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余念一

9、第九章

　　一传十十传百，老家面馆好吃不贵的名声越传越远，座无虚席。光靠着盼儿一个人跑堂肯定是不够了，后厨程训也忙不过来，眼见客人越来越多，许静姗紧赶着招了两个工人，这才不至手忙脚乱。

　　薄利多销，只一个多月，许静姗便把买店面的本钱全都赚了回来。月底结算工钱，新来的两个人均得了十块，盼儿得十五块，程训是大师傅，劳苦功高，得了三十块。剩下零的整的，加起来有一百多块。许静姗盘算着给熹微留下二十块家用，二十块给顾先生，六十块存到票号里，再剩下的，就用来采买米面肉菜。

　　一个月能存六十块，一年就是七百二十块，那两年、三年就能有几千块，在这个只认钱的世道里，许静姗渐渐多了一份底气。趁着自己还年轻，她要打拼出一份家业来，让清嘉和熹微过上好的生活。

　　盼儿领到工钱，欢欢喜喜地跑到集市上去逛，而程训却双手背在身后，迟迟不接。许静姗的胳膊又往前伸了伸，催促道：“老程，拿着。”

　　“夫人，我现在有吃有住，这钱就先存在你那儿。”程训嘿嘿地笑，还是没打算要。

　　许静姗看了他一眼，佯装不悦地问道：“你是不是嫌我给的少了？”

　　“不不不……”程训头摇得像拨浪鼓，急着辩解：“我还有些私房钱，够用的了，夫人你可以拿这些钱买几件漂亮衣裳和首饰。”

　　好好打扮打扮……

　　后面这句话，程训没说出口，以前的夫人，身上穿的都是上好的绸缎，可现在粗衣布衫，看了就叫人心疼。

　　许静姗噗嗤一声笑了：“老程，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了，现在天天跟汤汤水水打交道，如果我还要穿金戴银，做些表面功夫，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仔细想想，夫人说的也有道理，程训低着脑袋，不吭声了。

　　“老程，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淑英走了将近五年，你就没有再娶的打算？”许静姗正襟危坐，预备跟程训促膝长谈。

　　“没有。”他想都没想，便很干脆地回答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许静姗的意料，她微微挑眉，目光里全是疑惑。

　　“夫人，请恕我无礼，沈老板身故之后，你可有再嫁的心思？”程训不知哪来的勇气，直勾勾地盯着许静姗看。

　　提到正则，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然而不想在外人面前流泪，许静姗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子，她淡淡地回道：“没有。我这一颗心全系在正则身上，他走了，我便守着清嘉和熹微过活，没什么别的想法。”

　　程训嘴角微动，憋了一肚子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瞥见夫人满脸神伤，他又恢复了理智。自己其貌不扬，又没什么本事，哪能奢望夫人另眼相待。

　　“现在这样，我便已经满足，不奢求其他了。”

　　他默默收下那三十块钱，揣进衣兜里，不打算乱花，就一点一点存着，万一夫人要用，他就全部拿出来，不做保留。

　　两人各怀心事的时候，盼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夫人，有……有一群人拿着棍子，指名道姓地要我们还债。”

　　还债？初来乍到，许静姗并不曾欠下什么债，她不可置信地笑了笑：“盼儿，是不是你听错了？”

　　盼儿捂着胸口大喘气儿，断断续续道来：“我在集市上逛……的时候，就看见一群大汉，凶神恶煞的，一个个都拿着家伙。我不敢近前……离得远，却也听到有人说要去老家面馆要钱。”

　　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一堆人，正是盼儿口中所说的彪形大汉，手里拿着碗口粗的棍子。
　　来者不善。

　　除了七八个大汉，周围还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一时间，老家面馆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这儿，谁是管事儿的？”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满脸横肉，神情倨傲地抬起右脚，踩在平日里客人坐的凳子上，手里把玩着棍子，粗着嗓子发问。

　　程训即刻往前走，拦在许静姗和盼儿前面，他是男人，自然要保护女人。可许静姗没给他机会，不动声色地走到光头跟前，她毫无惧意地答道：“我。”

　　一看是个女人，光头一下楞住了。他在这一带混了这么多年，唯一的原则便是不对女人动手，更何况，眼前还是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人。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金昌的？”光头站直了身子，有所收敛。

　　莫说认识，这个名字她听也没听过，思虑片刻，许静姗直言道：“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不要紧，这间铺子可认识他。”光头指了指上面的招牌，“好意”提醒道：“这里以前是个粥铺，李金昌的爹娘开的。这小子借了我们五百块钱的赌债，该还钱的时候却跑得没影儿了，你说说，这个钱我该找谁要去？”

　　提起赌债，许静姗一瞬间就全明白了。之前的粥铺老板为了给儿子还赌债，将铺子贱卖给了那个小伙，之后自己又接手，这一来二去的，怕是那些汉子找错了人。

　　“你也看见了，这里现在是我开的面馆，跟那个李金昌没有半分钱干系，不管你要债也好，别的也罢，你都找错人了。”

　　许静姗矮光头整整十公分，然而气势上丝毫不逊，面对这种欺软怕硬的无赖，就得跟他们硬到底。

　　光头冷哼了一声，反而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招呼着自己的兄弟坐下，大有赖着不走的势头，嘴里振振有词念叨着：“我可不管这间铺子是姓李还是姓什么，如果我拿不到钱，你们就别想做生意。”

　　程训被这番话给激怒了，登时撸起袖子，攥紧拳头冲上前，却被眼尖的盼儿给及时拉了回去。她冲他使了个眼色，暗示切勿冲动，程训这才有所收敛。凭他的力气，随随便便一个大汉就能把他撂倒，别回头没把他们赶走，自己反而落下一身伤。

　　“你们还讲不讲道理？”盼儿怒目而视，她身板娇小，尖细的声音在大汉面前显得尤为绵软。

　　“砰”的一声，光头把棍子扔在了桌上，吓地盼儿赶紧往后躲了躲。许静姗将她护在身后，脸色依旧平静：

　　“到底要怎样，你们才肯离开？”

　　光头皮笑肉不笑，伸出五个粗壮的手指头：“很简单，我们拿了钱就走人。”

　　五百块钱，就算把这间铺子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更何况，许静姗根本就没打算拿钱来息事宁人，她行得正坐得端，没必要受这窝囊气。

　　“那你们就在这儿守着吧。”

　　撂下这句话，许静姗往光头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摆明了是想跟他僵持。这样的举动让光头稍稍惊了一下，同时对这个女人多了一分敬意，不过，没拿到钱，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弟兄们，都过来坐。”光头招呼他的手下坐下，他们有的是时间耗下去。

　　眼见夜幕降临，小吃街上的食客渐渐多了起来，有些冲着老家面馆的名气去吃面的，一看店里坐着几个手拿棍子的大汉，便不敢进去了。别家生意红红火火，而本该宾客盈门的面馆却是一片死寂。

　　盼儿跟程训面面相觑，而许静姗不急不躁，这几个时辰里，她没喝过一口水，没进过一粒米，腰杆仍旧挺得笔直。

　　外面食客来来往往，面馆做不成生意，一晚上就少赚十几块钱，把盼儿心疼坏了。

　　光头他们也没吃饭，其中一个人出去买了几块烧饼回来分着吃，也不喝水，就那样干啃着。

　　熬到打烊的时候，光头带着人走了。许静姗松了一口气，继而又焦虑起来，如果他们天天过来守在这儿，面馆迟早被拖垮。

　　三个人愁眉不展，关了大门，程训坚持要送她们回去，路上，盼儿问道：“夫人，咱们该怎么办？”

　　许静姗叹了一口气，并未说什么，她现在也没想好。若要僵持，那些混混顶多就是消磨些日子，可面馆耗不起，这样下去，只能关门。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个叫李金昌的，谁欠的债谁去还。”程训一语指出了关键，可茫茫人海，又上哪儿去找？

　　许静姗脑袋里一片混乱，听着程训跟盼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对策，她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日子刚有点盼头，却又遇到这档子事情，她委实是有些累了，身心俱疲。

　　程训走在后头，看着她憔悴的身影，心疼又无助。可惜他在夫人心中，始终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