帝心忧。可皇帝不主张调度粮食物资，而是要举行祭天仪式，召集举朝大臣之女入宫七日，制作祭天宴飨替西北灾民祈福。

　　张嫣不由蹙眉。她虽然不是宫人，可张家自打晋国开国便世代有人在朝廷为官。承蒙祖辈荫庇，她不怎么入宫，可宫里的规矩惯例她门儿清。
　　像这类皇帝会出席的祭天大典，规格极高。
　　祭天所用的一切贡品，会在祭天大典结束后留在祭台，供奉三日。
　　而这些露天放置三日的食物最后不是腐坏，便是让守祭台的宫人私自拿去分食了。
　　这是除了宫里的主子以外人人看破不说破的俗例。
　　有些主子大概也知道底下人的小动作，只是自己不差那点儿东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宣旨的太监已经走了，天空忽然飘起鹅毛般的大雪。
　　张嫣驻足于庭院，一时间居然有些惆怅。

　　被选中的朝臣之女拿到旨意后必须在当日酉时之前入宫，于是张嫣便带着刚回长安的没能歇上哪怕一会儿的韶光入了深宫。
　　玉德殿内，一众官家女打扮的像花儿似的。
　　酉时刚过，宫人掀开玉德殿正殿的厚重隔帘，负责此次祭天宴飨的掌事姑姑相宜和皇后身边的大丫头莹湖几乎同时顿生一种错觉。
　　这不是要准备祭天宴飨。
　　而是要准备选妃。

　　相宜姑姑与虚扶着她的莹湖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跨过高高的门槛，徐徐进入殿中。
　　“相宜姑姑！”

　　相宜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儿。早些年皇帝南巡遇刺，相宜曾替皇帝挡过一箭。自那以后，相宜在宫中的地位，再无别的宫人可撼动。
　　因此众多朝臣对相宜姑姑亦是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怠慢，更不用说这些朝臣的家眷了。
　　相宜和莹湖入了座，殿内众朝臣女便也入了座。

　　莹湖是皇后特意派来表示帝后对祭天大典非常重视的人，说的自然是夸赞各位朝臣及家眷高风亮节为晋国出力的漂亮话。可这漂亮话说的字字诚恳，着实叫人心里舒坦。
　　张嫣凝视着气度不亚于朝臣女眷的莹湖，心里很是赞赏。

　　“众位小姐能愿意为西北灾民着想，为祭天大典出力，实属江山社稷之福。因此皇后娘娘特意让我送来宫膳，犒赏诸位之德，”
　　“谢皇后娘娘恩赐。”
　　莹湖拍了拍手，托着宫膳的宫女鱼贯而入。

　　传旨召集朝臣女的太监就那么多，很多人接到旨意的时候已经离酉时很近了。别说吃食了，就连准备行李的时间都不多。所以饿着肚子的一众人，一听皇后赐了宫膳，脸上都笑开了花儿。
　　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宫女奉膳后揭开盖着的雕花木盖，然后有序退出玉德殿。
　　可方才还欣喜于皇后赐膳的众位官家女子顿时笑不出来了。

　　皇后赏的是三菜一茶汤。
　　首菜，是一道蟹黄豆腐。蟹黄飘香，豆腐滑嫩，几片碎葱在上面飘着，格外诱人。
　　其次，是一道糯香千丝卷。里面照例应是糯米和豆沙馅儿，外面酥脆的千丝金黄，将糯米豆沙馅儿完整的包裹好。千丝外皮嵌着黑白双色芝麻，用心上乘。
　　第三道菜，是酱香凤爪。酱汁不知用什么调的，烛光下通透晶亮。凤爪许是被提前炖煮过，皮肉熟烂至脱骨，让人见之欲食。
　　茶汤则是玫瑰养生茶。棕色的茶汤上，漂浮着雅香的玫瑰花瓣，香而不腻。

　　许是相宜姑姑和莹湖都没发话，众臣之女都没有拿起筷子。
　　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过话的相宜忽然一笑：“快吃啊，怎么不吃啊？这么晚了，各位福女一定饿了吧。这可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快吃啊。”
　　晋国只有参与准备祭天大典的女性可以被称为福女。
　　做过福女的女子可以进家族族谱。
　　虽然有些人不在意这个，但是有些家族将福女视为家族荣誉。
　　所以便有一些官家女子率先放松下来，执起筷子，夹起皇后赐的吃食。

　　可这些官家女子一夹菜，忽然明白过来，方才许多其他朝臣女为何一看宫膳内容便面带难色。
　　先说这蟹黄豆腐，确实是极为滑嫩。可就因为太滑嫩，筷子根本夹不起来，而且并未配给调羹。
　　再说这糯香千丝卷，做工明显是用了心的。可这千丝过于酥脆，还不等进口，只是夹起来便不断往下掉渣。
　　然后是酱香凤爪，看上去脱骨，但毕竟附在骨头上的皮肉更多。吃起来，必定吃相不雅。
　　因此有些官家女子试着夹了三样菜以后，便悄然放下筷子，单捧了杯玫瑰养生茶，小口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