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散》ZOMO

3、爸爸这个事情，我是真没得选 好像男人到

　　好像男人到了中年就变得讨厌。

　　肚子突出，满面油光，连后脑勺都是横肉。加以随意呼出的烟气，再有对他人的恶意揣度，和同辈之间的高声空谈，以及用搭配着蔑视眼神的经验二字驳回所有后辈的烂招。

　　呵，男人。

　　我庆幸自己的交际圈里并没有几位中年人，也庆幸自己离中年还有一段距离。

　　可偏偏我爸是中年男人，正是如上所述的中年男人。我亲近的人是我讨厌的样子，而他因为我无法决定的血缘关系永远会是我必须亲近的人。

　　前两天看到家有儿女的截图，刘星说，你们把我生出来经过我同意了吗？以前觉得逗，现在真笑不出来。人人独立为个体，我爸给的那一半染色体并不足以让我和他惺惺相惜、彼此劝勉。我没法在他瞎评论时事的时候给予肯定，也没法在他随地吐痰的时候置之不理。

　　每一次和我爸因为三观或是不合拍的言行举止吵架，我都感到困惑，是除我之外的全天下父子都其乐融融？面对不经由自己选择、全靠天定的爸爸，除我之外的天下各位都认为是亦师亦友吗？

　　而每一次吵架完，我妈会真诚又苦口婆心地送上最后的一口毒：“他毕竟是你爸爸。”这除了让我作为儿子继续绝望以外并没有更大的用处。“父亲”这一身份足以打败我所有正确的观点，血缘关系之重、伦理关系之重在家里画出隐匿的等级，我爸是无冕之王。

　　但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为什么非吵架？

　　因为我无法容忍那些我讨厌的言行举止、思想品质，我也无法容忍它们出现在我本应敬爱的人身上，我更无法容忍不明就里的人不明就里地支持“父亲”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本身不应当有光环，毕竟并不难达成；但每个角色扮演者应当要配得上光环，毕竟已经有光环。

　　而我对我爸的容忍度与日递减。一方面我越走越远，主观和客观的选择让我已经不习惯身边有如开头所示那样讨我厌的人；另一方面我爸坚守本色，他的韧性让我无助。最近一次我们吵架是因为，我爸坚持不让我插手他的单面打印，而我坚持要将他的习惯改为双面打印。为了崇高的环保事业，我和我爸冷战一周。

　　当然，我有时也深深自责。我从生出来就是个儿子，就算我教导我的老子、还和他吵架，我心里仍然也有着作为儿子的胆怯。“孝”这个字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与我为人的独立喜好抗争着。我也在远离父亲的深夜里懊恼、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是个残忍的不孝子，并回想起父亲对我的关爱而感到羞愧。

　　但这些都止于我再次见到我父亲之前。

　　又要把话说重了，我亲近的人是我讨厌的样子，这个亲近的人我无法逃离。这是我一辈子的双重绝望。而上面这句话里的“一辈子”三字又给我加了一重绝望。三重了。

　　我在抱怨。抱怨和挑刺相似，这或许也是导致我和我爸争吵不断的一个原因。我爱和好友抱怨我爸每一次粗俗无礼的举止、每一句偏激无理的言论，并且以前我也常能得到我想要的回应，我的好友会认同我的艰难处境并且同样作为儿子表示理解。我们的每一次抱怨都会以我有道理又无意义的长叹结束：爸爸这个事情，我是真没得选。

　　然而抱怨了这么多年，我的好友不回应我了。他反问我，你就是你爸爸想要的那个儿子吗？儿子这个事情，你爸爸有得选吗？像你这么个爱管老子、屁大点事都没法好好说话的儿子，我也不想要。

　　草，你配得上当我老子吗。

　　不过当晚我做了个梦，我仿佛进入了我的好友视角。我看到一个长得像我但绝不是我的人说，爸爸这个事情，我是真没得选。

　　我的好友给我解梦，说这估计是我以后的儿子，也因为我是他老子而绝望。那这点可真随他老子。

　　行吧，都没得选，人人绝望，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