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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做不出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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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刺痛了站在医院门口的郝运香的眼睛。阳光这么灿烂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今天要不是凄风苦雨,雷电交加,最起码也应该乌云密布。可这天却像用酒精洗过似的,蓝的发黑。可见老天哪里有时间为她郝运香这点儿糟心事呼风唤雨。
郝运香下意识地举起手遮挡住眼睛。一辆出租嘎的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郝运香面前。郝运香连忙表示自己不打车,司机嚷一声那你举手干嘛,车子绝尘而去。
郝运香慢慢地走向了路边的823车站。她早就做好了研究——之所以选择这家医院,一是地点隐蔽,绝不担心遇见熟人;二就是门口有一趟823直达她租住的房子。要知道,刚做完手术还是不要来来去去的倒公交车。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要学会保护自己,郝运香想着。
其实作为一个30出头的都市白领,郝运香每个月税后可是有将近8000块的“巨额”(她远在北方一个县城的母亲认为的)收入的,这还没算年底的奖金公积金。不过做为家里的长女,弟弟的姐姐,以及她心里存了8年之久的美丽的都市梦,郝运香还是节省到了令简朴的人都有点发指的地步。
这个世界上有着大把的人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原因在简朴的过着日子。不过,奔跑在勤俭节约这条美好的康庄大道上,谁也别想超过郝运香。
比如,她小解后不擦,晾干;大解后雷打不动只用两骨节卫生纸……如果此卫生纸是双层的,那是一定要拆解开的,一次坚决只能用一层。
毕业后,在央企豪华的女厕隔板间里,郝运香对着雪白的卫生纸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拽了两骨节。拆解时,她惊喜得发现——竟然是三层的!于是她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将三层拆解成三张,一次就奢侈的用了两张。真好啊,以后再也不会弄到手上了,央企太好了。郝运香边想边拽厕纸,满满一大把塞进裤兜里后,她对自己说:占便宜不能没够啊,你。
从此,她再也没有买过卫生纸。
再比如,嫦娥都奔月了,摩托罗拉基本倒闭了,她竟然还用着摩托L2000。每回跟她在一起最可怕的就是她在公众场合掏出电话的时刻。一部黄绿色的呆头呆脑的直板机,头上杵着一根粗短的天线,简直就是无绳电话的亲儿子。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互相碰撞,纠缠,最后融汇交织出这样一句明明白白的鄙夷:这俩又丑又穷的老处女。
郝运香甩甩稀拉拉的刘海,他们懂什么叫物尽其用,物是用的,不是拿来现的。过日子讲究的是时时记账,天天总结,绝不能也决不该有一分钱搞不清来龙与去脉。
记得大约是四年前的某个闷煞人的星期六午后,我正跟铁军为了买房子还是不买房子这个永恒的炸药包式话题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郝运香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在一片嘈杂的背景声中,她尖着嗓子喊着,快来救命啊陈小美,我刚接到电话,明天我们大学同学聚会。我要买衣服!任!重!要!去!!我要买衣服!!!
我气哼哼地叫回去,你喊什么喊什么?你在哪儿呢?
我接到电话就冲出来了,我在,哎呦这位大哥,衣服快被你扯破了!电话里传来一中年男的粗嗓门,你吵吵什么,哪破了哪破了。郝运香应付完大哥继续对我喊道,我在54路上呢,挤死我了。你赶紧来给我参谋一下,我可得买身,那什么一点的。
我没好气地继续说,那什么点你还坐54,你坐72直接奔西单阿,好歹也得去趟华威什么的。动物园能弄来什么那什么一点的衣服。
你赶紧来吧。
我正吵架呢。
又怎么了?
还不是铁军,死都不买房子。经济危机呢,房价这边眼看着掉了。他还是不买,看都不肯跟我去看。他说泡沫还大着呢。气死了。
别吵了,你俩都吵多少年了。再说他家有钱出首付,你别着急了。赶紧出来啊,我这等救命呢。我这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你记得自己解决中饭。
放下电话,我冲铁军喊道,你等着挤泡沫吧,泡沫挤完咱俩撒油那拉。
铁军嬉皮笑脸的,别阿,咱撒什么撒啊,咱等泡沫全撒光后,老公领着你撒丫子奔四环边,给咱儿子来套80平,不,100平米的学区房!他中气十足地吼出学区房这仨字,两眼一阵金光暴射,胸肌乱荡,似乎房产证都锁进了自家抽屉。我恨不得一掌从他的胸肌直劈向他的榆木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得是不是浆糊。
在动物园批发市场,我拔开层层人流,看见了郝运香。只见她左手端着一灌满了凉白开的矿泉水瓶子,右手举着一块自制煎饼,眼睛骨碌碌转着四下搜寻着我。在她斜前方约半米远的距离,一老太太正高举着一哭得鼻拉汗水花猫脸的小男孩对着垃圾筒解决大小便问题。
这边厢童子尿哗哗的四散漂荡,还顺带着一节节米田共划着高高的抛物线噼啪有声地掉进张大嘴的垃圾筒;那边厢郝运香大口大口嚼着煎饼,丝毫不为所动。忽然她看见了我,兴奋地挥着手,我在这我在这。那煎饼差点就蘸着尿了。
说起房子我就对铁军一肚子的不满,包括郝运香。她老跟我说,啧啧,你家铁军除了太爱打游戏,恩,过于乐观以外,不太能挣钱以外,真是一个直到22世纪也找不到的好男人。
这个好男人是什么鬼刀以及房价必降论的坚定拥护者。有那么一阵子他节省出打游戏的时间,泡在某著名论坛里光着膀子谁买房子就跳着脚骂谁傻缺。大喊空空有理,我是空我怕who什么的。
而郝运香则跟他彻底相反,她是坚定得房价必涨论的拥护者。经常斥责铁军点心匣子白住了。冯哥的警世恒言一句没听进去。
而我只是个可悲的骑墙派,我一会儿认为涨一会儿认为不涨,搞得内分泌都失调了。
还记得有一次郝运香和铁军在我家里争论房价。
铁军喊,泡沫已经很大了,你看租售比,进了棺材你也收不回钱!
郝运香喊,你看看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挤进北京!
铁军喊,政府不会让房价绑架经济的。你老娘们家家头发长见识短!
郝运香喊,北京不是北京人的北京,它是全国人的北京。有钱人都来这买,就要这儿的医疗教育和机会,还有争面子。
铁军跳着脚喊,两会来了,你等着,这几天新闻联播各大报纸内参喊破嗓子了。房价必降,拐点必至,不降我当你面吃屎。
郝运香跺着脚喊,你等着吧,喊降了很多年了。房价不会降,降了我当你面吃屎。
铁军喊兴奋了,甩掉懒汉背心跳到沙发上大喊,党不会坐视不管的,到时候把你们这些多多全毙。打到台湾去,统一全中国。万岁!
郝运香没的可脱,只好抬起屁股添了句,空空做梦,北京是全世界的北京!!!
我记得两会那段时间,铁军竟然不打游戏了。每天一有空就泡在网上,小脸潮红,目光迷离,看的那叫一个心潮澎湃,泪满衣衫。
有一天我俩去逛街,正在天桥上挤着过马路呢。桥底下破天荒没车的马路上悠然驶过一长串黑色的车队。
在熙来攘往默默观望的人流中,铁军严肃地并拢双脚,向车队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如今两会早开完了,房价一路飙升,我和铁军搭个人梯仰直了脖子也够不到了。郝运香自然不会逼铁军吃屎。不过铁军那张晦气的小脸,抠喽着的脊梁,失去光彩的大眼睛到真有点像吃了屎似的丧气彷徨。我虽是急怒攻心,几欲吐血,但我也没有勇气离开他。女人的年纪岂是能饶人的。
我们的资质是那么的平凡,眼光是那么的短浅,连房价究竟是涨还是跌这么简单的一道是非判断题也做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去责怪谁谁谁吗?
铁军懵懵懂懂得感觉头顶上好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扯着他的头发,让他向东他绝没能力向西。他不觉得疼,也没觉得受控制。但失败的感觉还是压在了他年轻的心头。北京四环边的学区房,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的吗?80平,莫不是想拽着头发飞离地球哦。
我不能再说房子了,那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