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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锦和十七年春,北苍使臣觐见晋国朝曦帝。和以往的年份没什么不同,使臣送上进贡的贡品,在晋国国都长安逗留几日后便回返北苍。
      北苍使臣离开晋国那日,一场倒春寒毫无预兆地来到。暖阁里,晋国皇后赵皙华躺在贵妃椅上,单手拖着紫金铜炉,动作极为优雅地浅尝一口新沏的固本培元茶。
      “就快到北苍使臣出发归国的时辰了,二殿下不去送送?”

      六角桌边,专心雕刻手里玉料的男人头都没抬:“皇后娘娘,他们又不是来看我的,是来朝见晋国皇帝的,我为何要送?”
      那语气无悲无喜,平静地仿佛在说今儿个的天气。

      皇后不禁侧眸去看。
      萧子舟作为质子被送来晋国已经几年了?她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从稚气未脱的半大娃娃,到现在引无数晋国少女暗许芳心……

      皇后看似随意地问道:“二殿下至今依然不愿回北苍吗?”

      手里的玉雕越发成型,萧子舟细致地做着收尾:“我甫一记事就被送到晋国,这些年北苍对我不闻不问。就连每年来进贡的使臣,见到我都是随意的行一礼,没个好样子。我在晋国有吃有穿,皇后娘娘对臣又关爱有加,子舟为何会愿意回到北苍?”

      “不错,是个知道记恩的。”皇后笑意加深,厚重的脂粉盖不住眼角那岁月的痕迹,“那如果北苍召你回去呢?”

      果然,萧子舟的手微顿。
      皇后摩挲着紫金手炉,看似不经意,实则在观察萧子舟的任何异常反应:“你好歹也是北苍的皇子,早晚要返回故国的。若那时,北苍奉你为尊贵的二殿下,子舟归是不归呢?”

      萧子舟刻下最后一笔,一座栩栩如生的凤求凰玲珑玉雕便悄然出世。
      他将那座玉雕恭敬地献到赵皇后面前,信誓旦旦地答道:“子舟不归。”

      皇后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来,又安静的走了。
      待暖阁只有萧子舟和随从之言,之言忍不住问自家主子:“二殿下,您真的不想再回北苍了吗?”
      之言陪萧子舟来晋国的时候,比当时的萧子舟还小。可在晋国宫廷的磨砺之下,早已是谨慎稳重,成熟地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萧子舟一边净手,一边平静地问之言:“之言,何为‘二’?”
      之言想了想,比出两个手指头。

      萧子舟翻了个白眼:“二,次之。生于家,次之。生于国,亦次之。”
      记忆中,自己因为要远赴晋国在即将离开北苍的马车里哭得昏天黑地,而自己的大哥,也就是北苍的大皇子当时冷眼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离开。萧子舟的眼中氤氲着危险的光芒:“我这个二殿下,对北苍来说早就可有可无。之言,你说我还回去吗?”
      之言是当时在马车里,抱着小萧子舟哭得流鼻涕的那一个。当初他听萧子舟的,再不轻易哭泣。如今,他依然全部听从萧子舟。
      “之言唯二殿下马首是瞻。”
      萧子舟默了默。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往之言那里一扔。

      之言反应极快地接住萧子舟的外袍,略一思忖:“你要出宫?”
      萧子舟边走边说:“那座凤求凰刻的我眼睛都疼。难得皇后肯松口让我出宫,我不出去岂不浪费了?”
      之言抱着萧子舟的外袍,沉默着。
      很久之前,萧子舟不知道用什么条件和晋国皇后达成同盟。晋国皇后尽可能护他周全,而他这位身负才华的二殿下要适时出谋出力。
      按理说,他国质子是绝对不允许离开皇权之地的。可合作的次数多了,皇后开始允许而且也当真能让萧子舟偶尔离开锁人的宫廷,到长安的大街小巷去看看走走。

      可是啊……
      之言不解地问自己。
      即便是有了短暂的自由,他国之人,他国之土,有什么可看的?
      萧子舟的身影已不再,之言把萧子舟的外袍搭在手臂上,也出了暖阁。

      即便是寒冷的日子,长安的街上还是有不少小贩和行人。
      萧子舟独自一人,停在一个做糖人的摊子前面:“老板,给我做一个糖人。”
      做糖人的手艺人热情问道:“公子,您要什么样的?”
      萧子舟偷偷瞥了眼从他一出宫门就远远跟着他的两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男人,对摊主浅笑:”就给我捏两只狗吧!”
      手艺人在长安的大街上卖了十余年的糖人,什么要求没遇到过?所以即便萧子舟的话听起来似乎话里有话,手艺人还是痛快地熬了糖,迅速给萧子舟做了个双狗齐汪的糖人儿。

      糖狗在手,萧子舟看着神形兼备的两只狗,边走边笑:“别说,还挺像的。”
      一口咬下去,一只狗头就没了。
      刚做好的糖人儿甜而不粘牙,到了嘴里逐渐化开,萧子舟常年居于深宫的气郁散了很多。

      他每次出宫,被留在宫里暂时充当他替身的之言总是不满地看着他。
      他知道,之言不是不希望他出去,而是觉得他国的繁荣或衰落,和他们两个北苍人无关。
      然而……

      “爷的钱你也敢要?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爷是个什么身份?”前方的酒楼方向,忽然传来几句厉喝。萧子舟瞧着不远处围得满满的人,唇边漾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之言啊之言,不出宫,哪里能得见这般有趣的光景啊!

      故意在长安城的街巷绕来绕去,把尾巴绕走,萧子舟回到酒楼门口。人群的中心,一个络腮胡的壮汉趾高气昂的。每说几个字,都要摸一摸腰间的纯金佩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酒楼掌柜和店里的小二一人拽着壮汉的一只袖子,两人的表情跟嘴里含了块苦瓜似的。
      “爷,我这是小本生意,不管您什么身份,先把账付了行吗?”掌柜的大约五六十岁,苦着脸,眼角的褶子都快堆成山。

      壮汉吧唧吧唧嘴:“不行,我还是觉得你家的菜不合爷的胃口。这钱,爷给了你心里不舒服。”
      掌柜的试着讲道理:“爷,哪有把点的菜吃的连汤都不剩才说不合胃口不给钱的道理?爷,咱不知哪里得罪了您。小老儿在这儿给您赔礼道歉了。但是一码归一码,这饭钱您必须得给!”

      萧子舟这才听出了眉目。哪是饭菜不可口?不就是无赖一个,欺负人想赖账吗?
      这种事情,自有官府来管。他难得出宫,无意多留。
      刚要移步离开,余光中,似乎有人挤到他身边的空隙里。

      “姐姐,这里人真多。”男孩儿清朗的声音很是悦耳。
      “可不嘛?”被唤作姐姐的人声音轻却利落,“还不是因为你,非要看看出了什么事儿,害得我鞋子都被人踩脏了。”
      男孩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一会儿给你买双新的。”
      “得了吧,你那点儿钱可要捂好了,免得你爹知道,又要打你。”
      “咦,也对。不过姐姐,”男孩儿个子不高,往高处跳了几次,视野仍被前面的大人挡的严严实实,“我看不见啊,里面到底怎么了?”
      张嫣倒是能看见里面的状况,可她毕竟来得晚。
      人活一张嘴。
      她环视一周,看见旁边的萧子舟长了个好说话的侧脸。她越过男孩儿的头顶,戳了戳萧子舟的胳膊:“公子,能跟我说说,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萧子舟不习惯被他人触碰,拧着眉侧眸,却在看清眼前人之时略有失神。
      晋国皇宫近年来风靡“梅妆”,不论是黑的白的,胖的瘦的,好端端地非要涂上厚厚几层雪白的脂粉。白天还好,晚上冷不防,容易让人生出看见鬼的错觉。
      可眼前的女子天生丽质,皮肤本就足够白皙。一根木簪随意将头发绾上,却分毫不显邋遢凌乱。柳叶眉,晶亮的一双眼,鼻子下面樱色水润的唇瓣,整个人透出一种清雅的灵气,让萧子舟着实眼前一亮。
      到底是美人养眼,收起了方才的不耐,萧子舟转过头去,言简意赅地说:“里面那壮汉想赖账。“

      一句话,别说张嫣明白了,旁边的男孩儿也不需要过多解释了。
      张嫣瞧着里面的情景,打量了壮汉的一身行头,在看见壮汉腰间的纯金佩牌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那佩牌怎么如此眼熟?“
      小小的年纪,听什么都好奇。男孩儿摇着张嫣的胳膊:“什么佩牌?什么佩牌?我看看?”

      萧子舟居住的庭院,向来寂静的可怕。
      所以男孩儿的这几句话,对于他来讲实在聒噪。
      可当他发现,小男孩儿被他姐姐好不容易抱起一些的时候,还是悄悄往另一侧挤了挤,给这对姐弟腾出了些地方。
      本就是萍水相逢,萧子舟觉得自己已经难得的做了好事,可耐不住总有声音溜进自己的耳朵。

      “咦?姐姐,那佩牌,我好像认得。”
      “子琪认得?快说说,那是什么佩牌?”
      “好像是,那好像是皇帝最近发给朝廷七十岁以上的肱骨老臣的,我爷爷也有一块,我昨天还拿在手里玩……”
      张嫣连忙捂住了男孩儿的嘴:“这可是外面,你可少说几句吧。”
      君心难测,要让宫里那位知道自己恩赐的佩牌被半大的孩子拿着玩儿,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萧子舟听到这儿,饶有兴味地深深看了身边的姐弟一眼。
      看不出来,富家子弟啊。
      而且,这两个人应该不是亲姐弟。

      意识到自己和男孩儿被人关注到了,张嫣连忙向男孩儿比出了嘘声的手势:“你小点声,少给你家里惹祸。”
      男孩儿点点头。他听话,他一定听话。
      张嫣姐姐的手劲儿似乎又大了,他刚才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要被捂死了。

      再能说话时,男孩儿的声音明显低了很多:“姐姐,我爷爷说,算上他,这块牌子满朝文武只有六个人有,而且全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你知道,他们那些人,端着都来不及,不会做这种满大街显摆丢份儿的事儿。”
      张嫣赞同地点头。如果莫子琪没记错的话,这人许是皇帝昔日宠臣的亲信,拿出来耀武扬威。
      可是,能是谁呢?
      “子琪,除了你爷爷,你知道还有谁拥有这种佩牌吗?”
      “知道。”
      “谁?”
      “子琪要张嫣姐姐亲亲才行。”

      萧子舟不由再次侧眸,只不过这次看的是长得粉妆玉琢的男孩儿。
      心想,这小子长大了指定是个沾花惹草的。

      男孩儿察觉到了萧子舟的视线,可他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我还是个孩子,孩子是需要哄的。”
      小大人儿似的神态语气逗笑了张嫣。
      人群的中心,壮汉和酒楼一众人还在拉拉扯扯。
      张嫣收回移开的视线,点了点莫子琪的脑门儿笑道:“你已经八岁了。”
      莫子琪点头:“你看,姐姐也说了,我才八岁。”
      张嫣深奉不与小孩争是非的信条,在莫子琪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一旁的萧子舟转过头去,“咔嚓”咬掉了糖人的另一只狗头。也不知道是被人秀的,还是发现皇后派来的小尾巴找到他了气的。

      萧子舟正想默默离开,有一队官兵迅速赶来。
      为首的官兵率先挤进人群,冲那壮汉朗声道:“衙门接到王员外的报案,说他的御赐佩牌丢了。你,跟我们走!”
      僵持许久的局面忽然被打破,酒楼掌柜孱弱的手像是忽然有了力量:“好你个小贼,居然敢偷御赐之物作威作福。你还我饭钱!”
      壮汉被人揭了老底,似是非常羞恼,一张肌肉清晰的脸肉眼可见的迅速变得通红。不知张嫣是否看错,她总觉得壮汉的动作似乎突然变得僵硬。

      皇后派来的随从已经靠的很近了,萧子舟啃完最后一口糖人。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这次给他的时间也这么短吗?

      萧子舟转身的功夫儿,莫子琪正抱着张嫣撒娇。
      三个人都没关注人群正中纠纷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声尖叫。
      “啊!”惊恐的喊声,街尾都能听到。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突然像一团慌不择路的苍蝇似的四散奔逃,萧子舟和护着莫子琪的张嫣同时往大家都避开的地方看去。
      只见方才还和酒楼掌柜耍横赖账的壮汉,口里直冒黑血,忽地倒在地上。
      蹬了蹬腿,眼睛很快失了生气。
      居然就这么死了。

      打算离开的萧子舟怎么也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
      人群的涌动硬是把他和张嫣姐弟挤在一块儿,听不得女人和孩子的啼哭,萧子舟叹气,张开双臂护住了张嫣和被张嫣紧紧抱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的莫子琪。

      “镇静!”为首的官兵大声呼喊,“慢点,还有孩子!你们把孩子都撞倒了。”
      “你们,别急着跑!留下几个,做证人啊!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他只是照例盘问了这个壮汉几句,这壮汉怎么就死了?就连他这个就在壮汉身边的,都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忽然发展成这个样子。

      官兵们来的不多,也就五个。哪怕其余四个被指去维护秩序,怒骂惊呼哭泣声依然不绝于耳。
      为首的官兵为了保留尸体做自己的无罪证明,只能守在原地。
      眼看着面前乱到极致,却无能为力。

      张嫣和她怀里的莫子琪已经在一个墙角窝了一段时间了。
      莫子琪一直在哭。起先张嫣以为莫子琪看见壮汉的死状吓到了,可后来一问,才知道他个子矮看不到壮汉,只是一看大家跟逃荒似的才吓到了。

      这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嫣一边安抚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一边腾出一只手揉着自己被撞疼的腰。
      在她印象里,刚才站在她和莫子琪身边的那人一直推着她走。虽然疼点,但好在有那人的催促,她和莫子琪确实走了最短的路线逃离了纷乱中心。而且除了最初没有防备被人撞到腰的那一下儿,自己最多被流窜的人挤了几次,并没有受伤。
      只是半路那人走了,抑或是被人群冲散了。
      她想向对方道谢都不能。

      “子琪,别哭了。姐姐带你回家好吗?别怕,别怕,姐姐在呢。”哄了莫子琪半天,莫子琪才肯走。
      张嫣蹲的腿都发麻。
      小子琪被吓到,回去的路非要张嫣抱才肯走。
      张嫣做好抱他回去的准备,退后一步。可脚底下不知踩到什么硬硬的东西,硌得她脚疼。
      张嫣回身,一块玉佩安静地躺在那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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