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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洗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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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举行早朝会的大殿里聚集了这么多身份特殊的人。前朝高官,后宫妃嫔,宗室皇裔,以及来自异国的皇子公主们。
他们分别坐在以围屏隔开的不同区域,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不时有人向殿门处探头张望。
都在等着那位被指控犯下滔天罪孽的明月长公主,前来当众受审。
这种超乎寻常的安排,自然是拜某些别有用心者所赐。他们振振有词地说:“友邦诸国来使在侧,事关我朝体面尊严,定要立即查个水落石出。”
末了,还温和恭谦地加上一句,这也是为了还长公主殿下一个清白。
御座之上的安泰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在他身后悬着细密的珠帘,苏贵太妃、佟淑太妃、韩贵太妃端坐在帘内,她们不曾乘坐龙船,却也参加了璟岚殿的午宴,是被晋王妃请来的。
聂嫣璃挽着唐滢缓缓来到御座前,向皇帝和三位先帝妃嫔行礼。一路走来,两侧皆是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其中不乏唏嘘叹惋声。
段廷晖与聂阁老、廖峥宪等官员站在一起,沉默地望着唐滢的背影。
帕蒂欣喜地对伊莎说:“太好了,阿滢姐姐看起来没什么事了。”
伊莎忿忿不平:“真想不明白,阿滢姐姐明明救了人,为什么还要被拖过来审问呢?气死我了,她不是尊贵的长公主吗?她不是皇帝陛下的亲妹妹吗?我真不懂这些中原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与她们一屏之隔的是异国皇子,其中就有伊莎的哥哥、渚篾四皇子奥列格。奥列格轻咳一声,敲了敲屏风,以渚篾语对妹妹道:“伊莎,各国情况不同,不要贸然评判,更不能在这种地方乱说话。”
“哦。”伊莎透过镂花的缝隙冲奥列格撅嘴,“四哥,我生气嘛。”
“大夏有句俗话,公道自在人心。”奥列格虚点她的鼻子,“相信明月殿下会洗脱污名的。”
段廷晖还在看着唐滢。她没有像聂嫣璃一样被赐座,而是孤零零地站在下首。那背影显得如此瘦削,如此疲惫。
聂嫣璃俯在皇帝耳边悄声道:“明月无恙,太后还什么都不知道。幸而她忽觉身子倦怠,提早离席休息去了。臣妾叫人一直看顾着璟岚殿,皇上放心。三位太妃过来,也没惊动太后。”
“辛苦皇后。”
唐煜韬嘲讽地笑。现在的后宫,三位太妃的势力远在聂太后与皇后之上。她们要瞒着谁,自然是有办法的。
苏、韩、佟三位太妃都站在晋王一边。她们是先帝厚爱的嫔妃,是他的长辈,他又刚继位,总要给几分面子,不然会被指责不孝。
晋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可怜阿滢,与这位三哥也算亲密,现在却被他打击和利用……不,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韩贵太妃借口寝宫最近,绕过皇后,把孟雨竹抬了过去,“照顾”期间也不知交待了什么话。
唐煜韬见到孟雨竹的时候,她穿着簇新考究的宫装,戴着昂贵精致的首饰,一看就是刚赏的,容光焕发,满面喜色,哪里像个委屈惊惧的“受害者”。
好啊,都当他这个年轻的新帝平庸无能,都想把他拉下去。这出戏既然非要演,那就演个畅快淋漓,看看原形毕露的到底是谁。
聂嫣璃坐了下来。彭公公躬身道:“皇上,人到齐了。”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头接耳。
段廷晖全身绷紧。唐滢飞快地抬头看了唐煜韬一眼。
唐煜韬对唐滢点了点头。
……
众人重新行礼和就座,皇帝亲口解释这日风波的来龙去脉,吩咐将孟四小姐请过来。
韩芙韩茵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孟雨竹,款款而上,恭敬下跪。
唐煜韬命三人平身,并让她们分别叙述自己目睹的。
“是。”韩茵怯怯地看了看与自己几步之遥,冷然站立的唐滢,用略带惊忧的声音诉说起来。
“妾身本与颜四奶奶一起陪着着诸位小姐,这是王妃特为交代的。她们初次游历万春湖,都很激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妾身很是担心,片刻也不敢松懈。”
“长公主殿下就带着异国娇客立于龙舟另一侧,妾身听到她们也在谈笑,后来,有位公主就说起本族关于龙的传说。”
她提高声音,把那个恶龙的故事完整地讲了一遍,讲完,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掏出丝帕擦额角的汗。
韩茵对自己的描述很满意。谁都不能接受这种对天子化身的亵渎吧。
皇帝身后,一只戴着宝石戒指与精致甲套的白皙玉手将珠帘撩起一条细缝,又缩了回去。
唐煜韬平静地道:“夫人请继续。”
“是。妾身听得分明,那位公主说,我朝神龙在她的国家,那是邪魔!妾身委实惊骇,就在此时,不知是谁,竟和这位公主吵了起来......”
韩茵的话与聂嫣璃转述的一样。
“后来妾身忙着安抚女孩儿们,没留神居然有人推搡,妾身也差点摔倒,怎知这时,便听见落水的声音!”
韩茵扑通跪倒,冲端坐皇帝下首的晋王妃膝行几步:“王妃娘娘,妾身无能,险些害贵女溺毙,请王妃娘娘治罪!”
晋王妃满脸动容,待要说话,又畏惧地看向宝座上的帝王。
很好地展示了摄于君威的委屈与愤懑。这都是做给大家看的,让这个篡位皇帝在中立派眼中的形象进一步抹黑。
彭公公喝道:“茵侧妃,皇上现在要的是了解实情,你想负荆请罪,回了王府有的是机会。再哭,颜夫人和孟小姐就没机会说话了。”
韩芙慌忙扶起韩茵,凑到她耳边劝慰一番,韩茵慢慢止住了抽噎。
接下来是韩芙讲述。她的证词与韩茵如出一辙。
之后轮到孟雨竹。皇帝命人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她以丝帕掩口,有气无力地回忆。
说得很慢,措辞极尽小心,没有半句指责明月长公主的,可基本是沿着韩芙韩茵设定的套数来。
“……臣女倒未加入争吵,只顾斜倚栏杆看湖中游鱼。这般一心二用,也听了个大概。许是身子探得过了,忽然后背好似有大力袭来,不觉一头扎进了水里。”
殿内四处的议论声大了些,段廷晖看见孟雨竹的父亲孟新远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明月。”唐煜韬不动声色地说,“现在该你了。”
“是,皇上。”唐滢下唇已咬出深深齿痕,“请容臣妹细禀。”
她转了过来,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周。
段廷晖屏住呼吸。
“阿滢姐姐好苍白啊!”伊莎忧心忡忡,帕蒂等小姑娘也跟着唉声叹气。
唐滢重新面向唐煜韬,三言两语便道出了事情经过。
“这个传说,伊莎公主殿下只是偶然想起。臣妹看来,这其实无可厚非。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风俗习惯、信条教义,如同天地造化万物,不必事事雷同。”
“所以,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讲了个有关龙的故事,能有什么恶毒用意呢?伊莎公主来大夏多日,对我朝礼仪规矩了解甚详,万不会在这样重要的场合故意挑起事端。”
在来的路上聂嫣璃将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唐滢。苏涟涟等贵女言辞尖酸刻薄,其实挑衅的是她们。但唐滢不打算这样说。这样太被动,她有别的办法。
唐煜韬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靠向椅背:“明月,方才你说,所谓的推搡,其实是在孟四小姐落水之后才发生的?”
“千真万确。”唐滢扭头望向世家小姐们的坐席,“臣妹在得知争吵的时候,您的船已驶来,大家忙着下跪,哪还会继续拌嘴。事实是,孟四小姐落水后,伊莎公主勇敢慷慨,非要跳下去救,臣妹为了阻止,心急之下将她推向船舱,相应撞到了一些女孩儿。”
奥列格瞪了伊莎一眼,伊莎讨好地冲他笑。
“再则,船上的小姐都是文静娴雅的名门闺秀,纵有口角,也仅仅是动嘴,怎会像市井泼妇一般拳打脚踢,力道大得致人落水?那岂不失却了教养与风仪。”
“所以,自始至终,今日之事不过是场意外而已,与那口舌摩擦无关……”
唐滢还没有说完,珠帘内忽然传出一个声音:“皇上。”
“苏贵太妃有何指示。”唐煜韬立即恭敬地问。
“本宫有个想法。”苏贵太妃慢慢地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但说无妨。”
“嗯。”苏贵太妃呷了口茶,“既然大家都在,不如让诸位小姐也过来说说亲身经历?”
唐煜韬答应了。苏贵太妃很满意。
段廷晖目光转冷。
三位显赫的太妃加强了与各大世家的来往,尤其是未嫁女子,经常随着她们的母亲进宫,成为太妃们的座上客。这是要网罗亲近可靠的贵女,将来安插在皇帝后宫。
有了这份念想,这些小姐多少会顺着韩芙韩茵的论调,加上三位太妃亲自“坐镇”,便是黑的也要被引导成白的了。
更有甚者,在坐官员里不乏这些小姐的父亲叔伯,听完自家姑娘的证词,讨论的时候能不偏袒?
而皇上还无法阻止。
也许会询问异国公主,但她们与唐滢关系亲厚,证词还不一定令人信服。
皇帝一方的人里,官职最高的聂阁老已是备受诟病的了,有了这样近乎一边倒的证词,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给皇上、皇后娘娘见礼。”一众袅袅娜娜的少女在女官引导下缓缓而至。
唐滢侧过身子,一一打量着她们的脸。
确实是那些小姐。她都记得。有没有人混进来,逃不过她的眼睛。
小姐们行完礼便怯怯地站在了孟雨竹身后。
珠帘被撩起挂在了金钩上,露出太妃真容。小姐们又赶紧给三位太妃行礼。
“不必多礼了,跪来跪去的,膝盖也要淤青了。”苏贵太妃和蔼地说,“好孩子们,让你们抛头露面受委屈,本宫真是于心难安。”
“哥哥,那个头上戴满金子宝石的女人在说什么?”伊莎低声问奥列格,“她是谁,筵席上我没见过。怎么她笑起来我觉得浑身发冷呢。”
“我也觉得冷。”奥列格摸摸下巴颏儿,“大夏皇帝只有一位皇后,太后我见过,不是她。这贵妇看年纪,该是去世老皇帝的妃子吧?这个时候亮相还能做什么,无非是连哄带吓,诱使那些小姐说出不利于明月殿下的话。”
“坏巫婆!诚实的人才值得敬重。要是这些小姐撒谎,那我真要瞧不起她们了。”
“别激动。你看明月殿下多镇静啊,这才是公主该有的样子。伊莎,你要学着点。”
“哦。”
兄妹俩窃窃私语,那边厢,苏贵太妃已随意点了苏涟涟,让她先讲。
“太妃,明月有话说。”唐滢上前一步拦在了苏涟涟面前。
“嗯?”苏贵太妃不悦,“你不想她们开口?皇上都允了。”
“当然没有那个意思。”唐滢恭敬地道,“恰恰相反,明月比任何人都希望还原事实真相。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是想着,不如找一位画师,按照每人叙述,将当时的情况画下来,也便于大家更好地判断。太妃您看呢?”
唐煜韬低头喝茶。聂嫣璃对苏贵太妃笑道:“画的和说的相比,前者更一目了然,有画师想必是更好的。只是臣妾担心一件事,恐怕女孩儿们记不太清楚,叫画师无从下笔。”
聂阁老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以退为进。如果坚持不召画师,相当于认同了小姐们“记不清楚”,那宣她们来就没有必要了。
在聂阁老的带头下,廖峥宪、齐清韵等官员纷纷表示支持长公主提议,段廷晖自然也在其中。
聂嫣璃注意到,段廷晖表态的时候,孟雨竹攥紧了手帕。
虽然垂着头,但脸上还是有惊慌之色一闪而过。
苏贵太妃与其余两位太妃对视片刻,端庄得体地笑,同意了传画师的提议。
也罢。小姐们知道怎么帮衬着圆话儿。一幅画能派什么用场。
恶龙的故事引发争吵,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明月含着金汤匙长大,从前就不聪明,现在更笨了。
明月是聂太后的女儿,苏贵太妃恨毒了聂家人。去年要不是聂敬梁从中作梗,现在晋王登基,她就是自称“哀家”的太后了。
绘画用的条案被抬了上来,画师也到了。他铺好纸张,饱蘸浓墨,按照各位小姐的描述,把大家一一画在龙舟上。根据唐滢的吩咐,每位小姐都只白描一个轮廓,然后标出名字。
至于各人证词,自然与韩茵韩芙一致。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苏贵太妃嘴角浮起微笑。明月,这个局你是无法化解的。
孟雨竹还是最后说话。她立在条案旁并不开口,盯着画儿满脸为难。
“孟四小姐。”唐滢走到她身边,指着画儿问,“你确定当时你站在这里?”
孟雨竹满脸畏惧,看看画又看看唐滢,末了抬手揉太阳穴:“臣女......不能真切地记得自己站在哪位姐姐身后。”
“孟四小姐本来就体弱,又在冷水里泡了许久,怕是头晕目眩了。”苏贵太妃和蔼地说,“明月,要不就别难为她了。”
唐滢示意鸾瑛扶住孟雨竹的手臂:“没有关系。孟四小姐,你前后左右都是人,画师已将她们的方位标好,本宫直接问她们便可。”
“殿下,臣女还是再好好儿想想。”孟雨竹不着痕迹地挣脱鸾瑛,向画案走去,看了又看,在画上某处指了指,“我……差不多是在这儿看锦鲤,听见她们争吵的,声音还不小。”
唐滢征询地看向其余小姐,有几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在船上,她们立在孟雨竹周围。
画师麻利地下笔。唐滢却不再看画儿了。她后退几步,将孟雨竹上下打量,微微一笑。
“孟四小姐,”唐滢话音轻柔而欢快,“你既然在龙舟西侧船舷看鱼,怎会从东侧船舷跌了下去?别说本宫记错了,跳下去救你的可是本宫。”
段廷晖的眼睛亮了。
孟雨竹张口结舌:“殿下,是、是臣女记错了,我其实是伏在东侧......”
唐滢指向刚才几个点头的小姐,“她们都给你作证呢,难道她们也都错了。”
“那、那也不是没可能。”
那几个小姐慌张地对望一眼,急忙配合着改口:“好像确实在东侧,我们记错了。”
伊莎、帕蒂和古丽娜都撇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这证词还有什么可信度。
“罢了。”唐滢也不生气,“孟四小姐,先不管东侧还是西侧。本宫问你,你当时真的在看锦鲤吗?”
“......真的。”
“这一点你确定?不再改口了?”
孟雨竹想了又想,点头。
唐滢笑了起来。唐煜韬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浅的笑。
“孟四小姐,现在请你好好地看这幅画。”唐滢举起墨迹已干的画展示给众人,“你没有来过万春湖。你所不知道的是,依照龙舟当时在万春湖的位置,船舷的西侧靠近一处特别的景观---玉雕观音莲台。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本来龙舟是要驶向莲台的。”
她放下画,慢慢踱步:“莲台十丈之内的水域,水底栽种着青鹤草。这草能引来一种红色的水生昆虫,是锦鲤的最好食料,先帝极宝贝这些寓意吉祥的鲤鱼,特意命人种了好些,生怕它们饿着。许多年了,鱼儿们都爱在那片水域安家,嬉戏。”
苏贵太妃一扬手便要插嘴,唐滢毫不理会,继续高声道:“三艘巨型龙舟在万春湖泛游,这是很少见的。四处遨游玩耍的锦鲤被惊动,只会逃回它们熟悉的聚居地,即莲台附近。是以,龙舟的西侧才会有锦鲤。孟四小姐,你说,你伏在东侧,能看见什么东西呢?”
“......”
“啊,也许你又打算说,你看到的是一两尾迷路后不慎游到东侧的鱼儿。可这样就很奇怪啊。站在东侧的只是本宫与诸位公主,她们和你们一样年纪,也都很兴奋,扒着栏杆大呼小叫的。敢问孟四小姐,你是如何穿过手舞足蹈的她们,挤到栏杆之前的?西侧锦鲤多,和你要好的小姐都集中在彼处,你却非要到东侧来,这又是为什么?”
“我......”
唐滢敛了笑容:“孟四小姐,请你好好地想一想。此事干系重大,必要的话,皇上会将龙舟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细问。届时两相核对,查清真相是不难的。”
孟雨竹忽然放声大哭。苏贵太妃忙道:“明月,孟四小姐想是落水后受了惊吓,导致语无伦次,不如让她下去歇息吧。”
唐煜韬故作为难:“太妃方才不是说,一定要问清楚,还孟四小姐一个公道。”
苏贵太妃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强作镇静,压住心底的尴尬与恼怒。
韩贵太妃笑着打圆场:“皇上说得有理,不过呢,看孟四小姐这样子……”
她的话被苏涟涟的惊呼声打断。
孟雨竹双目紧闭,身子好像浸透水的面条,软软地压向苏涟涟的肩膀。