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凤凰舞

6、第五章

　　从睡梦中醒来，我已躺在冷凝宫的卧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头顶床帐上最熟悉的碎花图案，很清雅秀丽。虽早已暗淡退色，却给我带来一股发自内心的安全感！
　　我轻轻地舒了口气。经历了昨夜的血腥，再回到冷凝宫里倒有种恍如隔世的感慨。
　　是那紫眸男子把我带回来的吧！看来我的身份他已知晓，却无意伤我，是大发慈悲？还是另用意？恐怕还是后者居多！
　　他口中所说什么预言命运之类的，到底是什么？我越发的迷惑不懂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预言，能够轻易地阻止他嗜血的欲望！听他期待又高深莫测的口吻，此事一定非同小可！
　　我烦恼的拿起被子，捂上头。最最麻烦的是那男子的身份。他是谁？在看到他的紫眸时，我心中早有几分明了。虽不确定，但也是八九不离十！
　　轻叹一声，那邪气的俊美容颜、那慑人凛然的王者气势、那明目张胆的嗜血目光，和在大渊宫内仍旧毫无顾忌残暴血腥的杀人手段，再再昭示着他拥有着多么高贵的身份与地位！
　　在这大渊宫内还有谁能拥有这样所欲为的权利！
　　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

　　不经意间，碰到了脸颊，有些刺痛，也不知道划了多长的伤口。我推开被子下床，拿起毛巾在铜盆里沾湿，轻轻敷在脸上，清凉的感觉很舒服，火辣的刺痛有些退去。
　　走到铜镜前，放下毛巾，我看着镜中的幻影。无意间，眼中似乎有抹红光一晃而过……
　　那是什么？
　　我一惊，再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淡黄色光芒的铜镜中，映着一个飘渺的影子，模糊的面容随着我渐渐贴近镜面而变得明朗清晰，还没有脱离孩童稚气的脸颊上划着一道鲜红的伤痕，伤口虽长却不是很重，愈合后应该不会留下疤痕才对！明润的眼睛泛着黑亮的光泽，并无任何异样的神采！我放松下来，却不解，刚刚那抹红光，好像只是我一时错觉罢了！但我却明明看到！
　　那，到底是什么……
　　有些头疼，算了！不再想了，有些事情在该明白时，时间一到它自然能明白！
　　不必执着，也无需强求！
　　看看天色还早，我复又躺到床上睡去……

　　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我似乎又回到了昨夜那血腥的场景……
　　满目鲜红的血色混合着腥涩刺鼻的味道，充斥在无尽的黑暗里。
　　血红的天…血红的地…血红的一切把我淹没……
　　而我…似乎也变成了血红的，满身的鲜血……一滴…两滴…三滴…，有什么东西正不断流到我头上，粘稠的液体顺着眉眼缓缓流下……
　　我奇怪地抬起头，狰狞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一颗没有了身体的硕大头颅下碗大的伤疤不停地喷出，红色的花雨……
　　美丽得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我恐惧着…我害怕着…，我想要大声叫喊，可是我却什么都叫不出来！我想要人来救救我，可是没有人……没有人给回应我，也没有人能来帮帮我……
　　梦中的我低声哭泣着，终于绝望的意识到，在这里没有人能救我，没有人能给我一丝温暖的帮助！我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在这血红的世界里，我茫然的走着……毫无目标……满地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尸块，仿佛延伸到了世界的尽头……
　　就在我以为永远也走不出这里的时候，在我眼前无尽的红色中，突然出现一汪清泉，清澈的泉水叮咚作响，自泉眼流淌而出，逐渐汇成了一条小溪，奇怪的是这溪水并未被那满天满地的“红”所污浊，它依旧保持着润泽洁净的样子，待到近处观察，水流望之见底清明如镜。
　　脸上的血水，早已干枯成褐色硬状物质粘在皮肤上，被紧紧地吸附着的感觉很难受！我迫不及待地走到溪水中，急促的溪流冲洗着干涩的身体，拘起一簇清泉，细细洗净脸庞，凝固的鲜血慢慢化开，丝丝缕缕的红随着泉水漂流而逝……
　　我打散头发，任长发在溪水中自由漂荡，暗红的发丝渐渐恢复原本乌黑的颜色。终于把那令人厌恶的血水全部洗尽，我不禁露出安心地笑容！
　　湍流的溪水溅起无数晶莹的水花，泛起点点涟漪……
　　我低下头，看着水中影子，猛然一怔，明澈的溪水中映着一双红色的眼睛……那是一双比鲜血还要艳丽凄绝，比火焰还要灿烂耀眼的眸子……很美，却妖诡而又鬼魅……
　　那是谁的眼眸？
　　水中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可鉴，熟悉的面容渐渐跃然而出。那是一张每天清晨对镜梳洗时都会看到的影像！
　　一张我的面容出现其上，所不同的是那双血腥的眼眸，含着化不开的冷森阴沉……
　　她朱红的唇慢慢扯出一抹媚艳妖魅的笑容，露出染着斑斑血色的牙齿……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使劲拽着我的手脚，一直把我拖下水去，我在水里剧烈的挣扎着，溪水不停灌入口鼻，恍惚之中那影子得意地向我扑来……
　　“啊！”我尖叫出声，冷汗淋淋地从梦中惊醒。

　　无力地睁开眼睛，我感到浑身燥热不堪，像被扔进火炉中焦灼般疼痛难安！令头晕目眩的耳鸣声，呜呜作响，吵得人脑中越发一阵一阵的绞痛……
　　乳娘坐在我床边，为我试去自额头流下的冷汗，看到我醒来，焦急的眼中露出一丝安心。
　　这是怎么了？我想张口说话，可沙哑的喉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身来。
　　乳娘连忙上前压住我的动作，不让我起来。“我的小祖宗！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就别在乱动让乳娘焦心了！”
　　昏睡了两天两夜？原来自那天早晨我已经睡了这么长时间！怪不得浑身虚弱没什么气力的样子。看着乳娘眼下的阴影，显然是不眠不睡地照看了我两天两夜！可是，我到底怎么了？身体怎么会这般难受！
　　我询问地看向乳娘。
　　乳娘轻叹一声，端起桌子上的盛满瓷碗的汤药，一勺一勺仔细喂我服下，边说：“你是受了惊吓，据太医说，要静心休养半个月才行！”
　　虚弱地笑笑，真没想到我原来是被吓病了！本来还以为自己很从容不迫，冷静镇定呢！却原来我像天下所有人一样，用最擅长的伪装外衣来掩饰着自己害怕的心情，隐藏住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完美的甚至连我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无畏的！
　　少许，汤药已尽。乳娘拿起手绢给我擦了擦嘴角残留下的药汁，忧心忡忡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使你如此狼狈不堪，衣衫上尽是点点血痕，让人触目惊心的斑驳！最重要的是你的脸，”她担心地看着我脸上的伤口，这时我才注意到，脸颊上泛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很显然是乳娘早已为我上了药“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女孩子脸上留下疤痕可怎么好！”乳娘蹙眉疼惜地轻抚我的脸颊。
　　喝了汤药后，嗓子方才觉得好些，可头还是很难受。我宽慰乳娘的笑了笑，“没什么，只不过是遇到了一些‘意外’而已！乳娘就别为我担心了。”
　　我搪塞过去，明知乳娘不相信也不想告诉她实情。看着她越渐清瘦的脸庞，既要照看我还要照顾母亲的瘦弱身躯，恐怕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残酷的打击！
　　呵…呵……，如果我告诉乳娘，在那血色月夜下……在我这十三年的生命中，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我本应称之为父亲的男人，那个本应与我血脉相通，骨肉相连，应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亲近的男人！却同时也是亲自下旨把我与母亲送进这里的男人。
　　乳娘会有怎样的反应呢？恐怕躺在病榻之上的，今日又会多了一个人！
　　当初父亲亲手下旨，我与母亲永远不能出冷凝宫一步，否则人头落地处以极刑！
　　我又怎能告诉她，那夜我遇到了我的父亲，甚至因此差点就一命呜呼！相告于她也只不过让她徒增烦恼罢了！
　　何苦来哉呢！
　　现在想想，其实我在看到他紫色眼眸时就已经明了他是我的父亲，大渊那至高无上的君主……我心中曾有一刻是激动的，毕竟十三年来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他是那样的俊美而又邪魅的男子！血腥恐怖的场景似乎也只不过是他华丽出场的背景道具，为他增添了几许邪妄的气息！
　　无疑，他是强大的，是无情的，同样也是令人心存恐惧的！
　　这就是我的父亲……，站在大渊权利顶峰的王者！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怕这样的父亲。即使在最后他要治我于死地的那一刻，在我心中除了绝望之外仍是平和的！
　　说起来还真是好笑，我恐惧那满是鲜血淋漓遍地横尸，如同地狱般的景致，却不害怕制造这惨象的人！
　　呵呵，真真的好笑！
　　看到我闭口不愿多答的样子，乳娘也不勉强，拿我没办法的轻叹一声，她知道我不愿讲的事情是怎样也不肯说的！
　　“算了，你既然不肯实说，乳娘便什么也不问了。只不过你要答应乳娘，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出冷凝宫了，好吗？”乳娘幽幽道。“你可曾知道，当乳娘看到你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样子，乳娘有多焦心！万一你有什么闪失，乳娘该如何是好啊！”说着，垂头低泣。
　　我有些吃力地抬起手臂，安慰地放在乳娘的手上，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了，乳娘。以后不会在出去让您担心了！”我许下承诺。心中却想着，父亲最后那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语，好像在预示着什么！令人深深地不安着，恐怕此事还有后续的发展，我且以不变应万变，静静的等待着……

　　自那日以后，我按照太医的嘱咐在卧房中修养了半个月之久，乳娘才允许我下床出门。其实要说也没多大的毛病，热度退下去就好了，不用这样夸张！可我偏拗不过乳娘的坚持，只好在房中一直闷着。
　　在这些许日子里，我闲来无事倒养成了一个爱照镜子的陋习！乳娘看到总是要取笑一番的。她以为我是因为脸上的疤痕，才每天都要拿着铜镜，照来照去的盯着脸瞧。我也不辩解，由她说去。
　　真要说担心，乳娘要大惊小怪得多！恨不得日日夜夜都给我擦上药膏，没有几天的功夫，挺大的一瓶药就都用完了！
　　其实，脸上的疤我倒不是很在意。我时刻注意的是我的眼睛，我清楚的记得昏迷时的梦境，那影子向我扑来的瞬间，它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得以让我从梦中惊醒，带着阴冷的温度它说着，“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因为我就是你啊，而你就是我……”
　　这在说明什么？
　　虽说是一个恶梦，不足信以为真。但当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起时，这难道仅仅就只是一个巧合吗！
　　不！我是不信的！
　　太多的巧合拼凑在一块时，势必有一定的真实性融在其中！

　　可是很多天过去了，我一无所获。
　　苦恼地放下铜镜，是不是我忽略了什么事情？烦闷地抓抓头发，我的眼睛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隐藏着？十三年中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过！注意到旁边正在为我擦药的乳娘，旁敲侧击故作闲聊地问道：“乳娘，咱们大渊有什么传奇的预言和故事啊？为什么皇族例来都有一双紫色眼睛呢？我一直都很好奇，反正现在也无所事事不如讲给我听吧！”满脸好奇的样子。
　　乳娘给我擦药的手顿了顿，眯着眼笑了，“好啊！难得你想听。”复又动手把药擦完。“看看伤口也快好了，过几天就不用在擦药了，所幸菩萨保佑疤痕已渐渐淡去！”说着盖上药罐收起来。
　　“快讲啦！乳娘。”我拉着乳娘的衣衫催促着。
　　乳娘在我身旁坐下，温和的声音娓娓讲道“说起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大渊自古以来就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到底是真是假，到底有没有发生过……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咱们大渊还是个很弱小的国家，在诸国林立的当时倍受欺辱。忽有一天一个美丽的仙人从天而降，协助当时年幼的君主，不辞辛劳地为大渊改革政治、兴盛商业、南争北战，一点点扩充大渊的江土，从此大渊便国运昌隆日渐强大起来，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大渊！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当年幼的君主长成一位英俊不凡的帝王，美丽的天人却没有因时间而变老，所以爱情便理所当然的悄然而至！一切都发生得那样自然……年轻的帝王恋上了美丽的天人，天人也同样爱上了自己亲手教导养大的孩子……
　　本该是个很圆满的结局啊！可谁又能知，美丽的天人有着尊贵冰洁的性子，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傲……她不愿入宫为妃，不愿生活在尔与我诈的后宫之中，不愿每天争风吃醋的与众多女子分享自己的爱人，自己的丈夫。而这恰恰是一个帝王最难做到的，他可以给天人这世间的一切，却惟独不能给她‘唯一’！而这却翩翩是天人唯一想要的东西。
　　矛盾就此展开，悲剧便发生了……
　　那时美丽的天人已经为大渊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辉煌，国家慢慢变得安定太平。可是自古以来，有哪能个功高盖主者能善始善终，不过落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罢了！在不愿入宫为妃的前提下，天人也不例外！
　　在最后一场战争中，天人如以往一样得胜归来之时。帝王……决定了一件事情——他要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可怜而又可悲的天人啊！她养出了一只怎样的兽，炼出了一把怎么的利剑……也许天人始终都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吧，她毫不惊讶地含泪微笑着喝下了爱人为她精心准备的毒酒，安详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此时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恨？还是怨？
　　当天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帝王哭了。他痛哭地抱着爱人逐渐冰冷的身体很久…很久……
　　在未来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年轻的帝王被刻骨的思念折磨着。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他疯狂地自责着。
　　可伊人已逝，再难追寻……
　　有些东西人的一生只能遇到一次，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了……‘幸福’便是如此。在帝王明白了美丽的天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时，却已经太迟了……太迟了……
　　没有了她，谁与他分享生命的喜悦……
　　没有了她，谁与他相知相伴永相随……
　　没有了她，他要这万里江山有何用处……”
　　乳娘咽下一丝叹息，温柔的声音透着一股淡淡的惆怅。她倒了一杯茶水，看着茶杯中飘荡着几片墨绿的叶子，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我沉浸在悲伤的故事中，为故事中的人物感叹着……
　　天人的无奈、痛苦、绝望、怨恨与悲哀……我似乎都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那应该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心死，如同被人狠狠挖去心脏还要在伤口上面撒上盐巴的蛰痛……
　　在我的幻想中，我可以看到一个年轻美丽而又充满智慧的女子，身着被尘烟污得早以失去光泽的铠甲，她风尘仆仆的带着胜利的喜悦日夜兼程地赶回爱人的旁边。
　　然而，迎接她的并不是爱人以往明朗的笑颜，也并不是爱人如常温暖宽慰的怀抱……
　　她得到竟然的只有……一杯毒酒……与欲至她于死地的绝决……她会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她那用尽心力去保护的人啊……她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喝下那杯爱人亲手调制的毒酒呢？
　　含泪的微笑只是在掩饰内心的绝望！安详的面容也只是心死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爱情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让人为之癫狂，为之倾其所有……
　　我真是弄不懂，也许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都不会了解爱情的……
　　“然后呢？”我不禁问道。其实是可以想象的，那个帝王也许会在以后无数的日夜中悔恨着……他错失了一份怎样真挚的爱情啊！他错过了一个本该捧在手中珍惜如宝的女子……
　　拿起茶杯再啜了口，乳娘抬起头眼神缥缈而又虚幻，我知道她也沉浸在故事里不能自拔……
　　“后来啊……帝王的思念与日剧增，因为在他生活的地方无处没有天人的影子，小时候带他在园中玩耍影象……长大些教导他怎样做一个成功的帝王概念……所有一切的一切，这些永远难忘的影子让他渐渐衰老走向死亡，终于他得到了解脱结束了生命。在他死前，他让他的孩子，也是天人的儿子作为下一任帝王，那个孩子就是遗传自母亲的紫眸皇子。自此皇族人渐渐都变成了紫眸，只有很少数的族人才是黑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以后的大渊历代君主便都是紫眸者才有资格即位。”乳娘呼了一口气，漫长的故事终于讲完了，她转过头看着我，“所以不要在意你的眼睛，也不要怀疑你不是皇族人。虽然皇上并没给你封号与赐名，但不可否认你就是他的女儿！”
　　她的心意我是明白的，真是爱操心的乳娘啊！我早已过了猜忌疑虑的年龄，是不是皇族人很重要吗？我并不觉得！不管是不是父亲的女儿，我都改变不了将会在这儿冷凝宫里度过余生的命运！
　　我早就看开了。
　　佛经有云：人生在世执著是苦，舍是解脱；一为放下，一为放弃；即便是做不到放下，就是放弃也是好的。
　　我不想为难自己，所以只能让自己放下或是放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