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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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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宫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曾经激动飞扬的情绪也渐渐归于平和,像一潭了无生趣的死水不起波澜……
但心中不详的预感与日俱增,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的样子。宁静的生活总像是暴风雨前最安静的时刻,处处征兆着不安。这样的感觉日日夜夜困扰着我,我不敢和乳娘诉说,只有藏在心中独自承受。
我知道,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我的父亲与他口上所说的那个预言,就像他最后说的那样,会把我带进人生的轨迹,那注定是谁也挣不开,谁也逃不掉的浩劫……
我对此并不毫不怀疑,并等待着,等待着那属于我的‘浩劫’……
时间悠悠而过,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不知为何,这年冬天出奇的寒冷。还没等到最冷的时节就已经降下大雪,一片一片如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缓缓落下,泛着洁白晶莹的光泽,雪花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化开,反而积出了厚厚的雪层,就连早已凋零的桃花树枝也挂满白色的雪花,院中一片银装素裹的洁净颜色,偶有几只清瘦的麻雀落到地下寻找食物,留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这种天气,连鬼都不愿意出门,何况是人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边还在下得淅沥不停的雪花,远处一片苍茫的景色。早已过了午膳的时间,可送膳食的公公竟还未见身影,怕是还要再晚些时候才来吧!
打开厚重陈旧得痕迹斑驳的窗子,一股萧萧的冷气迎面扑来。吹到脸上有些刺痛,轻轻呼出一口哈气,形成一股的白色气体,我注视着前面那冰冷洁白的结晶体,伸出手去接下一粒,感受着凉冰冰的微小晶体在我手心慢慢化做一滩雪水,很奇妙的感觉!然后捧到面前,我伸出舌头轻轻舔食着,没什么味道但却不同于平常饮用的清水,那是一种结合天地灵气,聚集了日月精华,感受过夏暖冬寒的气味……
应该让乳娘存一罐雪水,以待来年夏日做煮水烹茶之用,那才别有一番风味在心头,四季之味皆在其中:秋的沧桑、冬的萧索、春的生机与夏的妖娆……,想想就已经觉得很享受了!
悠扬一笑,我穿上厚重的外衣走到院中,脚下松软的雪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回首望去一排或深或浅的脚印跃然其上,接着又很快地被空中落下的雪花所覆盖淹没……
我眼神一转,忽然玩性大起地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堆起雪来。不一会儿,一个肥肥大大有半人多高,很是可爱的雪人便堆了起来。我细细地为它圆鼓鼓的脸颊添上一付憨憨的像貌,枯枝为眉,两颗黑色布扣为眼,拿树枝再为它画上一张开怀大笑的嘴巴,越看越是讨喜!
我撮着冻得通红麻木的手放在嘴边呼着气取暖,考虑着是不是再堆一个雪人来与它作伴。
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即使是一个很渺小的物件,孤单都是不能被忍受的……
忽闻,冷凝宫正宫前传来一阵脚步声,踏在雪上的声音不大却也能让人清楚得听到。我心中明了,这肯定是御膳房送膳食的公公来了。
少时,也不见他进来。侧耳一听,却原来是在和守门的两个太监闲聊起来。
我失笑暗道,这大冷的天气也不见他利索些,早早做完了差事好回去取暖,聊些什么呢竟不怕冷吗!我倒也不太在意,继续为我的雪人加一些修饰,不经意间似乎偶有“圣上”“娘娘”“出兵”之类的词语频频出现,我惊觉不禁留意仔细倾听。
呵!也许是那血腥之夜留下的后遗症吧,自回到冷凝宫这半年多来,我对那大渊宫里所发生的事情开始产生浓厚的兴趣,不仅仅是对于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甚至是整个皇族的动向!
也许有人会怀疑,身在偏僻幽静与世隔绝的冷凝宫中,怎么会有地方让我了解大渊宫里一些不为人知的情况!
其实那你就错了!就是这无人问津的冷凝宫里,才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畅所欲言”,不会因为多嘴而丧命。必竟小道消息,不管是高贵如皇宫禁地,还是低贱如贫民陋巷,都不乏传递者的!
由其在这冷凝宫里,生活乏味无趣,平时里无事可做,也只有道些宫中不为人知的小事在茶余饭后当做笑谈,虽然传言都有些失真,但这世间无风不起浪,所以必定有一定事实根据融入在内。
就像半年前,宫中闹得沸沸扬扬,只因西蜀向父亲祝寿进贡的西蜀第一美女。传说此人如何美若天人,如何令人神魂颠倒,父亲对她如何百般恩宠,她如何令后宫众多妃子气妒红了眼睛!
可没过几天,就又传出此女已被父亲处死,罪名是奸细。据察她夜半时分私进御书房,父亲对此勃然大怒,尔后他亲自带兵攻打西蜀,以消心头之恨!
我听后失笑不已,西蜀进贡的美女也许是奸细,但她绝不会傻到在大渊宫还没站稳脚步取得众人信任时,贸然窃取大渊的机密,而且第一次行动就被轻易抓获!想想就是不可能的。因为能做为‘奸细’的人不会有那样简单的智慧!
我心中如明镜一般的明白,这事绝对和那晚残暴的杀戮有关,也许那些黑衣人是西蜀派来的杀手,也许不是。却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以这件事为借口,他需要一个名副其实能让众国心服口服的理由来征服西蜀的国土!来满足他对于权力血腥的欲望……
我的父亲啊!他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更是一个功名显赫的军事家!
我走进一些,听着门外的交谈。
只听,一个尖细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今天贵妃娘娘不知是发了什么脾气,把吃食全都退回了御膳房,说是不和胃口要换新鲜的做!这不全都忙活完了,才往这儿送来的!”说着跺了跺脚,“今年这是什么鬼天气!还没有正经月份就这么冷!”
我知道这说话的便是刘公公,往常都是他给冷凝宫送吃食的!五六十岁的年纪,算是宫里的老人了,也曾受过主子们的宠,因年纪大了上边体恤奴才,才特意把他分到御膳房做些比较轻松的工作!虽不像以前跟在主子身边红火,却也是上边的恩典!平时与别的奴才在一起,也要把他当成前辈,让他三分。
“可不是吗!这天冷得邪乎。对了刘公公,我听说圣上在西蜀打了胜仗,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了!”另一个声音响起,这肯定是守门的小太监。
“可不是!说起咱们圣上啊!那可真是如同神明般高贵英武,据说圣上的骑兵所到之处,没有人不臣服在他脚下,取得西蜀所有城池也不过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在大渊历史上可是很少有的君主!”话中不无自豪与骄傲。
“可是,”突然小太监有些哆哆嗦嗦地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圣上这次灭西蜀同时还把不愿投降的士兵与西蜀重臣全部坑杀了!整整八万人,全死了!一个不留,是不是太残忍了!”
“你个猴崽子,当心被人听到那是要杀头的!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就是想死你也别连累我啊!”刘公公立刻上前捂上他的嘴,紧张地左右看看,低声啐骂道。“皇上的圣意也是你敢妄加评论的!怪不得你在冷凝宫当了好几年的差,也不见有人提拔!原来是长了张烂嚼舌头的嘴。宫里的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多学着点,长点眼!要不然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也就罢了,到时连命都丢了!”
小太监讨好地笑着,点头哈腰地说,“公公教训的是,教训的是!这不还要靠刘公公多多照应了吗!”
“别!别!”刘公公摆手,有些嘲笑“宫里的事儿,谁能靠着谁啊!还不都是自己挣来的。不定哪天,你能得了宠,就升了天!我还不定得怎么巴结着你呢!”
“公公说得哪里话,哪里话呢!”小太监连忙讨饶。
刘公公冷哼一声,挥挥身上的积雪,推开冷凝宫的大门,走进来。
我忙向一旁闪去。
今日刘公公与小太监这一番对话,又有谁能得知,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便都应了验!恐怕连刘公公自己都不会想到今日的取笑之词,它日就真的成了真!
这个世间啊,就是这样的奇妙……
我的母亲死了……
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季。
她拖着太医口中那不太严重,吃几副汤药就会好的‘风寒’之症,长达半年之久,然后…病死了……
她这忧郁的一生,终于走到尽头……终于在这儿,她一生都不肯面对的冷凝宫里悲惨地结束了……
就如同她的出生,她的死亡是凄凉而又绝望的……
我的母亲名为艳姬,出生在贫寒之家,因家境贫困而被之所弃。是的!她是一个弃婴!在这样时代这样的事情已经太平常了,但她比之其他的弃婴又是幸远的,因为她没有就此死去,反而被路过的舞伶班子拾走,渐渐长大终因她的美貌与舞技从而成为舞班的台柱!
但悲惨的命运并没有就此放过我的母亲,可以说她不幸的一生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母亲曾经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她的美丽与舞技带给她太多的荣耀与光辉,曾经有太多的男人因她的‘艳名’而前来为之一观,这之中便有我的父亲,那个大渊最高贵的权力者!
然后,理所当然地我的母亲被帝王召进宫中!进入了这座天下最豪华最富有最接近权力的地方……
可以想象,那时年轻的女孩对此抱有多少美丽的憧憬,怀着多少美好的向往……然而,当她来到这座大渊宫里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并不是她曾经幻想的那样美好……
在这皇宫之中,如同神明般存在的权力中心处,所能接近它的只有高贵的身份与强势的背景!当然后宫的妃子也不例外。
我的母亲是谁?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民间舞妓出身的女子。在身份与背景都是王宫贵族后裔的各宫娘娘中,我的母亲是卑贱的!
可想而知,从那时起无尽的欺负与侮辱,如同狂风暴雨一样在后宫展开了……
年轻的帝王是宠爱她的,但无疑这种宠爱还没有到能打破他自己原则的地步!帝王是从不管这些后宫的争宠妒忌之事的!他总是把后宫的这些琐碎小事当做宫中生活无聊的调剂品,在残酷政治争斗之余享受的娱乐演出!
在宫中的日子里,她经历了何等的坎坷,忍受了何等的苦楚!所幸唯一的安慰就是获得了帝王的爱情……虽然那时的她还并不知道那只是帝王心血来潮时一场虚幻的爱情游戏!
可能是这场突出其来的爱情坚定了她的信心,也许有时她会那些欺辱而心酸,也许有时她也会偷偷哭泣,但这些都已经不是她最在乎的东西了,她在乎的只有年轻而英俊的帝王的宠爱与疼惜……
渐渐地她把她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靠,所有的爱恋,全部毫无保留的献给了她的帝王!
我想我的母亲她那时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吧,她轻易得到了别人永远也难以得到的东西——一个帝王的爱情。即使这是个充满了谎言与欺骗的爱情!
母亲应该满足了,因为她是第一个品尝年轻帝王爱情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直到母亲被关进冷凝宫很久以后,帝王再也没有像对待我母亲一样对待过其他女子!
人啊,总是无法得到满足。当他得到一件东西时,他就会生出更多的奢望想要更难以得到的东西,永远也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
如果我的母亲没有那样执着地探究帝王是否爱她的问题,也许今日就是另一番局面,她依然还是帝王身边那道最绚丽的景色!依然可以穿上漂亮的舞衣跳着那支帝王最喜欢的掌中舞蹈……
在她得知真相后,她歇斯底里了……她彻底的失去了冷静,失去了她原本温静如水的端庄,去质问她的帝王。
结果…可想而知……
她输了……
输得很惨……很惨……
她没有想到她的帝王会那样的绝情,会那样的绝狠,不留一丝余地,不念一丝情份……
往日的欢声笑语柔情似水,在今日都变成了这世间最为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挖着她最柔软的角落……
她绝望的疯了……
然后,从此她消失在大渊宫深处!
在这世间最为偏僻最为冰冷的角落里,便多了一个痴癫的女子。悲哀的是这个女子每天都在疯狂的思念着把她弃于此地的帝王,她始终不肯面对这样的结果,不肯接受这样残酷的实现!
在冷凝宫里,她每天都要穿上帝王赐给她的那件大红色雪锦舞衣,跳着那支剧说是帝王最最喜欢的舞蹈……
每天…每时…每刻……从不停歇地舞动着,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祭奠她早已逝去的爱情,那再也不能挽回的爱情……
这支美丽的‘掌中舞’啊!她自虐似的,已经整整跳了长达十三年之久,从没有停止过,即使是在她生病时也依就舞着……
很凄凉,也很无奈。
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只能放任她如此绝艳地舞动。
我想,也许疯掉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她可以活在她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不用去面对实现为她带来的一切伤害!
逃避并不是错误,因为它可以阻止伤害的到来,所以还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比较幸福!
但我一直在怀疑,我的母亲她真的疯了吗?真的如她表现的那样癫狂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可是我却总有一种感觉,母亲她并没有疯,在偶尔不经意间我总能察觉到母亲若有似无的注视,那不是一个疯子应该拥有的眼神,清晰明亮却又带了几抹惆怅的黯然……在看到我转向她的目光时,瞬间又变成浑浊呆木的神情。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敏感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这种如影随行的感觉,已经跟着我很久了!
我的猜测并没有告诉过乳娘,而是把它一直藏在心中,从未对任何人讲过。
然我没有料到的是,证实这件事情的那一天会那样快的到来。
在母亲即将逝去的那一刻,我明白地知道了,我的母亲她根本就没有疯!她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从没有丧失过自己的神智……
那是下完大雪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天很早就已经暗了下来。寒冷的北风呜呜地吹个不停,打在纸糊的窗子上“哗哗”作响。有些经不住寒风的吹打,破了成小洞,风便携着冷气闯进屋中每一个角落,发出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屋内冷得像冰窖一样,哪里都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很是难熬!在冷凝宫里这么多年,对这些早就已经习惯了。我穿着单薄的衣衫,躲在母亲卧房外阴暗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房中病重的母亲。
听乳娘说,我的母亲已经快要不行了。
我知道“不行”是在代表着什么意思,那意味着母亲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将化为尘化为土,飘散在风中……消失在时间的慢慢洪流中……再也不会存在…再也没有人会知道……
母亲的房内只点着一盏很旧的油灯,被冷风吹得忽暗忽亮。在一片恍惚的灯光下,我依稀能看到母亲喘息地平躺在卧床上,苍白的面颊上带着些许病弱的蜡黄。她就那样无力的躺着,长长的发丝纠结着散乱地披在脑后,被子的一角不经意间露出母亲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臂……,在她手中攥着一件红色的舞衣,紧紧地把它护在怀中,仿若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红色的舞衣尽管已经退下鲜亮的颜色,早已旧得发了白,但依稀还能看出昔日是何等的艳丽华美!舞衣长长的水袖掉在地上,随着空中的气流一荡一荡地飘然而起,水袖上一对用金线绣成的蝴蝶,也随着摆动欲翩然飞舞……
我有些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坐在母亲的床前。
看着在睡梦中仍不安稳的母亲,不知在做着怎样的梦境……
我悲哀的想着,眼睛泛着水气。
我的母亲啊!这个曾经是帝王身边最美丽动人的女子,此刻却是如此的苍老!无情的岁月折磨着她曾经美丽妖娆的面容,一条条深刻的细纹爬上她曾经妩媚的眼角,满头如云的青丝也早已染上了令人厌恶的霜白。
那昔日迷倒众人的惊艳风采,就像一朵衰败牡丹,因过了时节而得变暗淡干枯,再也绽出不出任何眩人的色彩……
我凝视着她——这个快要接近死亡的妇人,我的母亲。这一刻我心中充满了浓烈哀痛,只为了她这注定不幸的一生!
我与母亲,是不亲近的!我不知道,在还没有来到冷凝宫前,她是否爱着我。但自我有记忆以来,她从没有像天下所有温柔慈善的母亲对自己孩子那样疼爱呵护过,也没有像乳娘一样为我展开过温暖的笑容,更不要说给我一个轻而易举的拥抱了!
在我记忆深处,小时候就只有乳娘抱着我哄我睡觉,给我唱催眠曲,夜深时为我仔细盖上被子……
而她,我的母亲,从不愿意接近我,甚至连偶尔的眼神交集之时,在她疯癫痴狂的眼底,那个让人不能轻易察觉的地方,总也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厌恶之情。
乳娘曾劝解我,让我不要与母亲计较这些,因为她也只是一个神智不清的可怜人。
对于此,我早就想通了,所幸只要有乳娘在我身边就好!但心中依然难免有些酸涩苦楚的味道。
我是被自己母亲所厌恶的人呢!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就尽量不在母亲面前出现,尽量地躲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关系渐渐生疏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我心中,她只是把我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本以为对于她的生死,我看得很淡,也不会在意。但为何当我听到她快要死去的时候,心中剧烈的疼痛是如此难受,恐惧的感觉淹没了我,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她就这样离开我,害怕我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她在我心中竟是那么的重要,原来在我心中还是爱着她的!
这就是母女的天性,血缘的牵绊,竟是如此的微妙难以改变!
是啊!毕竟在我以前十三年的生命中,和未来无数的岁月里,我全部的世界,将除了乳娘就只有她而已!她早已是我生命里一个不可缺少的存在,没有了她,我的生活将失去色彩;没有了她,我的未来将不知去如何度过……
这并不是我的夸张,而事实就是如此。
其实,现在回头想想,母亲带给我的并非只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也有高兴的事情啊!我记得,在童年里最快乐的一项娱乐就是悄悄地躲在一旁愉看母亲跳舞,母亲身穿那件她最珍贵的红色舞衣,绝艳地舞动着……那么轻盈…那么美丽……
那是我童年生活最美妙最愉悦的时刻!
如今的母亲,再也穿不上这件舞衣,再也跳不动那支她最喜欢的曲子了!
我踌躇着,最后还是抚上了母亲清瘦的脸颊。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两腮深深地凹下去,很难看出昔日绝世的容颜。
看着这样的母亲,我有些疑惑,前一阵子明明已经有了好转,在乳娘的搀扶下都能下床出门去晒晒冬日里的阳光,只不过隔了数日的光景,却就“不行”了!乳娘对我说,这叫‘回光反照’是最不吉利的征兆。
母亲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在说着什么。
俯下身去,仔细侧耳倾听,原来母亲在呻吟着要水。
我连忙倒杯温水,送到她面前,一点点喂她喝下。
喝完,我转头去放水杯,不想母亲突然清醒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很大的力气,紧紧抓住我。
我一惊,抬头看见母亲已经睁开眼睛,复杂地看着我。此时,她眼中哪还有什么呆滞、麻木的神色,清澈的眼中闪着水润的光泽,一个我的倒影出现在她眼中。
对于这样神智清明的母亲,我没有惊讶,有的只是一种解开疑问了然于心的情绪。
母亲盯着我许久,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很平静的说:“逐云,……我为什么要生下你呢?……如果我从没有生下你该有多好啊……”
这是她第一次同我说话,用这般温和而宁静的声音。没有想到,却是这样一句令我心痛如此的话语!犹如五雷轰顶般震得我头晕目眩。
我闭上眼睛,忍着眼中的酸意,不让它化成泪水流下。有些怨恨,母亲啊!你怎么能用这样温柔的口气,说出这么残酷的话呢!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母亲,为什么,你不爱我却还要生下我……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你绝望到后悔生下我……
很快地,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收拾好满腹情绪。扯出一抹与她一般无二的无奈笑容,只在其中多加了许久淡漠,感觉到已经武装好了自己,便开口问道:“我也想知道呢!母亲,既然你不想要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呢?”我很温和地问着十三年来每时每刻都在困扰我的问题,“你知道吗,母亲。我宁愿自己是个弃婴,也比现在幸福多了!因为她可以在想象中构筑自己父母的样子,可以不停的幻想着他们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把我丢弃!那样最起码我可以拥有幻想的幸福,也不必如现在这般痛苦!我连一点点奢望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父亲不要的孩子,我是个母亲时时刻刻都在用厌恶的眼光来注视的孩子!母亲,我真的很恨你呢!所以,我请求你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生下我?”我说得越来越多,思绪也越来越平和,原本愤怒的心情只留下一团团浓重的悲哀……
这是我十三年的生命中全部想法。最真实、最痛苦的想法!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
在今天,终于全部吐露出来。我就像一只浑身是伤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不受外界的伤害。
我用着激烈的言语来伤害我的母亲,即使这种言语也让我自己受到了伤害!
本应激昂的陈词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有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显得很淡定自若。因为我知道,这种平和而又宁静的口吻,比起泪流满面的激动诉说更具有杀伤力!
我几乎是本能地伤害着我的母亲。
呵……不愧是父亲的女儿啊!我也同样有着一颗无情的心,在这种时候竟然还在算计着,用什么样的方式更能达到伤害的目地。
母亲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我知道她在诧异我尖锐的言词。然后,她笑了,是一丝不带任何意义的笑容。她清澈的眼闪着晶莹的光泽,很美丽,我似乎能从中看到她当年的绝世风姿!“真越来越像他了……”她低声昵喃着,却还是被我听到,她口中的‘他’也许是我的父亲吧。
“你恨我吗?”她很认真的看着我,好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开始放声大笑。空中不断地回荡着如同哭泣的笑声,在我听来是那样的悲切而又无助!
母亲终因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她如此肆虐地消耗体力,最后终于停止了笑声。她开始不停的喘息着,却依旧看着我,呻吟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逐去,你的恨,将存在的毫…无意义!也许…有一天,当你知道了…事情的真象,你会理解我的…做法!”
“母亲,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呢。”我心中很明白不论是什么事情,它都一定与我息息相关!也许我知道后,我平静的世界将不复存在,但,我一天身在大渊宫中,我就没有选择其它的余地。
“是否可以这样说,母亲你用疯掉来逃进冷凝宫里,到底在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我犀利而又直接地问道,不容她逃避。
“是啊!是怎样的秘密会使我装疯逃进这冷凝宫里呢……”母亲欲言又止喃喃自语,她眼光透过我,虚无飘渺地看着远方,似是回忆着什么。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母亲的脸上,显得阴郁幽森……
突然,母亲向我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是如同朝阳般明媚而灿烂的笑颜,但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似有深意,像是下定了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定!
她看着我,阴鹜的神色一闪而失。“逐云,你真的很想知道吗?即便它会毁了你现在的生活。”
“是的!母亲。也许我现在的生活是平静的,但身在这大渊宫中的一角,谁又能保证下一刻将会如何,生活必竟是充满变数的。我并不是多事之人,但与我切身相关的事情,我是定要弄清不可的!”我答道。
母亲的话让我联想到了,那晚杀戮之夜父亲口中所说的预言、命运之类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预言,竟会让母亲不惜放弃大渊宫里那来之不易的荣耀地位,甘愿装疯进入这凄惨的冷凝宫中……,还有我……历史中没有哪位公主会被帝王送入冷凝宫中,因为这里例来是后妃犯错被关的冷宫。一般皇族犯了错或不被帝王所宠爱的,便会免去皇籍,再严重一些也只是贬为庶人而已!
呵……想想我还真是第一个被关进冷宫里的帝王之女呢!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自嘲着,不过可以预见我的未来将是不太平静的!
母亲点点头,神情凝重的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靠近她一些。“这是一件天大的秘密,你既然想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你靠近些…再靠近些……”
我没有防备的缓缓靠近她…再靠近她……
突然,母亲诡异一笑,快速伸出双手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一惊,防范不及被她抓住,想挣扎时却已无法挣脱。母亲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她掐住我的脖子顺势把我压在身下,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地按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拼命的挣扎着……使劲地掰着母亲卡在我喉咙的双手,却怎么也掰不动,反到是我呼吸越来越困难,也越来越无力……眼前一片漆黑,耳鸣的声音嗡嗡作响……
我能感觉到母亲放在我脖子的双手渐渐加强力度,欲至我于死地……
这种感受是恐惧的!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呼嚷呐喊着,每一丝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想要冲破血管的束缚,喷涌而出……脸涨得发红,欲张口大声向乳娘呼救,却只能发出微弱呻吟的震动。挣扎着的手掌,因缺氧的窒息痛苦的抓着床塌上的被褥,指尖已经用力的发白,有些淡粉色的指甲因用力过猛而断裂,流出丝丝鲜红的血液,开出朵朵艳丽的花蕾……,十指连心,我却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个秘密真的大到可以让母亲不惜要我的命吗?可是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有看到外边世界的样子……还有…在那桃花林深处……翩若惊鸿的俊美少年……
“逐云……,你不要恨母亲啊……我也不想的……,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保护你了……逐云……母亲,爱你啊!母亲不能把你留在这肮脏的世界上……玷污你原本高贵的身份……必竟,我是这么的爱你啊!”母亲贴近我的耳旁缓缓地诉说着,表达着她从未对我说出口的——爱。“至今我还依然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小小的,全身粉红粉红的,是那样可爱…我抱着你那充满奶香的软软身体,你突然睁开眼睛冲我甜甜地笑了……瞬间我忘记了生产的痛苦,那时我在想着,这就是我的孩子啊……,多么脆弱、多么美丽,我将用我的一生来守护这个孩子、宠爱这孩子,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母亲不会让你独自在这世间,承受本不属于你的鄙夷与唾弃……所以母亲要把你带走…所以…你要与母亲…一起死去…不要害怕…逐云…很快就过去了……母亲会陪着你的…会永远陪着你的…因为…我爱你啊…爱你……”
有什么东西不断落在我脸上,一滴一滴不停掉下,划过脸颊流到嘴角,一股淡淡的咸味儿,是泪水的味道……
我吃力的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好一会儿才看清与我近若咫尺的母亲。她开心地笑着,脸上泛着幸福的光芒,像一位慈祥的妇人,她看着我,温柔的眼中带着无限的哀愁,点点泪痕交织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微笑的哭泣着……
我与母亲的距离似乎有些近了,不在那么陌生。不论如何,今日她这番话让我知道了不管她曾经隐瞒着什么,还是今日今时她要我同她一起死去……她都是爱我的!我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我并不是一个连自己母亲都厌恶的人!原来我没有很差劲呢!
顿时整个人轻松许多,我心中终于放下了那个许久以来的包袱,因为我知道,我的母亲她是爱我的!
第一次,我对着我的母亲露出了一抹最美丽的笑容。然后,带着嘴角的笑意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疲惫着,在这短短十三年的生命中我已经太疲惫了,就这样结束也许是不错的选择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