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之明月几度》萧洛洛

8、屠龙勇士

　　宫里备的龙舟只是在船首雕出龙头而已，并非那种比赛用的轻便窄船，确实很宽敞。

　　众人上了船，唐滢带着一群小公主和数名侍女立于东侧，船西侧集中的则是韩芙韩茵为首的大夏女子。

　　到底不是一国的人，大家礼貌地寒暄，客套之后就无话可说了，渐渐散做泾渭分明的两半。

　　唐滢为了缓解气氛，便向小公主们讲述端午节的传说。

　　“哎，真可惜，多好的大臣，居然被国王冷落。”

　　伊莎听完屈原投江的故事，气愤地挥舞着小拳头，“所以，这国家后来就灭亡了，昏君、昏君！”

　　韩芙韩茵望向自己这侧的世家小姐。脸儿冲着湖面看风景，却都带着几分不屑。

　　三岁小孩都听过的故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好没见识。

　　“别气啦。”唐滢捏捏伊莎的脸蛋，“总之是以史为鉴罢了。亲贤远佞，皇族子弟都明白这个道理。”

　　挨着韩芙的孟雨竹扭过头，透过人群寻找唐滢的背影。

　　提到奸佞二字，怎么觉得明月长公主另有所指。

　　她下意识地望向韩芙。

　　韩芙板着脸，盯着不断被船桨分割开来的湖面。

　　奸佞。哼，拐着弯儿骂人是不是？这位长公主，你已张狂不了太久，你会伤心欲绝，你的靠山也会轰然倒塌，你终将一无所有。

　　安泰帝一向温润谦和，却也给人留下不善言辞的印象。又有传闻，言之凿凿，说他是在聂阁老协助下篡位夺权的，许多人并不看好他。

　　聂阁老是皇帝的岳丈、聂太后的哥哥，也是明月长公主的舅舅，是他们最大的倚仗。目前他由于新税制而备受指责，皇帝承受的压力很大，聂敬梁内阁首辅的位子就快保不住了。

　　而晋王的羽翼在进一步丰满。

　　韩芙的婆家颜家本就站在晋王一边。拱卫司、都察院、刑部是晋王的地盘，颜家不少人供职于这三个衙门。

　　颜四公子颜俊娶了韩芙，韩家又有两个女儿嫁入晋王府。因此，韩家也被捆绑到一起。

　　虽然嘉勇侯韩锐全家被逐出京城，未经皇上允许不得返回，但韩家这三个已出嫁的女儿未受牵连。眼下韩澈又带兵赴西北打仗，一俟战胜，韩家就翻身了，回京只是迟早的事，而到了那时，晋王的力量又更上一层楼。

　　所以，颜家更殷勤地抱紧晋王大腿。为了讨好晋王，他们便谋算，将孟家和段家拉拢过去。韩芙很乐观，在颜家人游说下，孟家对晋王的态度已开始软化。

　　身为颜家四少奶奶，韩芙常在各大豪门走动，消息很灵通。她看准段老夫人心急孙儿续娶，想要促成孟段两家结亲。

　　孟雨竹是长门嫡女，聪明灵秀又乖巧，深受长辈喜爱。

　　段廷晖娶了孟雨竹，段家家主就是想和晋王摘清都难。

　　还有一层好处。孟雨竹的父亲、兴安伯孟新远已是大都督府指挥使。如此一来，晋王在大都督府和兵部的势力也得以扩张。

　　更妙的是，这还能使明月长公主受到打击。韩芙深知唐滢的心事。韩苓因为唐滢而死，韩芙是深恨唐滢的。

　　韩芙身侧的韩茵捏紧了帕子。她也听见了亲贤远佞的话。

　　姐妹俩都认为唐滢这是在讽刺自己的族人。

　　唐滢还在与公主们说笑，韩茵听得不耐烦，对韩芙皱了皱眉。

　　韩芙伏在韩茵耳边：“稍安勿躁。”

　　韩茵重新挂上了热切的笑容，做出兴致勃勃观湖的样子。

　　伊莎乐不可支地道：“阿滢姐姐，我来到大夏这些天，觉得好些东西跟渚篾都是反着的。拿这船上雕的龙来说，大夏将龙视为神兽，是尊贵的象征，皇帝便是百姓口中的‘真龙天子’。可是啊，在我们渚篾，龙是一种凶恶的猛兽，魔鬼的化身！”

　　渚篾传说中的龙，凶残暴虐，杀人如麻，口吐烈火，流出来的涎水腥臭带毒，是最最可怕的凶兽。

　　伊莎说得太生动，孟雨竹捂住了嘴，韩芙与韩茵面面相觑，其余的小姐也睁圆了眼睛。这太荒诞不经了。

　　唐滢笑道：“哦？是这样？永宁郡主常与我来信，竟没跟我说过这个。”

　　“伊莎公主，”鸾瑛好奇地说，“能否跟我们讲讲贵国关于恶龙的传说呢？”

　　韩茵暗暗冷笑。在她的眼里，明月长公主就是这样一条凶悍跋扈的恶龙。去年冬日那个宴会上，唐滢打了她一掌，她还被晋王和晋王妃轮番教训，心里只想唐滢早点死。

　　“好啊好啊。”伊莎看了看微笑的唐滢，便思索着措辞，一字一字、口齿清晰地以大夏官话说起了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又可爱的公主，她被凶残的恶龙掳走，锁在了一座阴森森的城堡里。这城堡建在一座险峻至极的山顶，山里遍布毒虫野兽和噬人的沼泽，还住着各种各样的妖怪。王后眼睛都要哭瞎了，国王派了许多士兵去救女儿，可是统统都被恶龙吃掉了，连皮带骨吞下去，半点渣子也没剩......”

　　伊莎说的故事，在渚篾家喻户晓，五六岁的孩子都听过。她讲得娓娓动听，包括唐滢在内，大家都被吸引住了。

　　这囚禁的公主后来得救了。解救她的是一位爱慕着公主的年轻勇士，他的虔诚感动了神仙，神仙赐予他一把斩龙神剑，他又得到了诸多巫师巫女的帮助。他历经千辛万苦，穿越重重险阻，最终杀死了恶龙，劈开了城堡，成功解救了公主。当然，故事的末尾，这勇士与公主成婚了。

　　“我也听过差不多的故事。”帕蒂不甘示弱，“我们国家的传说里，这勇士在那片黑暗森林跋涉的时候，因为好心拯救了一些动物，结果动物们也给了他很多帮助呢。”

　　其余的公主也七嘴八舌地补充，增加本国特色的情节，主要梗概大同小异。

　　“哎呀，上天要赐给我一个这样的勇士该多好。”伊莎满脸向往，“我小时候听完这故事，做梦都梦到他哩。”

　　公主们哄笑起来，帕蒂附和道：“和我一模一样哪，哈哈哈。”

　　女孩子谁不盼着嫁一位有勇有谋、有情有义的夫君。

　　唐滢笑着摇头：“那他长什么样子？”

　　“嗯......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金色的卷发，笑起来，好温柔好温柔的......”

　　唐滢笑个不住。韩芙对韩茵转过脸，厌恶地道：“居然好意思这样讨论，真不害臊。”

　　韩茵撇嘴：“北国来的蛮女嘛，哪讲究这个。还公主呢！啧，这种货色，我们王爷看都不看的。”

　　偎依在侧的世家小姐们也议论纷纷。

　　“简直就是......”韩茵看看孟雨竹，略微抬高了声音，“蛇、鼠、一、窝。”

　　这评价把唐滢也囊括在内了。韩芙轻蔑地笑了笑，做出个“嘘”的口型，“小点儿声。”

　　“嗐，怕什么。她们又听不懂。”

　　这番对话，唐滢没有听到。但是，站得离船舷较远、却较为靠近西侧的几位公主中，有个来自延陵的公主叫做古丽娜。古丽娜悟性高，大夏语言学得快，听懂了七七八八，尤其那句“蛇鼠一窝”。小姑娘性子火爆，哪受过这种奚落，气得脸通红，转身瞪向西侧的人群。

　　“哟。”兴越侯府的七小姐苏涟涟对同伴低声说，“有人不高兴了呢。”

　　“凶巴巴的，哪有半点淑女的样子。该不会是听见咱们议论了？”

　　“凶什么凶。她们那故事那么恶心，还不让人说了？蛮女就是蛮女，混不讲理......”

　　“说谁恶心？”古丽娜指着苏涟涟高声道，“背后道人是非，算什么英雄好汉！”

　　苏涟涟没想到自己说话那么小声都被这异国蛮女听见，不觉又羞又恼。她自恃出身高贵，根本不把延陵这样的小国放在眼里，嘴硬地道：“好啊，那本小姐就当面告诉你。你们的故事，恶心透了！”

　　古丽娜大怒，正要冲过去，韩芙慌忙拦在苏涟涟身前：“这位公主，妾身给你道歉了。几位小姐都还年幼，说话不知轻重，殿下千万别在意！”

　　“年幼？”古丽娜指着苏涟涟，“夫人这话不妥吧。我印象里，大夏把七八岁的孩童才称为‘年幼’，这位小姐可不是垂髫女童！贵国有句俗话，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小年纪就如此不积口德，我看再大也难有好教养！”

　　苏涟涟从韩芙身后探出脑袋：“呸！你才没教养——”

　　“怎么了？”唐滢拨开人群走过来，“好好的怎么吵了起来？”

　　这时女官急禀，皇后娘娘乘坐的船驶近了。

　　唐滢皱眉看了看韩芙和苏涟涟，拉起古丽娜的手走向船舷。

　　聂嫣璃乘坐的船擦肩而过，大家都赶忙行礼。

　　晋王妃站在聂嫣璃身后，目光与韩芙韩茵交汇，露出微笑。

　　皇后的船与她们保持一定距离行驶，唐滢不再细问争吵的事，其余的小姐也再没有说三道四。

　　一船的人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美景上来。

　　澜滟湖是皇宫最大的内湖，与御花园的万春湖相通。龙舟穿过一座拱桥，还在向东行驶。

　　“再往东就到了御花园了。”唐滢问那随船的女官，“这路线没问题吧？”

　　女官慌忙回答：“回长公主殿下，这是皇后娘娘允了的。”

　　唐滢回头一望，聂嫣璃坐的船调了个头，也跟上来了，隐隐听见有人惊喜地说：“万春湖的水中莲台，妾身早有耳闻，总不能亲见。今日总算能一饱眼福了......”

　　看样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唐滢暗忖，皇兄这是也要给伊莎她们看水中莲台吗？那确实是大饱眼福，那观音莲花座是一整块巨大的和田玉雕琢而成，菩萨手持玉净瓶，面孔慈祥柔和，看了就给人以静谧安宁的感觉。

　　平日里，这些命妇当然无缘踏足御花园，更不用说观赏水中佛像了。

　　唐滢心中一痛。莲台附近这片水域，以前祖母在世时，常叫了画舫载她来游玩，后来祖母和父皇一并去了，她悲痛万分，都不忍在御花园多走动，唯恐触景伤情。

　　“咦？”伊莎指着不远处，“那儿又来了一艘船！哎呀，上面都是男人。”

　　唐滢吃惊地抬头望去。迎面驶来的也是同样的龙舟，立满了男子，被簇拥在正中央的，可不正是她的皇兄么。

　　韩芙韩茵慌忙示意诸位小姐下跪。

　　皇帝乘坐的龙船上有太监高亢地喊：“免礼！”

　　龙船开近了，安泰帝冲这边拱手，望着衣着鲜艳的异国公主，高声说了几句渚篾语。

　　他说得生硬，大致意思是，要公主们安心读书，想家了就和唐滢多吐苦水，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伊莎她们都听懂了，高兴地以大夏话回答：“多谢真龙天子！”

　　唐滢笑了。这些小姑娘，刚才还在说恶龙的故事呢。皇兄听了那故事，不知是什么表情。

　　孟雨竹没有笑。皇帝的龙船一驶近，她的目光就始终胶着在皇帝身后的一个人脸上。

　　段廷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