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余念一

6、第六章

　　转眼间，已是讲课第五天。许静姗近来一直都在铺子里转悠，极少见到顾先生，便想趁着吃晚饭的时间问一问儿子学得如何。

　　沈清嘉一提到顾先生，两只眼睛都泛着光彩。他毫不吝惜地夸赞道：“顾先生知道的可真多，诗词歌赋，天文地理，还有算数和外文，没有他不会的。娘，我喜欢听他讲课。”

　　沈熹微听闻以后，头埋得很低。清嘉说得一点儿不错，这个顾先生简直无所不晓，而且又不似别的先生那般古板，有时还会带着清嘉出去玩儿，在游览安平城的时候给他讲述这座城的历史。

　　自那次听课被发现以后，她便换了个地方，由墙角转移到了那棵梧桐树后。说来也怪，顾先生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洪亮，就算隔得远，她也照样听得清。

　　遇到一位好先生，是儿子的福气。许静姗笑而不语，就算日子再苦，俭省节约着总能过去，但花钱请先生讲课，她是一点都不含糊。

　　“算算日子，程师傅也该到了。”盼儿掐着指头数数道：“就算两天才收到信，从苏州到安平不过就一天的路程，我把被子都给缝好了，他还是不见人影。”

　　许静姗也有些担心，怕程训在路上出事，这年头不太平，报纸上时常刊登寻人启事，越想她越心慌。

　　正此时，门口传来几声呼喊，许静姗“嘘”了一声，悄悄跑到院子里竖起耳朵仔细听。

　　“夫人，夫人，我是老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许静姗欢欢喜喜地开门去迎程训，借着不大明亮的月光，依稀能看见一个黑影，那身形与程训极像。

　　“老程，这儿。”许静姗朝他摆摆手。

　　程训在黑暗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不过十几步远的路，他却走得极为艰难。模糊中看到许静姗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跟前，他难掩心中的激动。

　　“夫人，好些日子不见，你可还好吗？”

　　旧友重逢，许静姗亦是感慨万千：“我很好。老程，真是辛苦你了，大老远跑过来，还没吃饭吧？”

　　程训点点头：“我这眼睛一到晚上就看不见，要不然我也不会傻站在胡同口喊了。”

　　主雇多年，许静姗还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当下便要搀着他进屋。程训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有些受宠若惊地拒绝道：

　　“不碍事，夫人，有了灯明，我勉强能看得清楚。”

　　堂屋里的灯光透到院子里，虽不甚明亮，却也能让程训勉强视物。许静姗边走边喊道：“来贵客了。”

　　盼儿，清嘉和沈熹微纷纷起身，打量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盼儿之前见过程训几次，两人之间也算认识，沈熹微则是第一次见他。这位程师傅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宽厚的性子。

　　“老程，快坐下。”许静姗给程训搬了张凳子，继而又让盼儿添副碗筷来。

　　程训却不慌着坐，而是先给沈熹微和沈清嘉行了个礼。以前在沈家酒楼当厨子的时候，他没少受到沈正则的照顾。

　　沈熹微虚扶一把，柔声道：“程师傅客气了，快请坐吧。”

　　桌上的饭菜还没怎么动，坐了一天马车又徒步走了大半个县城的程训确实是累了，遂不再谦让，坐下来大快朵颐。

　　“夫人，其实我早就收到信了。”程训抹掉嘴边的饭粒，接着说道：“就在我收拾好行李准备要走的时候，又碰见了许家派来盯梢的人。”

　　许静姗心里一咯噔，立即紧张起来：“那他们有没有发现你？”

　　“没有。”程训颇有信心，“我把你写的那封信给烧了，然后等到天还没亮的时候离开苏州，那个时候路上根本没有什么人，他们发现不了我的。”

　　仔细一看，程训衣服上有几块脏兮兮的泥巴块，想来是看不见路，不小心跌倒才弄脏的。许静姗心里过意不去，嘴里连连说着抱歉。

　　“这没什么。”程训忽而脸就红了，“我老程除了会做饭也没别的本事，现在还能帮上点儿小忙，也算是心安了。”

　　正则生前跟程训关系最是要好，沈家酒楼被匆匆卖掉之后，也只有他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帮沈家东山再起。这份情，许静姗记下了。

　　天色已晚，程训眼睛又不大好使，许静姗便把儿子抱来跟自己睡，让他睡清嘉那间房。

　　夜凉如水，远离故土的程训非但没有一丝乡愁，反而高兴得睡不着。他一个三十几岁的寡汉子，到哪儿都可以安家，只要能陪在夫人左右，天涯海角到处漂也无妨。

　　……

　　万事俱备，只欠程训，现在大师傅来了，面馆开张指日可待。许静姗之前在木匠那里定做了一块招牌，上面是她花了片刻时间给面馆取的名字。如今到了约定取货的日子，她跟盼儿一道把匾迎了回来。

　　老家面馆。

　　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让人过目即忘。但一家面馆的名字倒在其次，味道才是最重要的。

　　程训将行李搬到了面馆二楼，经过许静姗和盼儿的打扫，这个小房间已是干干净净，床头柜上还摆了一盆龙舌兰，叶子嫩嫩的，绽放着最旺盛的绿。

　　食材均已齐备，许静姗裁了两大张红纸，用毛笔将所有品种的面食一一写上：除了各色各样的汤面，还有饺子馄饨，以及一些开胃小菜，都是程训拿手的。这两张纸，盼儿分别贴于店内东西两面墙上，以便客人进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瞧见。

　　“夫人，要是我们明天开业，也能像旁边几家都挤满人就好了。”盼儿伸长脖子往外，见周边几家小吃店人来人往，开始眼红起他们的进账。

　　许静姗淡然一笑道：“咱们是新店，哪能一口就吃成个胖子？我只求每天能卖上个几十碗，裹得住日常花销就够了。”

　　程训沉默了一会儿，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尽力，让吃过的人都成回头客，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愁赚不着钱。”

　　当年沈家酒楼的面食就是一绝，很多外地人专门跑过来，就为吃程训做的面，筋道爽滑，吃完之后赞不绝口。别家酒楼多次想花重金把程训挖走，可他偏只忠于沈家，给多少钱都不心动。

　　有程训在，许静姗自然是有信心，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孤注一掷，花下一百多块钱买下这间面馆。

　　“程师傅，这要是哪个姑娘嫁给了你，可就享福了。”

　　盼儿口无遮拦，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程师傅发妻早逝，这么多年来不肯再娶，怕是还念念不忘。自己这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却无意中勾起了人家的伤心事，实在是不该。

　　程训听了之后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偷偷往许静姗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依然专心于手中的事，便冲盼儿嘿嘿一笑，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