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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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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滢也看见了段廷晖。他与诸位尚书、武将、阁臣等高官围立在唐煜韬身后两侧,看来也是在端午宴罢随皇帝乘船游湖的。
船上还有一些年轻男子,相貌奇特,生着金色或棕色的头发,眼眸呈绿色或蓝色,面孔轮廓分明,身材高大魁梧。
这些是国子监东学的外国士官生,伊莎帕蒂她们的哥哥,小姑娘们见了就欢呼起来。
段廷晖正与皇帝说着话,听见欢呼声,也把目光投过来。
唐滢忙将视线移开。
好久没有看见他了。这些日子里,她刻意地不想过去,令自己沉湎于新的事务,试图将过去的阴霾抛诸脑后。
忙碌起来日子就过得很快,现在算算,似乎有半年还是一年......
不,其实才一个多月而已。
这一个多月,她只在长公主府与国子监两处来回,其余邀约一概推辞,也不接纳访客。关于段廷晖的事,便再也无从听得了。
她知道他会安好。这就够了。
看,此时的她,还是有进步的。他的未婚妻子与她同乘一舟,她不是很从容吗?也许有一天,接到他喜得贵子的消息,她亦能从容地备上一份礼。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一叠声的“恭送皇上”中,她与其余人一起躬身行礼。
“好啦,你们嘴里的真龙也见到了。”皇帝乘坐的船只略远了些,唐滢便向公主们笑着说,“这万春湖挨着御花园,景色格外好,再往前行一阵就是久负盛名、人人向往的观音莲花玉座......”
她还没讲完,忽地“扑通”一声,船上响起一片尖叫。
“孟四小姐落水了!”
唐滢扒着栏杆,看见了在水中徒劳挣扎的少女。孟雨竹花容失色,双手乱挣乱抓,尖声叫喊救命。
船上的女子乱作一团。韩芙大喊救人,韩茵急得直跳脚:“怎、怎么好好的就掉下去了?你们也不看着她点!”
世家小姐们多急哭了,不知谁小声说:“她方才扒着栏杆,似乎在看水中锦鲤,我们也没在意……怎么就掉下去了。”
韩芙瞪向身边面如土色的宫女:“还愣着干什么,去救人啊!”
“回、回夫人,”一个宫女结结巴巴地说,“奴婢不会水。”
很不幸,这船上的侍从没有会水的。要会早就跳下去了。
帕蒂焦急地对伊莎道:“要命啊,我也不会。对了,我记得你说,你小时候游过什么河来着......”
唐滢牙关紧咬,指甲几乎掐破了掌心。刚才龙舟行过拱桥她就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她一直在警惕着伊莎她们,唯恐出事。都是异国公主,她们若有不测,影响的可是大夏与北方邻国的关系。
可现在一样不妙。那是孟雨竹,与段廷晖定亲的女子!孟雨竹在她乘坐的船上出事,传到众人耳中会是何等反应?
高居青云端的旧人,见了年轻貌美的新人,能无半点嫉恨??
这种揣测将不止影响她,还会严重动摇段孟两家对皇兄的忠诚。
“我会水性的,我来救她!”伊莎开始解腰带。
“你们都别动!”唐滢急道,“你们看,皇上那艘船已在向咱们这边赶了。”
他们听见了呼喊。在她们身后,聂嫣璃的龙船也在快速赶来。
“伊莎不要!”唐滢按住她的手臂,“危险。这水很深很深的......我小时候掉下去过。”
伊莎只是个小姑娘,水性再好,也不见得有救溺水之人的经验。
唐滢记得小时候落水那次,四面八方的水带着阴森森的寒意无情地袭击过来,人恐惧到绝望,捞到什么就紧紧揪住,游来救她的侍卫被她死死地搂住脖子,而他一时又不敢拽她,两人差点一起淹死。
“殿下好狠的心,怎能说这样的话!”韩茵哭道,“皇上的船还远着,也不晓得几时赶过来!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殿下怎能阻拦救人的人!”
韩芙也跟着帮腔。帕蒂怒冲冲地指着韩芙:“你这女人好会胡搅蛮缠!那你怎么不下去救?”
“妾身要会水,此时已跳下去了!”韩芙脸冲着怕蒂,目光却投向唐滢,眼中有愤怒也有得意。
“救、救命啊......唔。”孟雨竹的脑袋在水面一起一伏,终于彻底沉没。
“阿滢姐姐,让我下去吧!”伊莎挣扎着,想要甩开唐滢,“让我试试看,不会久的,等我不行了,皇帝陛下的士兵也到了!”
“不行了”三个字像利刃一般狠狠扎向心脏。唐滢发狠,猛地将伊莎朝人群中一搡:“伊莎,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你要敢下去,我以后都不喜欢你,也不跟你玩了!”
伊莎后退了好几步,踉踉跄跄地扶住帕蒂。她从未见唐滢发这么大的火,其余的公主也惊讶不已。
“殿下您不能!”鸾瑛忽地大喊。
混乱之中,唐滢扯下罩衫,按住栏杆,向外纵身一跃。
......
在阴冷幽暗的湖水中,唐滢憋着气,拼命睁大眼睛,竭力沿着孟雨竹下沉的方向潜去。她庆幸此时是明媚的夏日,水底光线还不算太暗,能勉强辨认出那道穿着樱草色纱裙、月白褙子的淡淡人影。
孟雨竹,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捞你出来!
大不了死在一起,皇兄太后还能转圜一二。
靠着这股气劲,唐滢终于探到了孟雨竹长长的头发,抓紧满把,奋力一拽。
孟雨竹已几近昏迷,骤然的疼痛令她恢复少许意识,觉察到有人来救,也看不清是谁,只知道疯狂地反扑。
唐滢躲着孟雨竹的双手,小心翼翼地绕到她的身后去,揪住了她的衣领。
幼时在此经历那场惊险,之后便赌气学了游水,传授的师傅不止一次提过水中救人的要领。真是庆幸。
可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儿,溺水之人濒死惊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唐滢纵然小心,还是险些被孟雨竹搂住,双脚还要不停地摆动凫水,避免两人进一步下沉。
待好容易将孟雨竹的双手都扣在背后,已是筋疲力尽,耗了这些时候,胸腔憋得似要炸裂,头也开始眩晕。
上面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吧......
他们之中,有她关心的亲人和友人,也有巴不得她和皇兄倒大霉的,居心叵测的男男女女。
孟雨竹又开始挣扎。唐滢咬紧下唇,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左手攥紧她的袖口,右臂配合已然酸胀的双腿划水,艰难地上潜。
“啊!”
水面就在眼前了,可恰在这时,唐滢的左手终于被挣脱开,孟雨竹如同章鱼一样紧紧扣住了她的脖颈。
唐滢下意识地惊呼一声,马上就呛到了水,大颗大颗的水泡浮上水面。那是她肺腔中维持生存的最后一点气。
眼前陡然发黑,伸手去推孟雨竹,又哪里推得动。
两人再度下沉,沉得比方才上潜要快得多。
唐滢望着越来越远的水面,光线渐渐黯淡,马上就要转为阴冷可怖的黑暗了。她苦笑起来。
还是徒劳,看样子是撑不到皇兄派人来救了……
好吧,死就死了,反正她也能起点作用。
全身涌起浓浓的疲惫,由外而内。真的很累,心力交瘁了这么些天,死,也算是能好好休息了。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能够见到去了的祖母和父亲,慈祥地向她敞开温暖的怀抱。
她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们:父皇、皇祖母,你们看,儿臣帮了皇兄,维护了我朝声名。儿臣,不是只知坐享其成的无用皇女!
唐滢在孟雨竹压榨般的桎梏中失去了知觉。
……
龙涎香的气息很浓,耳边有压抑的抽噎声。费力撑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中的是绣着五彩云龙的华美承尘。
“父皇。”唐滢叫了一声,嗓音沙哑。
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这里好熟悉,似乎是父皇御书房西侧的暖阁……
“殿下醒了!”第一个扑到身侧的是鸾瑛,这个衷心的丫鬟已双目红肿,噙着泪笑道,“鸾珏,快去禀告皇后娘娘,殿下醒了!”
想起来了。没错,是西暖阁,可父皇早就不在了,隔间批阅奏折的人,已变成了皇兄。她没有死,得救了。
“鸾瑛,孟......”好累、好累,四肢像灌了铅,连说话的声音都这么轻。
“孟四小姐救起来了。”鸾瑛急忙说道,“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倒是殿下您,因为脱力,乏成这个样子。光有鼻息,总不见清醒,脉息也弱,皇上皇后都急疯了。”
唐滢闭了闭眼,让鸾瑛搀扶自己坐起来,发现衣裳也换过了。待在迎枕上靠定,聂嫣璃已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阿滢!”聂嫣璃一把将唐滢搂在怀里,“谢天谢地你没事。你怎么这么傻!皇上已派了人,你还巴巴儿跳下去做什么。”
“表姐。”唐滢伏在聂嫣璃肩头,眼底也热了。柔软的怀抱,熟悉的淡淡薄荷香,此时令她倍感温暖。
聂嫣璃坐直身子端详她的脸,泪水又流了出来,她抽出帕子擦泪,哽咽地数落:“还好意思喊我声表姐。你也不替表姐想想,你是太后的心头肉,太后再慈祥也要怪罪我没把你照顾好,皇上就更该恼恨我了!”
“太后她......”
“太后上年纪了,经不得刺激,又幸好没在船上,我命宫人们暂且瞒着她呢,也不知能瞒多久。”聂嫣璃没好气地瞪眼。
“表姐,对不起。”唐滢伸手替她抹泪,“可我当时要不那么做,孟四小姐说不定就没救了。皇兄的船离得又不近。倘若她遭遇不测......”
聂嫣璃发出一声长叹,她们都明白那假设之下的恶果。
“不管怎样,你就是傻!傻得不是一点半点!”
聂嫣璃站了起来,从身后宫女手中捧着的梳妆匣子里拿过一把小巧的玉梳,给唐滢梳头挽发,“太医开了方子,我叫人去熬了。可还有哪儿不舒服的?”
“倒也没有。就是累,想睡觉。”
“那你今晚便住在宫里吧,还和我睡一起好不好,就跟从前一样。”
“那可不成。你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皇兄铁定恨死了我......对了,皇兄呢?”
聂嫣璃低头编着发辫,待盘好发髻才轻声答:“皇上、晋王爷还有各位大人,包括我父亲,都在勤政殿。”
“啊?今日端午,皇兄是不议事的呀,他们之前不是还在游湖。”
聂嫣璃没有回答。她挑了两支金簪固定住唐滢沉甸甸的发髻,整理妥当,又拣了一朵玫瑰珠花簪在侧鬓,左看右看,这才满意地笑笑。
“表姐,皇兄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唐滢盯着她的脸,“和我有关?”
聂嫣璃又叹了口气。她给唐滢戴上珍珠耳环,慢慢地说:“阿滢,皇上和我,都知道你救人是为了什么。可即便这样,也还是不能避免口舌。现在皇上还奈何不了掣肘,某些人,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唐滢呼吸急促:“怎么,孟四小姐无恙,还有人说三道四?”
聂嫣璃定了定神才道,“你救上岸后我安置好你,便去看孟四小姐,她被抬到了韩贵太妃的寝宫。我去的时候,她们告诉我……”
“什么?”
“茵侧妃她们说,异国公主与世家小姐们发生了口角,后来有人动了手,孟四小姐刚好立在船舷边,不慎被推了下去。”
“……呵呵,真会颠倒黑白。”
皇后的船到达时争执就平息了,孟雨竹则在皇帝的船驶离之后才落水,是谁偷换概念,编出这样的谎话。
都知道明月长公主专为陪伴照料异国公主们,倘或有争执,会维护哪一方?这相当于把孟雨竹落水归咎于她。
“现在宫里到处都传,长公主许是后怕和心虚,才跳下去救人的。”
“血口喷人!”鸾瑛气愤,“合着救人还成了罪过了?”
聂嫣璃以小玉梳为唐滢修整鬓边碎发:“我自然不信这些。可是,皇上遣彭公公告诉我,官员之中有人据此……嚷闹起来。”
“想怎样呢?”
“这流言传到了他们耳里,也不知谁撺掇的,刑部尚书钟正便说,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现发生的事,不如现在就弄个明明白白。所以,皇上就将他们带去正殿里候着了。”
“候着?”唐滢讥讽地道,“等着我醒来,好当众审问我,是吗?”
不救会被说狠毒,救了被说心虚,百口莫辩。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沦为那些人凭以攻击皇兄的靶子。
“表姐,我真后悔。”唐滢长叹,“今日我就不该来。太后要表示感谢,我便代太后在女学办几桌席面罢了,那里也不是没地方!”
“是我们没把你保护好。”聂嫣璃心疼地把唐滢搂在怀里,“阿滢,你皇兄和我都会帮你的。”
这时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跑进来,小声禀告,“皇上派奴才过来看一看长公主。”
“告诉皇上,就说我安好。”唐滢深吸了口气,“片刻就到。”
“那奴才去唤个步辇。”
“不必。”唐滢下床站直,“你先回皇上一声,本宫慢慢地走过去。”
“我陪你去。”聂嫣璃挽住她的手臂。
“好。”
唐滢摸了摸鬓边的珠花,抿紧双唇。
她不是偎依着皇兄这株大树的菟丝花,而是他近旁一株挺拔的树。她,要为亲人而战。
“阿滢,别怕。”两人沿阶而下,聂嫣璃低声道,“支持咱们的人也有好些。有廖尚书、齐尚书这样衷心追随皇上的臣子,父亲,与父亲交好的官员,以及,段......噢,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是段廷晖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