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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只黑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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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风扇呼啦呼啦,转得好像直升机的旋翼,快要带着天花板飞到高空。只可惜楼上的人们竭力压住了想要自由的风扇和天花板。于是电风扇很生气,它转的更快了,把闷热凝滞的空气卷出一个漩涡。漩涡从上到下,卷起我们刚呼出的热气,卷起野马尘埃,卷起老师说出的字字句句,还快要卷起我桌上的卷子。
我拿起桌上的唯一一只黑笔,压住了卷子的一角。
没有用呀。漩涡从卷子的那一角开始卷起,也连带着黑笔在卷面上翻滚,愈发轻易地将卷子从黑笔之下卷出。
我把黑笔放在了卷面中央,没有用呀。我把黑笔横着放,竖着放,都没用呀。
原来一只快要用完的黑笔这么轻,轻得连一张纸都压不住。于是我又把一只红笔放在了卷子上。
真的太轻了,轻得我能感受出它的轻。笔芯里的尾油在划过好长的一段路,遮掩过了黑墨走过的痕迹,偶有几点黑墨没有物尽其用而留在了管壁上,就此与大部队分离。黄色的尾油好像死亡线,等到这条死亡线来到了笔头,也就是这笔芯的死期。较贵的笔身还是会被我留下,等待下一支笔芯将它填满。而我手里的这只笔身啊,不知道见过了多少笔芯的来来去去,见过了我多少次无情地丢弃。我也想过把这磨损到不透明的笔身也换掉,可总是不忍心。它还见过我许多次咬牙计算,见过我文思泉涌,见过我思路凝滞笔尖。它知道我的弱点,知道我手指的老茧,知道我被磨得光滑的食指指尖,知道我孤独时无聊时会写下什么文字——这样难得忠诚又无言的老友,我舍不得抛弃。可我曾有过抛弃它的念头,这让我无言。
年轻人是很容易错过老人的,这不是我说的。但的确是这样。我面对老人时总有无法抑制的同情,尽管我知道他们并不需要我的同情。我无法与他们正常的交流,因为我站在青春的高山上,无法对山谷里的人们像并肩一般交谈。高山是只能对高山致意的。而我又深知,我在年轻时错过老人,老来想必也要被年轻人错过。
你可真是好运啊,能有我的眷顾。我看着那在漩涡中轻轻旋转又倔强抵御的黑笔,如是想。
一只黑笔究竟能有怎样的价值?或许我更想问,一只黑笔在我这样的人手里能有怎样的价值?
我不过是一个即将成年的半成品,前路未卜,后路无返。每日进行大量的练习,数学英语语文,物理化学生物。一道解析几何就耗去我手里黑笔六分之一的生命。然而我深知我并不是在创造智慧,我只不过是通过一遍又一遍反复的计算来检验前人历经辛苦得到的结论,然而这些结论本身并不需要我的检验。时间和实践早就证明它们的正确。如若说我是在为未来的创造知识而掌握知识却更是无稽之谈。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深知我并不属于那创造知识的一拨人。那么一只只黑笔无言献身的意义又在何方呢?我又何德何能以廉价榨取它们宝贵的生命?
你可真是不幸啊,竟受了我的眷顾。我看着那无力抵御狂风的黑笔,如是想。
精力和努力似乎一夜之间不值钱了。
我不由得回想当年仓颉造字是如何的威风。“天雨粟,鬼夜啼”。寥寥数笔让数千年后的我仍感慨万千。我不由得又想起我的幼年。只不过是写出了我自己的名字而已,却让父母喜不自禁;只不过是将武侠片里的几句台词抄在了本子上,却让老师在课堂上大夸特夸。那些年啊,那些简单的一笔一划呀,是何其珍贵。
你还是不幸要比幸运多。黑笔在试卷上翻腾,不知道我的同情。
一只黑笔是没有价值的。两只也没有。可倘若三百只黑笔合起来让一位同学成了高考状元,那么这三百只黑笔就是有价值的了。这位同学如果和我一样情绪丰富或许就会专门花几分钟来回忆三百只黑笔的来来去去。然而最终这位同学记着的留着的,只会是高考时的那只黑笔。其余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整体的模糊的概念。“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万骨也就没有功成名就的一将,可没有那一将也不会有人忆起枯死的万骨。看来个人英雄还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这么说来我以及我身边人的存在是否有意义也值得商榷。如今周围这些看似前途无量的人,这些奋笔刷尽十年题的人,这些职场上如鱼得水的人,不过共同组成了万骨而已。一次满分,一份不错的报告,能有多久的光辉?
这么说还是太不公平了,毕竟没有人永垂千古。伟人实际上很容易消逝。立场的局限性、领域的局限性、政党的局限性、国家的局限性,所有的局限性都会带来某种特定的遗忘以及特定的褒扬,但局限性的容易改变又使得天下没有真正的正义以及不朽的伟大。再过一千年,人类如果因为对环境的破坏过重以及多次战争的缘故使得文明退化,弱肉强食成为唯一法则,那么千年前的礼制就要被抛弃,宣扬礼制的人恐怕也要被屠灭,而被奉行千年的儒家做派受人诟病也不无可能。“名垂千古”这个词,还是理想了。
我之前在某处看到这么一个论点,人一生要死三次,第一次是物理上的死亡,即广义死亡,第二次是在社会上的死亡,包括所有证件的取消等,最后一次是当最后一个记得我的人忘记我的时候,到那时我才真的在世界上消失了,彻底得如同我没有来过。然而遗忘又何其容易,我早记不起上一支笔芯是什么模样。
生命,得连续起来才有意义。
手头的这只笔芯也是到了尽头了。如果同学再把风扇的风力提高一档,那么它绝不会是加强版漩涡的对手。常言道人死如灯灭,其实人死也应如笔一般轻。轻得连一张纸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