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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两步臭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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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运香休息了三天就去上班了,不过她只请了半天假。算好了周五下午去的医院,所以。。。她只需要半天假。但就这半天假也引得她那风姿卓越的小领导吃惊不已,以为郝运香不是身体就是家庭发生了天崩地裂的变故。要知道,自打郝运香工作以来,一天的假都没请过。
星期一,郝运香照例早早来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打扫完卫生,灌好开水,给她的顶头上司林晓萸泡了一杯红枣枸杞菊花茶后(当然用的是林晓萸自己的材料),李大姐进门了。瞄一眼郝运香,瞄一眼菊花茶,哟,瞧我们二十四孝小香香,这泡茶的火候越炼越老道了。郝运香任李大姐口气中舞出来的阵阵棒风穿体而过,厚着脸皮,李大姐,下回给你先泡,你来的早。别动,杯子给我。
二流大学毕业的,父亲是甘肃某贫困县非重点小学语文老师,母亲是无业文艺老女青年的郝运香非常珍惜自己目前的这份工作。纯属撞大运被莫名其妙招进来的郝运香要尽自己一切的力量保住这个饭碗,扎根在这个公司。
要知道这家公司可是某央企下属的一个分公司,虽说经营状况惨淡,打组建起就一直在亏损,但其从不拖欠工资。四险一金给你办得妥妥的不说,年底的奖金必发不说,就连三八妇女节,六一儿童节都会发安利牌子的洗发精、沐浴露,洁尔阴什么的,还一发一袋子,一发一袋子的。夫复何求!这就是大公司啊!这就是遮阳挡雨好大的一颗树啊!
郝运香暗地里猛练神功,恨不能变成一股子铁藤,深深紧紧得勒进树身,随着岁月的流逝,树藤终将合二为一,谁也别妄想将她扯下来。
当屁股刚坐进这间小小的,连领导带科员一共三个人的总务秘书科时,郝运香胸中狠是勾画了一番扶摇直上的宽广阶梯。至于拿什么材料搭梯子,搭到哪里爬到哪里才是尽头,这些概念她年轻的心里一概没有。只是拼着一股子初生牛犊子的蛮猛劲,认准了勤劳苦做加善于并勇于表现,哪能没有出头天!
这勤劳苦做的经验,来自少年时代帮乡下奶奶种地的总结。奶奶拐着半大的脚,给郝运香灌输道,一年两季种子匀匀地洒进开好的地垄里,该浇水浇水,该上肥上肥,该间苗间苗,只要舍得出力气,妥妥的春种秋收,秋种冬收,童叟无欺。
第二条经验,来自毕业前学校免费的职业培训课。年轻的培训师一支小金属棍遥遥点着ppt,机会是属于那些勇于并善于展示自己才华,特点的人。在工作单位不怕你没贡献,只怕你没表现。三、五年班上下来,别人还是叫不出你完整的名字,你的职业生涯便是彻底的失败!这两条郝运香是牢牢刻进了脑袋瓜里的。
实际执行起来,郝运香苦恼的发现,勤劳苦做的机会,她实在是不缺乏。但表现自己的机会,简直就是不可遇也无可得。
总务秘书科,名义上挂了个总字,公司里每项业务都沾点边,但那只是蜻蜓点水似的,像根府绸质轻飘飘的裙带。核心的业务内容,各个科室都牢牢把在手里。看,看不得;学,学不了。平日里敲敲文件,做做会议纪录,接接电话存存人事档案,眼见着流年似水。着急起来,郝运香便走了两步臭棋。事后,郝运香苦下了一番功夫总结,便发现虽说两着臭棋皆源于急于表现,但这臭与臭之间却臭得大相径庭,很有讲究。
这第一臭,臭在急功的这个急字上。刚进公司时,总秘科里只有郝运香跟她顶头上司林晓萸。受宠若惊的郝运香甩开两个膀子干劲十足,敲起文件啪啪啪得震天动地。
过了差不多一年,李大姐来了。郝运香立马像打了鸡血的斗犬,上个厕所都恨不能踢着正步去。心想,可是得着机会了,这有人才有江湖呢,有了江湖才显得出功夫。一个小兵自己个儿跟自己个儿操练,耍得再好也显不出好来。俩小兵齐步走,谁孬谁好,高下立现啊。
几个回合下来,郝运香和李大姐便分别以自己的方式将对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一无根无基乡下贫二代,咋撞进来的,李大姐很是想不明白。李姐大学文凭都没有,敲字还是二指禅,速度还不抵我闭着眼睛快。咋撞进来的,运气比我还好。
其实,就冲郝运香这打听的方向,她就实实在在得输了。文凭对背景,裤子都输没了。
李大姐见到郝运香,脸上是点波不兴,私底下早就酝酿得一清二白。小地方跳出来的心高气傲的李大姐,将她一生未酬的壮志统统归咎于没有文凭。我要是有个文凭,人到中年总是睡不着觉的李大姐,黑暗中两眼烁烁闪光,牙齿咯咯做响——我要是有个文凭!所以,打从她儿子铁蛋一出生,她便规划好了四个一工程。四就是四大步,分别指幼升小,小升初,初升高,高升大。一就是number one,就是要保证这四大步里的每一步都得跨进重点区域里的number one。
其时,恰逢她儿子小升初,李大姐每天上班是晚来早走,早走晚来。该请假请假,能溜号儿溜号儿。郝运香抱定俩胳膊等着林晓萸给李大姐吃个下马威呢。岂料,林晓萸点波不惊,李大姐来时冲她点个头,去时再冲她点个头。
郝运香心里可是吃味极了。
这天,林晓萸急着出门,临走时给李大姐交待了份文件稿,声明贾总明天就要看,今天必须打好,校对清楚。林晓萸前脚出门,李大姐后脚举着文件就窜到郝运香座位前,香香,拜托一下啊,我家铁蛋这几天不太舒服,我得赶紧回去照顾他,要不耽误了物理测验那就要命了。话头没落,人便失了踪影。
郝运香已经不动声色替李大姐敲了不老少文件了。她哼哼着鼻子,两指捻起桌上的五张草稿纸,边敲打键盘边暗下心思,你当我郝运香这么好用呢!
第二天,趁李大姐没来,郝运香掂起打好的文件来到林晓萸面前,斟酌着字句。林科,贾总不是今天要看吗?我弄好了。林晓萸看看文件,再看看郝运香一张意味深长的脸,头一低,只回了仨字,拿回去。
拿回去?!郝运香震住了,原本准备好的一腔子关于李大姐的怪话,当下全堵在了嗓子眼里。郝运香举着文件回到自己座位,这怎么回事,是要我再仔细改改吗?好吧,赶紧的,趁李大姐来前儿弄好它。
郝运香一阵紧忙乎,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对了两遍后,又掂着文件来到林晓萸面前,林科,我对了好几遍,绝对不会有错误的。我的工作能力您是了解的。
拿回去,这回林晓萸干脆看都没看她。郝运香头上万点金星乱窜,掂着文件回到座位里,半天都捣顺不了那一腔子的乱气与怪话。
这时,李大姐哼着歌进来了。待她收拾好东西,舒舒服服坐定后,林晓萸开口了,李大姐,昨天我交给你的那份文件你弄好了吗?弄好了弄好了,李大姐一迭声应承到,冲郝运香挤挤眼睛,抄起摆在她面前的文件递给了林晓萸。林晓萸二话没说,拿起来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郝运香不聪明,反应慢。但她生就比一般人有韧性,且百折不挠。一身的好皮等闲伤她不得。即便伤了,就地几个翻滚,爬起来该干嘛就干嘛。
她一个人琢磨了好几个礼拜,又出门打听了一大圈。原来李大姐的老公是他们上级单位总务科的科长。而且,他是上级单位大头王总从部队转业时直接带出来的。据说,部队某次出任务去抗洪救灾时,是李大姐的老公舍命将王总从滔天的大水里捞出来的,一条腿到现在还有点毛病。这份交情,轻轻吹口气,郝运香就灰飞烟灭了。
此一着让郝运香实实在在学会一个道理。功,是能表也能抢的,但表前抢前,调查功夫一定得做到家,千万急不得。表错了对象抢错了人家,即便这功是你立下的你做下的,于自己便不是功,到头来立马就变成一大过。表对了人家跟定了对象,即便你立下的做下的是过,于自己便不是过,搞不好转头就变成一大功。
祸兮福所伏啊!比如你救人一命,是功;瘸了一条腿,为过;籍此,跳出农门进了公门。这却又是一遭天大的功,惠及得就是子子孙孙。这兰考县的户口和北京户口,中间得差多少重天?手指头脚趾头都加一块儿,也算不过来啊!你说你是要一条好腿,从此领着儿子汗滴禾下土;还是得一条瘸腿,从此领着儿子公门酒肉香?
这功功过过,是是非非,兜兜转转,郝运香搓着牙花子,狠狠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林晓萸没收我这份文件,收了的话我跟李大姐的梁子可就结下了。不由得郝运香就把心里那些对林晓萸隐隐的嫉恨扫了不少出去——表面看起来像个狐狸精似的,心肠到不骚。
这第二臭,臭在冒进得这个冒字上。这件事说起来虽没第一件那么曲折,但是却比第一件凶险得多了。
某天中午午休时,郝运香正在网上研究任重微博。办公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总站在门外梭巡一眼,自语到,小林去哪了?郝运香噌一声站起来,结结巴巴回道,我们林科出去了。这可是她第二次直接跟贾总对话,实在是有点激动。贾总看看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郝运香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勇猛气,贾总,您有什么工作任务吗?交给我吧!贾总收回迈出的一只脚,略讶异地看着她。郝运香顿了一下,努力回忆并模仿着林晓萸的样子,加了一句,我保证完成任务。郝运香见过几次贾总给林晓萸布置工作,到最后林晓萸一旦略歪着头,小嘴里蹦出这句话的时候,严肃得吓人的贾总总是忍不住会温暖的笑一下。
可是熟悉的微笑并没出现在贾总的脸上,倒是两道浓浓的眉毛迅速聚拢在一起,在连接处挤出一个川字。贾总上下打量一眼郝运香,开口了,年轻人多花点时间钻研钻研业务,努力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这才是正道。你知道我有什么任务?交给你,你有能力完成吗?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了吗?三个问题口气一个比一个重,甩到了郝运香已然青黄不接的脸上,吓得她忘记了怎么喘气。
贾总本打算走了,想想又回来补了一句,年底公司要业绩考核,每个部门业务不合格得人都得走,努力做你好应该做的事情。贾总消失了很久后,郝运香还入定般站在椅子前,一颗心狂跳着怎么也无法平静。从此,对伴君如伴虎这句成语有了新的,脱离了意识形态范畴外真正实际深刻的认识。
这两着臭棋彻底将死郝运香要在单位里大展拳脚的一番雄心。这条大河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渍泥翻腾,水藻纠缠。郝运香知道自己连条小鱼儿都算不上,只能是一只小小的虾米 。即便睁大了眼睛,提满了谨慎,一不小心,连粉身碎骨的机会都没有,只会无痕无迹的消失。
郝运香回家后马上给自己写了一副对联,上联——进,进无不可进能拍则拍;下联——退,退无不可退当忍则忍。横批——进退有度。也算及时给尚未走远的青春的傻傻的雄心送出的一副挽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